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慕劇團《前鎮草衙我家的事》:台灣人的靈魂,對土地意識的反省

愛慕劇團《前鎮草衙我家的事》:台灣人的靈魂,對土地意識的反省
Photo Credit: 愛慕劇團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與其說愛慕劇團透過《前鎮草衙我家的事》的演出給出了對於土地的標準答案,倒不如說它讓前鎮草衙的居民以及所有觀眾對自己的生活進行一番探索,反省了:這塊土地於我們到底有何意義?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宋灝(國立中山大學哲學所教授)

女媧補天後,在南海浮出名為蓬萊的一座山。面日迎濤的孤島山上人仙共處,歷千萬年歲,直至西國帝皇圖謀擴大天下。唐山平民漂流到此,將島上人仙逼至邊緣。同時,洋鬼葡國海商也漂過此境,讚嘆島嶼之美,給名福爾摩沙美麗島。此刻島上人與神都踏入歷史,也即落入殖民之災難。這塊土地的噩夢開始了。病入膏肓的古老帝國雖囫圇吞下美麗之島,卻未曾重視。不久之後已入死巷的皇朝將美麗之島割給於下一個殖民者。美麗之島落入現代化、工業化、西化的鬼祟,第二場噩夢開始。

在中華新國之後爭回此地時,舊國文明崩潰已久,而新辦法「中體西用」也已精神頹敗。所謂「文明」只剩淺薄且便利的「應用」,來包裝一具失去任何用處的「骷髏」。島上人生變得毫無內涵。然後,美麗之島步入經濟時代,唯物主義的漩渦捲走文化,美麗之島變成沙漠。而在這片沙漠中,工業高雄尤為乾涸。排擠傳統風俗和古典文化的大眾流行只是「西洋」這個偶像的贗品。新沙漠文明的所有「夢時代」和「迪士尼樂園」也只像某個真實文化的平庸盜版。怪不得事到如今,居住於此的人們只會埋首網購、玩手機,卻罔顧其周圍所有。島上人所忽略的周圍究竟是怎麼樣一塊土地?

70309956_1604853672984556_79011940659101
Photo Credit: 愛慕劇團

在現代化風潮衰退後,殘留於此地的是污染,美麗之島別名垃圾之島。而高雄的前鎮草衙這塊土地從巨大工業區成為廢墟兼人生災難區。居民由漁民成為工人,再成為失業者。各種意識形態與療癒者闖入此地,高喊「社運」、「在地化」,標榜自己會還給這塊地上一直被歷史強權所剝奪的人生尊嚴和生活意蘊。然而,一向被欺負,最後又被捨棄的勞工早已疲憊力盡,不知所以。

耳邊這些訴求迴響之際,讓人不禁追問:當今「社運」要推動誰?作什麼?「在地化」的「地」到底意味著什麼?經由與前鎮興仁國中的師生合作過程,愛慕劇團第十號作品《前鎮草衙我家的事》對應的,便是這些疑問。藉由此劇團一直以來所體現的敏銳風格化力量,於這塊土地而且針對此土地的「缺席」,一種非常獨特的「藝術治療」被落實了。與其說這次演出給出了標準答案,倒不如說它讓前鎮草衙的居民以及所有觀眾對自己的生活進行一番探索,反省了:這塊土地於我們到底有何意義?

這部戲一開始,兩位穿著奇異、打扮古怪的女人從觀眾席中央區域冒出來,在舞台下觀眾前方叨絮,臉上戴著彩色的發光眼鏡,看起來像從未來降落的機器人。兩個女人急躁、誇張和做作的交談似乎突顯當代一般人受社會,尤其是新聞媒體和社交媒體的影響,言行都被歇斯底里的「膚淺」與「盲目」所控制操縱。這是當下的現實?還是出自科幻片的未來場景?

