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彰良《逃亡作法》小說選摘:是這個社會不讓我有正經過日子的機會

東山彰良《逃亡作法》小說選摘:是這個社會不讓我有正經過日子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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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久的未來,因為人權擁護派的主張,監獄的型態有了極大的改變。囚犯被關入名為「營地」的監獄,身上植入稱為「瞠目」的微晶片。「瞠目」的作用取代了高聳的圍牆,一旦囚犯試圖逃獄,體內的晶片離開電波控制範圍,內部裝置就會啟動,造成眼球極度突出,最後導致失明。

文:東山彰良

「開始了喔。」

燕子放下槓鈴,從健身椅的椅墊上撐起赤裸的上半身。用力吸氣,調勻呼吸。

剛在健身椅上做完四套訓練的胸大肌上布滿汗珠,簡直像用噴霧器噴上去似的。

「韓國人絕對不會退讓啦。」隔著金屬網,三行喜孜孜地望著傳來怒吼聲的操場。「尤其是足球。」

「畢竟他們屬於恨的文化啊。」坐在無人使用的健身椅上,若松吾郎這麼搭腔。

「會來這種地方的傢伙都是自負心強烈的人,民族性和中國人還是有所不同。」

「若松先生,你知道這種時候中文怎麼說嗎?」燕子鬆開綁在頭上的褪色藍毛巾,目光朝操場望去。「我們會說『狗改不了吃屎』。」

若松「喔」了一聲,似乎很佩服地點了點頭。

「然後呢?」燕子說。「你退休後有什麼計畫?」

「想說先去學烹飪吧。」若松滿是皺紋的臉龐轉向燕子。「還有就是把在這裡三十八年來的生活寫下來。」

「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人這種生物啊,一上了年紀就會想回顧這輩子。反過來說,開始回首一生的時候,人生就結束了。話說回來,你寫那種東西有誰會想看啦?」

「沒人看也沒關係啊。」若松還是不改那副好好先生的表情。說話語氣不急不徐,不近不遠。「一直跟你們這些傢伙混在一起,連婚都沒辦法結,突然閒下來恐怕會得老人癡呆。哎,把那想成跟抄佛經差不多的事就行了。」

燕子瞄了一眼靠在欄杆上的三行,目光又轉回來。

「不能用約聘的方式留下來嗎?」

「饒了我吧。」若松雙手撐在膝蓋上,挺起身體。「如果來的都是像你或阿植一樣的也就算了,現在那些年輕人啊,我已經跟不上了。」

「別把自己說得像個老人似的。」

「我是老人了啊。」伸個懶腰,瞧了瞧手錶。「好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再過十分鐘,你們的自由時間就要結束囉。」

「知道啦。」

「今晚是看錄影帶的日子吧。」

「那東西啊……」燕子一臉厭煩地轉動眼珠。「為什麼每個月都非看不可?」

「為了讓你們再次認清自己現在的處境呀。」

「我知道,但我至少看過五十次了欸,那個旁白都能從頭背到尾。是說,幹嘛用什麼腹語術表演啊。」

「大概是怕用普通的旁白,會讓你們覺得很無聊吧。」若松歪了歪頭。「就算看了那種東西,你下次還不是會再進來。你啊,就是無法過正經日子。」

「我沒打算當正經人啊。道理很簡單,是這社會不讓我有正經過日子的機會。」

「少貧嘴了,笨蛋。」

「總之,不如改成每看一次錄影帶就蓋一個印章,已經看過幾十次的人,以後只要每兩個月看一次就行了,這種做法不是也可以嗎。」

「看影片時不要和百崎聊天,要認真看啊。」

「可惡,我在說話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燕子?」

「幹嘛啦。」

若松從健身椅座墊上拿起警帽,戴在花白的頭上。「你說這叫什麼?狗改不了吃屎?」


下午的工作結束後,晚餐前有一個半小時的自由時間。有人踢足球,有人打籃球,也有人打桌球。有人看書,有人慢跑,或者只是聚在一起聊天。健身椅總共有五張,現在只有燕子和三行在使用。

操場上正展開一場人人皆可隨時加入的混戰,掀起的沙塵如煙幕般籠罩人渣們。

燕子東張西望,在剛才若松吾郎坐的那張健身椅下找到五公斤的鐵片,拿起那個裝在桿子上。

──這樣就有九十公斤了……

六月清爽的風吹來。

根據氣象廳的天氣預報,兩星期前已進入梅雨季。天空確實像是包上一層蠟紙般不甚清晰,不過,空氣中一點也感覺不出將要下雨的氣息。遠方的水田在夕陽反射下閃著金黃色的光芒。八十公頃的田畝劃分出均等區塊,清澈的灌溉水源源不絕流入渠道。水稻直挺的稻苗英姿煥發,彷彿即將升空的小型綠色火箭。

