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天朝之眼,解殖民心靈:從「國家–工人」關係回答為何越南不是小中國

脫天朝之眼,解殖民心靈:從「國家–工人」關係回答為何越南不是小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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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以越南2015年發生的退休金罷工爭議,來看越南工人如何運用團結的力量,逼迫政府撤回國會已經通過的法案,這個案例可以凸顯它跟中國「侵略性威權國家」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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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宏仁(中山大學社會學系)

當我忙著新書《全球生產壓力鏈:越南台商、國家與工人》(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編輯工作時,也目不轉睛看香港局勢變化,內心非常焦慮,總是期盼結局不會墮入黑暗深坑。但是到今天為止,已經連續五個月的反送中抗議運動,每一週的衝突都在升級,從一開始的和平遊行,到這兩個禮拜警察圍攻中文大學、浸會大學、城市大學、香港大學,全面用催淚彈、橡膠子彈轟炸理工大學裡頭的抗議學生,這個過程,看不到香港未來任何一絲亮光。

中共號稱給香港高度自治、一國兩制,但這次的大規模抗議運動也顯示,香港根本只是中國殖民的一個地方而已,地位越來越接近西藏、內蒙、新疆。中共的統治手法,以及國家行為,如果我們透過跟越南的國家行為進行比較,就可以看出那種「狼性」。

當我踏入越南研究後,很自然會以中國研究的資料來看待越南,但是當看到越南工人罷工,越南政府卻從來不曾鎮壓工運,對照中國公安經常棒打示威請願者,不禁會有疑問,同樣是黨國體制、一黨獨大,為何越南對待社會運動的方式跟中國如此不同?

我的新書第三章,以「防禦型 vs. 侵略型」威權政府的概念,解釋兩國政府行為的差異,這種差異,也預見了香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運動,中共政權鎮壓香港人示威抗議的必然。鎮壓之後,因為香港在國際政治上屬於中國領土,國際強權要介入,十分困難,幾乎可以預見悲劇收場的結局。

越南不是小中國:政治與經濟體制的差異

許多人都認為越南是「小中國」,包括經濟改革是跟隨在中國之後約10年,政治體制也是一黨專政,越南共產黨就如中國共產黨,監控所有的公民社會活動。日本學者石塚二葉分析越南國會跟共產黨的關係,認為國會有「兩面性」,也就是一方面對於政府的人事任命、提案、行政責任,可以提出批評討論,例如在2013年國會就對於國家主席、總理、最高人民法院跟其他國家幹部共47人,提出信任投票。但是另外一方面,由政府部門提出的法律、或者2013年的憲法修正案,最終以98%的人數贊成通過,看起來國會仍受到黨的控制。石塚認為會出現這樣的兩面性,是因為共產黨希望透過「國會革新」的形象,正當化現有體制,安定目前的統治支配,所以他對於未來越南一黨獨裁體制是否會往民主的方向變化,持否定的看法。

但是也有不同意這種說法的,理由是:一、越南共產黨很早就實施黨內集體領導跟民主化、直接差額選舉(例如國會在1987年的選舉,候選人是當選人的1.7倍,使得某些黨幹部也會落選);二、政治制度設計上,黨、國會跟行政部門三者之間,一直維持著三頭馬車的制衡型態,黨的政策必須跟政府的政策一致,而不是黨領導高於其他兩個機構;三、在地方政治上,國家必須透過在地的社會關係才能執行其政策,也因此中央政策必須多少反映地方的聲音與需求。

在比較越南跟中國勞資關係上的差異時,一個非常重要的制度差異,是由土地產權差異而來的。中國在1958年的大躍進期間開始推行人民公社,將農村土地跟生產資料都歸入基層的政治組織,鄉、鎮、村跟人民公社結合為一,此時村委會兼具農民集體經濟組織與基層自治機構兩種角色。但是1980年的農村改革,卻沒有將土地產權分給農民,村委會仍然管控著農民的集體土地,所以當外來資本在某地方設廠生產時,必須跟地方的鄉鎮村合作,才有可能租得土地來建廠,或者購買地方的土地。而地方政府除了開發工業區、出租土地給外資,也蓋了許多宿舍供外來的農民工居住,收取租金。透過土地的集體所有來營利,使得珠江三角洲的許多鄉鎮居民變成了收租階級,基本上不會在工廠工作,也因此當發生勞資衝突時,地方的利益跟資本家牢牢鑲嵌在一起。

但是越南的土地基本上是私有的,要徵收任何一塊土地,都必須跟私人協商。曾經有一陣子有農業集體化的政策,但是時間只有兩、三年,後來土地也都發還給農民自己耕種。由於政府並不掌握土地,而且土地也可以遺產傳給子女,所以即使號稱土地是國有,但實際運行上跟資本主義社會沒有兩樣。