73092451_1659898494146740_62211978641151
Photo Credit: 愛慕劇團

觀眾還來不及反應,就突然冒出一個骯髒邋遢的流浪漢,以粗魯的話語和手勢來挑逗威脅那兩個女人。就流浪漢的樣貌而言,他來自完全不同的地球未來,他彷彿直接從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等待果陀》中跑出來以後,迷路進入此地。這個流浪漢像是世界末日唯一殘餘的地球最後居民。可是,他其實把觀眾立刻從未來又引回到當下,以便將場域再讓位給手握麥克風致詞的主持人。這個主持人才開闢真正的表演時空,他從模糊晦暗中召喚一群同樣戴著發光眼鏡、頭著工地安全帽的妖怪,讓他們在猶如空襲一般的砲聲和閃光下縱橫穿梭舞台。

要是這場胡鬧就叫做「美麗島」,我們只能遺憾地承認,這團亂麻中的人物老早與其所處之境遇失去聯繫,他們已無從看見此所在之美麗。由於他們與周圍隔著一副機器人眼鏡,因此再美不過之景觀一樣會被視而不見。機器人眼鏡根本無濟於事,只會給周遭染上人工的日光色彩,阻斷自然的觀看。這些人無法意識到的是,他們的眼鏡把整個世界改成一幅騙人的幻象,以致他們身所處之「地」彷彿近在眼前而又遠在天邊。經歷了猶如戰爭般的工業化侵略之後,此廢墟災難區的居民已不再能獨立作主,已不再能抗拒並決定自己的未來。整部戲多處提示到的抗議和示威運動其實從未發生過,甚至於此地從一開始這樣的運動也根本不可能發生,除非年輕一代……。

序場之中,有一對宛如是準備要結婚、卻帶著工地安全帽的人,手牽手進到舞台中央。在他們正要接吻之際,刺眼灼亮的光忽然射下,將他們凝聚成靜止不動的糖果人偶。在這一瞬間,整個劇場的時間和空間落入另一種維度,開啟戲劇的時空。在聚焦的強烈光線中,兩人維持被冷凍般的擁抱姿態。同時,強光餘輝裡另有一對新人與其家人出現,談論即將開始的婚禮與人生。餘輝中的這些對白其實屬於遙遠的過去,讓觀眾從旁側切入劇情,也讓接下來的一切對白和發生都回溯到隱藏在舞台底下或背後的歷史脈絡。

下一場觀眾被引到前鎮興仁國中的教室裡去。實際出生並居住於此地的興仁國中同學們擔任表演,展現偷懶、無趣,聚集在課堂裡等老師分發考卷。老師一離開,他們反而活潑興奮起來。他們隱瞞老師、家長與所有大人,籌謀「秘密計畫」(secret plan),打算將自身從綑住他們的沒落敗壞的生活環境及混亂的家庭情況中解放出來。學生們所渴望的是,要離棄單調無意義的日常,不要再繼續「上學補習考試,又上學補習考試」,要離開籠罩著他們整個人生的這個毫無未來願景的空乏困窘。可是,他們的家長認為,只要前往台北,一切皆會變好。

75317360_1658340307635892_40649401348002
Photo Credit: 愛慕劇團

在劇情逐步進展當中,劇中人物陸陸續續將不同家庭成員與不同世代所懷抱的希望及其所面臨的困頓彼此糾纏,敘述出來。觀眾看到同學與同學之間的感情關係,也逐漸了解他們的家庭情況以及家庭中當下與過去的痛苦和悲傷。

例如主角崇文的母親長期在台北工作,他沒有父親,與外婆一同生活長大。孤獨的少年一直在尋覓消失無跡的爸爸,同時也痛恨疏離自己的母親。最終他逼迫疼愛自己的阿嬤,說出父親的真相。一直缺席,在自己的生活中是一口黑暗之井的父親當年從事歷史研究和社會運動,隨後受獨裁政權壓制而被消滅,鄰里朋友一字不敢提。當父親與母親當年來往的書信被崇文發現時,兒子終於能夠聆聽父親似乎從陰冥的過去中向自己訴說。在他終於能夠承認自己的存在時,整班同學也首次接觸到暗藏著並承載他們的這塊地底下的歷史深淵。

從來不在場、也從來不被提及的、被神秘的沉默所包覆的父親阿雄,這個來自愛慕劇團第九號作品《嬋聲》的亡魂阿雄就是這塊地的歷史,也是台灣人的幽靈。在幾場關鍵對白在舞台上發生時,都有一個沉默無語的高大人物或站立或靜坐在中央位置。他毫無表情,以靜聽卻充滿謎語氣氛的姿勢伴隨著其他人物的對白並注視著觀眾。這個神祕的人物猶如鏡像一般,他是一直缺席之阿雄的「替身」?還是他標誌著這塊土地孤獨的靈魂?是歷史的良心和反思?

