《尼采忘了他的傘》:雨傘的隱喻很有力量,真正的物體卻能創造出幻想的世界

《尼采忘了他的傘》:雨傘的隱喻很有力量,真正的物體卻能創造出幻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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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電影也和戲劇一樣。攝影師往往無法抵擋雨傘的魅力,因此雨傘也是電影鏡頭的常客,或許雨傘的魅力,來自於無可取代。過去數十年來,科技出現大飛躍,但沒有任何虛擬的物品可替代雨傘,康納利說的沒錯:「你不可能在行動裝置上下載應用程式來取代雨傘。」

文:瑪麗恩・蘭金(Marion Rankine)

美國劇作家莎拉・魯爾(Sarah Ruhl)在〈一百篇我無暇寫下的文章〉(100 Essays I Don’t Have Time to Write[2014])中,探索雨傘在舞臺上的用途,以及為觀眾帶來的視覺滿足感。她相信雨傘的隱喻很有力量(小熊維尼也想用這力量來說服蜜蜂離開),特別能讓虛構的背景變得逼真:

雖然位於室外與永恆天空底下的感覺是假的,卻是憑靠真正的物體營造而出。室內一把真正的雨傘雖然不大,卻可創造出無限的隱喻⋯⋯這把傘固然在舞臺上,但雨是虛構的⋯⋯一個真正的物體,能創造出幻想的世界。

電影也和戲劇一樣。攝影師往往無法抵擋雨傘的魅力,因此雨傘也是電影鏡頭的常客。一九六四年的法國電影《秋水伊人》,一開場就是鳥瞰雨天人行道上雨傘來來往往的景象;一九五二年的《萬花嬉春》的經典鏡頭,是金・凱利(Gene Kelly)開心繞著路燈旋轉,彷彿全忘了手上那把傘;奧黛麗・赫本在一九六四年的《窈窕淑女》中,參加賽馬時曾高舉一把漂亮的陽傘。

例子不勝枚舉,光是在寫這章書稿的前一週,我看的電影中就出現過兩把傘:二〇〇三年北野武執導的《盲劍客》中,有個鏡頭是在雨水飛濺的屋頂邊緣,俯瞰下方一把破舊的紅色紙傘;二〇〇四年,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執導的《哈利波特:阿茲卡班的逃犯》,在暴風雨中舉行的魁地奇比賽中,一把傘就像不該出現的葉子飛過空中。

或許雨傘的魅力,來自於無可取代。過去數十年來,科技出現大飛躍,智慧冰箱與自動駕駛車問世,甚至有洗衣機可在洗衣粉即將用罄前自動下訂,但沒有任何虛擬的物品可替代雨傘。康納利說的沒錯:「你不可能在行動裝置上下載應用程式來取代雨傘。」

正如工業革命之後,新款式的雨傘對桑斯特「古雅的德國小鎮」而言不合時宜,但今天的雨傘也一樣,只是理由恰恰相反:我們擁有先進的布料與科技,但雨傘的基本樣貌、功能與設計在過去一百五十年來幾乎毫無改變。除非雨傘設計出現大革新,或人類發明出無須攜帶像屋頂的東西就能擋雨,且能普遍應用,否則近期內雨傘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雨傘受歡迎的程度歷久不衰,激發的想像不僅限於藝術、劇場與劇院;綜觀歷史,作家也善加利用傘的形狀大作文章。本章要談的,是雨傘如何超越日常形式與機能;例如應用到船隻與飛行器,或化身為棍棒與劍;從傘幾乎像個人,以及人幾乎變成了傘。

狄更斯在〈雨傘〉這篇文章裡曾問:

半個世紀之前,加納林先生(M. Garnerin)靠著從熱氣球上飄下的降落傘,落到聖潘克拉斯,讓周圍居民嚇一跳,並引來諸多成功與不成功的模仿者,例如老鷹號、迷迭香樹枝號與賽馬場號等熱氣球,還有真正堪稱「現代歐羅巴」的波特文女士[1] ,某天傍晚從雲端降下,來到克拉珀姆公共草地(Clapham Common)。要是沒有發明雨傘,這些事還會發生嗎?

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儘管今天的降落傘很難看出是從雨傘衍生而來,十八世紀末的熱氣球乘客卻從目睹雨傘迎風時難以駕馭的狀態,獲得了靈感,使得雨傘在降落傘的發展中占據重要地位。桑斯特撰寫《雨傘的歷史》時,當時所用的降落傘據說「只是大型的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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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納林的氣球與降落傘

這並不表示,歐洲雨傘迷是最早想到這點的人;歐陸人的雨傘普及度大幅落後其他地區,降落傘也是。成書於西漢(西元前九〇年)的《史記》曾提到瞽叟的故事。瞽叟想殺害兒子舜,他把舜騙到一處高塔後縱火,但舜靠著幾頂斗笠安全躍下[2]。