這種政治結構、經濟組織的差異,讓中共政府有能力去掌控最底層的經濟與政治,也因此經常用暴力手段來處理社會事件。但是越南共產黨對地方最多只有政治力的滲透,在經濟活動上,仍無法用政治力來逼迫私人企業「國進民退」,而越南人民也勇於對抗國家的不法行為,因此從來沒有看過如中國政府那樣大規模迫害人權的行為,國家跟社會之間,只要人民不要跨越那一條雙方心照不宣的紅線,就可以和平相處(而這一條紅線經常是國家-社會協商出來的,可參考新書第三章的討論)。

我這裡就以2015年發生的退休金罷工爭議,來看越南工人如何運用團結的力量,逼迫政府撤回國會已經通過的法案,這個案例可以凸顯它跟中國「侵略性威權國家」的差異。

2015年的退休金爭議罷工原因、過程與結果

發生在2015年3月底針對退休金政策修改的罷工事件,BBC報導這是胡志明市最大規模、最長的罷工之一,很不尋常的是,工人抗議的是政府的退休金政策(社會福利政策),而不是勞動條件或薪資。

根據2014年11月國會通過的新修訂社會保險法第60條,將來離開工作崗位的工人,必須等到退休年齡(男生60歲,女生55歲)才能夠提領他們繳交的退休保險金,這個政策預計在2016年1月開始實施,而舊的社會保險法第55條規定則是:工人離開工廠一年後,就可以領取一筆他們已經繳交的退休金。這個政策是為了因應越南逐漸老化的人口結構。

這個新政策有爭議的地方是:在2015年三月離開的工人,他們在一年之後是否可以領取一筆退休金?還是必須等到退休才能領年金?此外,很多人其實不想領年金,他們原來對於退休金的期待,是認為這部分的錢也是他們工資的一部份,離職後領取這筆錢可以當成轉換工作期間的生活費用,或者是退休回家鄉做個小生意、給家人親戚朋友接受更好的教育,又或者作為家庭不時之需的基金。但是現在卻沒了,怎麼辦?

抗議從胡志明市裡頭的台商工廠寶元企業開始。2015年3月26日早上,寶元工會針對新的退休金規定,與該工廠員工座談,特別是宣傳關於新法第60條的規定。但是工人並不滿意工會的說明,座談會後,一群男性工人開始在廠區裡面鼓譟,他們把電源開關切斷,希望其他工人也加入罷工行列,工廠無法繼續生產,廠方只好讓所有工人下班,幾萬個工人因此就走到外面的馬路,從寶元工廠漫延到該地區的其他工廠,,超過10萬工人參與長達一週罷工。

面對這波大規模的抗議浪潮,越南政府最後讓步,越南總理寫信給國會,說希望第60條能夠更有彈性,可以讓工人在離職時領取一筆退休金,或者讓工人在到達退休年齡時領取年金。

這次的罷工,跟勞資關係衝突無關,而是工人對於政策的不滿。新的政策,是國家為了因應人口結構變化而規劃的,換言之,越南威權國家也必須面對勞動市場勞動力短缺的壓力。但是當國家在調整其勞動/社會福利政策時,則必須面對工人的壓力。越南工人針對政府政策進行的罷工並不少見,包括2005-06年間的罷工,是針對國家遲遲未調整最低工資而造成生活條件惡化。2010-11年間的罷工潮,是針對政府不當的總體經濟政策造成的通貨膨脹,跟實質工資的減少。

在此抗議事件中,工人認為工會是屬於國家組織,國家透過工會來宣導新的政策。一位越南籍中階幹部說:「因為政府是透過工會來發佈此消息,而工會是在公司裡頭,所以我們當然找公司跟工會抗議啊!」這代表了工人認知到,公司的工會是在省市工會、全國總工會的領導下,也是政府統治的一隻手,抗議工會也就是抗議政府。越南工人的罷工、對於生活的不滿,很少是直接針對政府的,而是公開針對企業,偶爾也會針對工會批評,因此批評工會也就是間接批評政府官員。

防禦式威權政府的控制與抵抗

不過,工人也必須考慮威權政府的鎮壓行動。某工會主席說:「這些工人就是沒膽去政府那裡抗議啊!」一般來說,工人罷工很少遊行到政府單位去,都是在工作場所附近抗議示威。工人並沒有直接去省市政府勞動廳抗議,而是發動工廠罷工,並且針對工會來抗議。這是因為政治上還是威權統治,所以工人還不敢去勞動廳抗議,如果去找政府,「那麼政府就會揍他們啊!」這個工會主席說。另外一位同工廠的女性越南管理幹部(組長)解釋為何不是去跟政府抗議,而是在工廠罷工罷工:「因為在越南,如果你出去罷工,會被抓。在這裡(工廠裡面)很多人同時起來,政府就會注意到(你的訴求),如果你幾個人出去表達的話,就沒有什麼作用,還會被注意到。」