「三行哥,你現在幾公斤了?」

三行依然背對燕子回答:「八十七吧……」

懶得修剪而顯得太長的瀏海貼在額頭上,燕子伸出右手隨意地將髮絲撩高。

「你說的是體重吧?不是啦,我問的是健身椅的重量。」

「健身椅?」三行回以平板無起伏的聲音,看來他的注意力還放在操場上。「最高紀錄是一百五十左右吧。」

「真假?」

三行不是他的名字,漢字寫成「三」和「行」,這是他的姓氏。三行讓。是個彪形大漢,連身高一百八十二公分的燕子都得抬頭看他。虎背熊腰,身材魁梧。頭髮剃成大光頭,下巴蓄鬍,外表頗有幾分黑人的感覺,事實上也是他刻意塑造的形象。據他本人所說,這是向「山姆&戴夫」1裡的山姆.繆亞致敬的懷舊行為,就燕子看來,山姆也好戴夫也好,和其他黑人兄弟們看起來沒什麼兩樣,再說,三行的長相怎麼看都只像是燙了山本頭的極惡黑道。

聽到三行的名字時,燕子往往會很頻繁想起另一個名字。由美。那是三行老婆的名字。

在「營地」,什麼事都能成為話題。從經濟議題到下流玩笑,從賺錢管道到騙女人的手段,從如何重新融入社會到如何殺人的方法。因為這裡太缺乏娛樂了。有一次,燕子未經深思地問了三行「有沒有小孩」,三行以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回答:「那叫什麼來著?精子缺乏症?反正就是精子數量不足啦。」問到他的嗜好,他又說:「大概只有收集成人玩具稱得上嗜好吧。」聽到這句話時,燕子不禁懷疑起精子的數量和成人玩具之間是不是有某種關聯。

三行是個廚藝高明的廚師。經過一番苦心磨練,三十出頭就開了一小間西餐廳。平民吃的那種街角西餐廳。由於擁有與魁梧體格毫不相稱的親和個性,再加上菜做得確實很好吃,三行店裡的生意算是相當興隆。因為他真的很喜歡做菜,幾乎很少感受到工作帶來的壓力。為了開店借來的錢,也在三十四歲時全部還清。

三行的店在午餐時段甚至需要排隊才進得去。每週兩次──星期二和星期五──總會有個客人在即將進入巔峰時段前,幾乎是十一點店門一開就來光顧。那人年紀和三行差不多,或者稍微年輕一點,皮膚白皙,是那種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類型。三行判斷這男人的職業可能是大學教授之類的。男人每次都點蛋包飯和生啤酒,只要店裡人一多,他就會像是為了把位子讓給其他客人起身離開。兩年來持續不間斷,彷彿這是某種儀式。

那天是個下大雪的星期五,即使如此,男人依然準時在開店後上門,點了一如往常的食物。過了十一點半,店內開始擁擠,男人就離開了。一如往常。不過,因為下雪的關係,這天客人沒平常多,到了快一點時,店裡的客人只剩下一對情侶。三行把店交給見習工讀生,在大風雪中跑回家。燕子忘了他為什麼非得在那時回去不可,也可能他根本沒說。總之,三行為了某事回家。公寓不大,打開玄關就能看見整個屋內。

客廳裡,由美裸著身體,騎在她身上的男人抬起頭。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逃亡作法(TURD ON THE RUN)》,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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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東山彰良
譯者:邱香凝

這本書蘊含我跨越邊界線那一剎那,破殼而出那一瞬間的能量。──東山彰良,摘錄自台灣版獨家作者序,全文收於書中

宣布廢除死刑後,多名重刑犯立刻決定逃獄……

近未來的日本,仿效先進國家,全面廢除死刑。監獄重刑犯人滿為患。
現實,讓他們不得不逃──

沒有死囚的逃生記。沒有理由困在原地!

即使身為犯人,也要展現有格調的逃法。

不久的未來,因為人權擁護派的主張,監獄的型態有了極大的改變。囚犯被關入名為「營地」的監獄,身上植入稱為「瞠目」的微晶片。「瞠目」的作用取代了高聳的圍牆,一旦囚犯試圖逃獄,體內的晶片離開電波控制範圍,內部裝置就會啟動,造成眼球極度突出,最後導致失明。

日本出生長大的台日混血兒燕子,受少根筋的夥伴阿植拖累而鋃鐺入獄,在這裡結識了夥伴三行、阿百,也遇到入獄前的對頭朴志豪、犯下連續女童姦殺案的變態犯罪者川原昇,以及天才毒梟菊池保等人。某日,一群誓言親手報復川原昇的受害女童親人,闖入燕子等人所在的「九號營地」,控制了監獄管理員,要求獄方交出川原昇。

混亂之中,川原昇與燕子及其獄友,包括在日裔韓國人張武伊,加上毒梟菊池保,三組人馬展開逃獄行動。同一時間,以殺死川原昇為目的的恐怖分子繼續展開行動。一場重刑犯的連環越獄大行動,誰能逃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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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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