74955405_1654631521340104_28983813917691
Photo Credit: 愛慕劇團

在劇情達到巔峰,三代歷史背景和生活困境都已赤裸地暴出之際,這些少年的「秘密計畫」也屆成熟,他們夢想能夠解開前鎮草衙廢墟災難區的困境,解開他們不能自主掌握未來的困境。學生們鼓起篷勃的活躍精力和年輕人初生之犢的樂觀,以舞蹈表現熱烈的心情,甩開陰暗和悶鬱。不過,觀眾最後被一陣從背後撲來的槍聲驚嚇。阿雄被槍斃?無家可歸的鬼魂阿雄終於離開了這塊地,讓下一代在這塊土地上終於有新的現在和未來?

當槍聲撕裂劇場空間之時,整個劇情猶如泡影一般散逝,「秘密計畫」其實仍未完成的此刻,戀愛中的新世代是否早就察覺到認同問題的弔詭以及被指引的去路並非天堂?劇中新世代所嚮往的歸屬是否與他們正在其上談戀愛的這塊土地密不可分?個人尊嚴與自己出生於此土地是息息相關的嗎?一旦人類輕易地破壞了自己的生活環境,我在哪裡不都一樣?連世界上的大都會都一樣了,不過是將牢籠當做天啟的「天籠國」難道會例外?

終場槍聲讓序場急速冷凍的時間重新流動,也讓這塊土地上的人生重新開始。在劇情已進行的探討當中,工業廢墟兼人生災難區的居民已獲得了一個機會,他們已經可以認知到,並且也可以關注自己所生活其上的這塊「空地」,而且他們終於可以把這塊「無名之地」從歷史那裡「交托」給自己,讓自己把此地「承擔」起來。在漫長的排練過程和公演活動期間實際被生活出來的「交托」、「承擔」,其實不再局限於某個僅屬「藝術」的象徵性烏托邦,這場演出反而是在年輕的參與者與觀眾本身對自己生活其中之周遭所取得的體驗、關注上,發揮甚為具體的轉化效應,已經開始恢復大家的自尊與自信。

75040692_1651951998274723_12863380150477
Photo Credit: 愛慕劇團

有關這片「土地」到底為何,並「在地化」如何可能的提問,在劇中已經轉向:與我們只是於之「在場」的「某處」,又與各種抽象認同,此土地則毫無關。「此土地」必須實際被肯定、接納、承擔。只有當人人都以「居住」的方式將自己與此土地的關係活生生地展開出來,這個「土地」才可能允許歷史流傳,它也才可能承載人人的擔憂和奮鬥,包容各種感情與期望。

愛慕劇團的戲劇並不是透過「藝術」常用的象徵符號和言語表達,在觀眾面前展現前鎮草衙的故事,它也不暴露這一帶工業廢墟兼人生災難區的某個「地方特色」及其居民社區的「可悲憫」給大家看,也不期待觀眾抱著同情的心態來觀察並改善這塊土地上的生活情形。《前鎮草衙我家的事》首先讓參加演出的學生們本身體驗到自己所身處並歸屬的歷史境遇,同時也讓觀眾體會到,這一切主要還是此地居民自己必須處理的,即都是「他們家的事」。當然藉由體驗戲劇表演,當事人終於可能「交托」給自己並「承擔」起的這塊土地,它指的不再是可言喻可命名、有地理方位和社會身分的某塊地。比起任何政客呼喊的空洞口號,戲劇表演所執行的「在地化」具體可被觸摸,生命力如新世代般青春充沛。

而劇中阿雄一直無法歸返之地似乎是大家所拋棄,或者根本無從關注愛惜的一個所在,但在戲劇發生當中,這個所在逐漸現身為人人皆所歸屬、關連到的「這」塊土地,此「地」是一個具有歷史深度、容納歷史幽靈的「居住場所」。為了落實「在地化」,該問的不是:我們「在哪個地方」能夠生存?而是必需將我們在其上生活的「此地」轉成一個「可安居的場所」。

75521617_1660071164129473_86946050452425
Photo Credit: 愛慕劇團

即使前鎮草衙地區現在依舊頹餒寂寞,但作為一個「居住場所」,此地已經開始連結自己的人與自己的歷史,居住於此「場所」的人也已經可以窺見曾被驅離一直無家可歸的阿雄靈魂。歷史的裂縫一旦打開,此地的流浪幽靈終於可以歸回,而新世代終於可以投入此縫隙,並就在此「場所」之上自主追求所想望的安居歸屬。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