工會與公安都知道是哪些人在帶頭罷工,工會這裡有一個兩百多人的名單,而在工廠內,有所謂的「安寧公安」,他們會假扮工人,進入工廠跟工人吃飯聊天,順便蒐集情報。而那些帶頭罷工的工人,有時候會被請去公安局喝咖啡。但是政府不會使用警力來鎮壓或當場逮捕帶頭者,就如在這場罷工中,工人靜坐在工廠外頭的大馬路,政府則派了一台宣傳車來廣播政府的說法。有工人不滿意,直接就跳上該宣傳車,陳述他們的意見。郡工會主席、勞動廳的人,都來現場蒐集工人的意見,然後呈報到中央,經過七天的罷工,才結束談判。所以一位台商受訪者就說:「這裡的公安真的比較溫和。」

在這場長達一週針對政府政策的抗議,讓我們看到越南工人使用了他們過去參與罷工的技巧,組織工人一起來抗議,他們過去的經驗是:政府從來沒有鎮壓過罷工的工人,除非發生類似前一個年度的513暴亂事件。而政府在財政結構的限制下必須做退休金的改革,但是又必須得到工人的正當性與政治性支持,加上國際政經壓力(參與TPP的談判),眾多結構限制下,它採取了折衷的退讓,顯示越南政府是採取「防禦性的方式」來面對工人的抗議,而不是以敵視態度來面對工人抗議。這次的罷工是一種沒有明說的政治抗議,工人找到了一個結構破綻,不明白說出他們的政治意圖,但是卻可以改變政府既定的政策。表面上是在工廠裡頭罷工,而不是走到政府部門去抗議,但實際的抗議對象卻是在政府。

到目前為止,越南政府仍很少使用粗暴的武力來對付抗議示威者、部落客,顯示政府仍可以容忍政治異議份子,不過它仍是個黨國體制,而公民社會中的行動者則會繼續找尋機會,擴展政治空間,就如現在越南的罷工,早已經脫離了「勞資對抗」的框架,而是進入到「直視面對國家」的政治行動,這樣的政治行動,我相信會不斷鬆動越南國家的威權統治,而成為越南政治社會民主化的一股重要動力。

透過理解越南,解老K殖民心靈

這個越南工人罷工的故事,讓我深刻體會到,不能再以中國的制度來理解越南了!這樣的中華帝國視角,會讓自己完全跳離不開「天朝之眼」。

一位曾經在越南工作幾年的年輕台灣女生說,當她在越南日資工廠工作時,才知道台幹的勞動條件不僅比日資、韓資幹部差,甚至還輸給我們想像勞動狀況很差的越南工人。但是為何台幹總是默默接受那樣的勞動條件呢?例如老闆要求一定要住在宿舍,結果就是以廠為家,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這樣的行為模式,跟我們過去受到的教育、目前的社會環境,息息相關,而且覺得這樣子很自然。

這個「自然狀態」,顯示我們的心靈還是處於殖民狀態。

台灣在1990年代國會全面改選後,好像已經步入正常國家體制了,但是許多過去殖民的遺緒,仍深刻禁錮著我們的思考。兩年前總統大選時,我的大學同學在LINE群組丟出一句話:「我們可以不要討論政治嗎?」他可能無法想像,政治可以是日常的生活,無法去想像總統下台後就必須自己搭公車或騎車。群組裡頭也會有人說「我們五千年悠久的歷史文化」,而完全無視我們側身居住的台灣,過去漢人殖民原住民的歷史。

沒辦法,我們是受到國民黨政府教育洗腦最嚴重的一個世代(五年級生),一個所有事情都要標準化的世代,一個會跪在路上哭送蔣介石靈車的世代,諷刺的是,這一群人卻是當今台灣的人生、世代勝利組,搭著台灣經濟起飛掌控企業經濟大權,或是政府各部門重要位置,或是教育單位的高階人員,但是思想卻經常停留在1970-80年代的高中黨國課本,很難同理心去理解青年低薪、原住民族殖民歷史、階級不平等、國族主義、性別歧視⋯⋯等問題。

解殖民,需要很長的時間。我期待透過理解越南這個同屬漢字文化圈,但是卻有獨立人格、並且跟中國對抗千年的國家,台灣人可以從那裡學到許多「脱華入世」的想法跟作法!

本文經巷仔口社會學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全球生產壓力鏈:越南台商、工人與國家》,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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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宏仁

越南,不是小中國,台商去越南投資後才驚覺,在中國那一套管理方式套用在越南,完全沒用。本書認為,越南是「防禦型的威權政體」,跟中國「侵略式的威權體制」不同,台商必須以柔性方式來進行勞動管理。

透過「全球生產壓力鏈」的概念,我們可以理解台商卡在全球資本主義生產體系的特定位置,以及為了因應越南勞動政策、族群與性別差異,而採行的工廠勞動管理。「結構破洞」的概念,則讓我們看到矛盾的結構力量,如何讓不同族群、性別的工人,有機會以各種行動來抵抗資本的控制。

本書以經濟社會學之眼,來理解越南社會和台商的組織運作,對於東南亞政治經濟或社會文化感興趣的讀者,或希望到台商公司工作的人,或想理解全球資本如何運作的學子,本書詳實的一手資料皆可提供相關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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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