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普照》:阿豪賺人熱淚的「歸返」是電影對其自身的背叛

《陽光普照》:阿豪賺人熱淚的「歸返」是電影對其自身的背叛
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要我假設鍾孟宏所碰到的問題的話,我會說他似乎是錯誤地將自己的框架(framing)理解為現實的極限,或者是我們太過習於給予一種太過簡單的議題臉譜化正當性,以至於將高材生一而再再而三跳樓的社會現實空虛化為阿豪的中空形象被理解為唯一可能的取徑。

必須要請讀者注意的是,儘管您能不同意,我認為作品通常會有它自己的生命,它通常會溢出導演和創作者之外,透過元素間的有機互動,成為它自己的東西,這是我這篇文章的基本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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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普照》的基本運作其實非常簡單,在這個意義上它毫不新鮮:它關於象徵債務的償還。

電影前段展示每個角色間的衝突,鋪排他們的債務經濟關係,然而這個債務關係是糾紛中的。因此真正啟動電影的是阿豪的死:它判決「父親」阿文欠下一個對「兒子」的象徵債務的關係。然後「兒子」阿和出獄被過去的同夥菜頭纏上,「父親」就透過殺死菜頭拯救阿和,還了對「兒子」所欠下的象徵債務。

這是電影的主幹,在這個意義上,小兒子阿和償還他自己的象徵債務(他當年傷害黑輪、讓小玉懷孕、「背叛」菜頭所欠下的象徵債務)的整個類型通俗劇,只能算是一個配角,一個支線。 鍾孟宏所做的,不過是在通俗劇上撒上了社會寫實的肌理,而我們不得不說它非常成功,它給予了每一場戲,尤其是阿和的整個輔育院及其後的經歷,一種澄澈而本真的緊握,而幾乎每一位演員都因此給出了他們最好的演出,純熟而精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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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

問題是什麼?問題是阿豪的死在電影中是一個功能性的存在,這個死亡是為了讓「父親」獲得贖罪機會的樁腳,一個工具,而電影對於阿文的還債與阿豪的死本質上的毫無關係,幾乎可以說是無法再更顧左右而言他的了,好像它想塞給這個父親一張贖罪券的激情是如此難以抑制,以至於電影在阿豪被丟下樓之後就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忘記,它甚至是如此恐懼這個贖罪券沒有被成功地送達它的目的地,以至於阿豪還得要以善鬼的形式在夢中給予這個父親最大的諒解。

關於台灣電影的慣常說法「表面上的某種悲歡離合,其實是為了服務揭露什麼什麼社會議題的需要」因此是一種錯誤的取徑(false approach),因為在更多的時候至少在《陽光普照》這裡,相反的才是真的。不是「表面上的某種悲歡離合,實際上是為了服務揭露什麼什麼社會議題的需要」,而是「表面上的社會議題大會串,實際上服務了某種悲歡離合的需要」。

因此我們應該考察的是這個精神狀態內部存在著怎麼樣的符號功效(symbolic efficiency),為什麼阿豪的死「冥冥之中」促成了阿和和父親的一根菸?這「冥冥之中」就是「溫情主義」對世界的扭曲,是「家庭秩序」或者說「溫情主義」死活賴活的對世界的挾持,將「障礙」轉化為自己「繼續向前」(move on)的慾望,在這個意義上它完全是淫穢的。

鍾孟宏新片陽光普照 演員表現廣受好評
Photo Credit: 中央社

阿豪因而在死後淪為一個任其擺佈的符號籌碼,為父親虛假的象徵「贖罪」鋪路,最終目標是確保「溫情主義」的慾望再生產不至於分崩離析,免除我們面臨世界毀滅的恐懼,以至於「繼續向前」。這是為什麼父親從反英雄,到最後揭露自己的「犧牲」迎來妻子琴姐的擁抱的那一刻,變成了悲劇英雄,他拯救的不是下一個阿豪,而是溫情主義。

是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陽光普照》的這個設計是下流的。這不只是一個致命的缺陷之類的東西,這是電影暗渡陳倉對其自身的背叛。

因此值得注意的是鍾孟宏對它的可疑並非沒有戒心,然而更值得注意的是電影竟然僅止於設立一些頂多稱得上是「道路減速墊」的東西作為其應對措施,諸如父親在駕訓班結業式上逐漸冗長的演說,電影試圖透過讓它戛然而止所製造的荒謬感,或者是夫妻之間充滿同情的數落兩句,對「繼續向前」進行某種徒勞無功、虛晃一招的防禦,他們實在很難跟鍾孟宏過去扮演警覺性功能的黑色幽默橋段相提並論,在這裡比較像是發酸的牛奶。

但等一等,難道阿豪的「遺書」不正提供了我們真正抗衡這種淫穢的終極防禦甚至是攻擊,也就是阿豪對片名「陽光普照」的雙重詮釋:陽光不是溫暖的擁抱,而是一種全能律法的淫穢。這個雙重性,難道不正理應是「陽光普照」的重點?

然而正因如此,這更讓電影的後半段對自身可能雙重性的毫無所悉乃至徹底倒退令人匪夷所思,好像電影如此無法面對自己所發現的關於自身的真相,以至於馬上就在歇斯底里的哭泣之後將它壓抑下去。不要問阿豪為什麼死,更不要擔心他會來跟我們要什麼我們不能給的東西,他會體諒我們!他甚至要來拯救我們!幫父親與阿和的和解呢!不,這就是淫穢。是我們想要釋放焦慮的慾望,被偷渡進阿豪的回歸裡,電影在滿足我們的慾望。如果電影當真將阿豪的過度善意視作為他痛苦的自我貶低,作為他在無處可逃的淫穢下的某種受虐式的零度反抗(透過完全展示自身的受虐來讓大他者感到焦慮)[1] ,電影讓他以賺人熱淚的方式歸來,並成功促成了家庭秩序的修復,就是一個令人作嘔的吃乾抹淨,是對他淫穢的終極奴役,因為它支配的甚至不再只是阿豪的肉身,而是阿豪(的死亡)的符號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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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陽光普照,來源: 台北金馬影展

我更覺得那種論調:「但是偷偷地,因為這樣或那樣的細節,電影難道不其實正是在批判自己在表面上所呈現的東西嗎?」,影評人皆樂此不疲地熱衷於此,完全是自我催眠式地錯過了重點:「難道阿豪過度體諒的歸來不正是電影偷偷地在批判眾人對阿豪的支配嗎?」、「難道這不是保留給觀眾自己思考?」、「難道這不過是角色類型化嗎?」。它正令人想起那個關於手推車和警衛的故事:警衛懷疑工人偷竊,天天檢查工人的手推車卻空無一物,最終發現工人偷的正是手推車。影評人們在用探針細細嗅聞每一個被支解的影格中的細節試圖找出它一層又一層令人驚嘆的隱藏真相時,正正完全錯過了關於它的表層形式本身的最顯而易見的一個真相:電影完全把阿豪鬼魂的歸來和阿文揭露自己為子付出的最後的救贖當成一個洗滌人心的本真感人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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