十七世紀晚期,暹羅僧人在皇家表演娛樂節目時,會在腰帶上繫兩把傘,從高處跳下。法國發明家約瑟夫-米歇爾・孟戈菲(Joseph-Michel Montgolfier)得知之後,在一七七九年把一頭羊放進籃子,從高塔上推下。但籃子上綁著七呎半的陽傘輔助,因此這頭羊得以慢慢飄落地面上,毫髮無傷。一八三八年,約翰・漢普頓(John Hampton)進一步打造形狀像降落傘的雨傘,直徑長達十五呎。他帶著降落傘,搭熱氣球升空到九千呎高,再跳出熱氣球。十三分鐘後,他安全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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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一九三六年的《論壇畫報》(La Tribuna Illustrata),警告捷克孩童把雨傘當作降落傘的風險

桑斯特的著作是一八五五年前降落傘發展較完整的紀錄,有一整個章節提到由雨傘啟發的飛行進程,其中有些例子滿可怕的。在繼續其他話題之前,我想稍微再提一下雨傘和降落傘間的甜蜜邂逅——正如班內特提醒了雨傘幫我們擋住的雨水,也是以降落傘的形式落下:

我們以為,雨滴落下的樣子和掛在水龍頭下的水滴一樣,頂部尖,底部胖圓。其實雨滴的樣子正好顛倒。事實是,從雲落下的水滴形狀像降落傘,頂部是圓的,因為空氣壓力是由下而上。

雨傘從降落傘演進到飛行器,是很合邏輯的想像發揮。最知名的例子當崔弗絲筆下的仙女保母瑪麗・包萍。美麗的茱莉・安德魯絲(Julie Andrews)在電影《歡樂滿人間》一開始,從櫻樹巷慢慢降落。而班克斯家的孩子直到最後才親眼目睹包萍的鸚鵡頭雨傘有何魔力——這是一幕悲傷的畫面:

瑪麗・包萍在樓下的大門外,穿著大衣、戴著帽子,一手提著地毯包,一手拿著傘⋯⋯她在階梯上停了片刻,回頭看一眼大門。接著,她很快打開傘,雖然沒下雨,她仍撐起傘。
一陣狂風呼嘯,滑到她傘下,用力把傘往上推,彷彿要把傘從包萍的手中奪走。但她握得緊緊的,風彷彿很滿意,旋即把傘拉高到空中,也把瑪麗・包萍從地面上拉起。風兒輕輕帶著她,讓她的腳趾輕輕拂過花園小徑,之後帶著她越過前門,往上朝著巷子裡的櫻桃樹枝枒飛去。
「她要走了,珍,她要離開了,」麥克嗚咽道⋯⋯
瑪麗・包萍已來到空中,飛過櫻桃樹、越過屋頂,一手緊抓雨傘,一手拎著地毯包⋯⋯
珍和麥克把空出的手打開窗戶,想盡最後的努力,讓飛行的包萍留下。
「瑪麗・包萍!」他們喊道,「瑪麗・包萍,回來!」
但她要不是沒聽見,就是刻意忽略。她就這樣繼續飛呀飛,飛到雲裡,飛進颼颼的風中,越過山丘,直到孩子們再也什麼都看不見,只留下樹木在狂野的西風中彎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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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包萍》最知名的場景

雨傘不僅連結了熱氣球駕駛員和降落傘,也牽起帆船與水手的關係。一八四四年,充氣式橡膠救生艇的原型中就有一把傘,搭配上船槳,用來推進與掌握船艇的方向。一八九六年發展出帆船用的傘形帆具:

船帆張開時,就和打開的大型傘一樣,船的桅杆像傘的中棒,可以比其他形式的帆裝多掛一倍的帆,而船帆也不會讓船傾斜。

隨著船帆製造技術進步,傘形帆具被淘汰,後來默默消失,只留在船帆歷史年鑑中[3] ——但很難不令人聯想,那不就是今天船首大三角帆的先驅嗎?

說到水手,只要稍微發揮想像力,就不難想像把傘顛倒放置,利用表面的面積與防水特性,避開下方(而不是上面)的水。對人們來說這並不難聯想,但是對於「沒什麼頭腦的熊」來說,卻是很大的成就。在〈小豬受困記〉(In which Piglet is Entirely Surrounded by Water)中,維尼和羅賓收到小豬放在漂流瓶裡的訊息,上面寫著,因為洪水愈淹愈高,他受困家中。於是他們打算找一艘船去救小豬,但是羅賓沒有船:

之後,這隻熊——維尼熊(小豬的朋友、兔子的友伴、「北桿」發現者、安慰驢子並幫牠找到尾巴者)說了很聰明的話,令羅賓瞠目結舌,懷疑眼前是否真是那他認識許久、疼愛許久、沒什麼腦袋的熊。
「我們或許可以搭你的傘」,維尼說。
「?」
「我們或許可以搭你的傘」,維尼說。
「??」
「我們或許可以搭你的傘」,維尼說。
「!!!!!」
忽然間,羅賓發現這樣或許行得通。他打開傘,讓傘尖朝下。傘浮起來,搖搖晃晃,維尼熊登上傘⋯⋯「我應該稱這艘船為維尼頭腦號,」羅賓說,於是維尼頭腦號優雅地旋轉,往西南方前進。

這些有趣的想像不僅僅出現在童書。一八八三年《陽傘、手套與暖手筒》中,作者烏尚提到可能是出自日本畫冊中的素描:

有個人異常激動,頭髮在風中揚起,眼神憔悴,在顛倒過來的傘中,任由洶湧波濤擺布。他使出渾身解數,緊緊攀著傘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