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潤一郎《春琴抄》書評:在「看」之外,一場超越視覺的書寫

谷崎潤一郎《春琴抄》書評:在「看」之外,一場超越視覺的書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或許會以為這樣的開頭很浪漫,彷彿《春琴抄》是一個青梅竹馬的愛情故事。但兩人的愛情完全不是讀者一般想像的。甚至,我們可以說,谷崎潤一郎透過兩人想去探討的主題,其實根本不是愛情,而是視覺與盲目的辯證,以及人和藝術的關係。

谷崎潤一郎來說,現代的世界是一個過於明亮的世界。人們使用刺眼的燈光來取代在黑暗中燃燒的燭光;使用亮眼的磁磚建造原本木製的廁所;使用鐵、金屬來製作刀叉、碗盤……。這些現代化的發明與引進,雖說是為了衛生、便利。然而他卻認為完全破壞了以前生活的美感與清幽,因為這些發明抹除了陰暗的價值。但陰翳的景觀,其實是非常具有美感,他可以襯托金箔的亮麗,也可以遮擋陽光,來讓室內的光線變得柔和,或就像木屋的色調一樣,讓人放鬆。而在以前還沒有燈光照明的時代,燭火下,用暗色的陶瓷盛裝食物,不但可以襯托食物的鮮豔,更能刺激食慾,促發深沈幽微的意境。

美並不存在於物體,而在物體與物體間的陰翳與明暗之間。就如同夜明珠如置於暗處,則光彩耀人;但如曝於白日,則頓失寶石魅力……日本和室的美完全依仗陰翳的濃淡,我們隨處可見若有若無的陽光附在昏黃的壁面上,艱辛地苟延殘喘,那纖細的光線令人趣味盎然。

和《春琴抄》這本小說同年(1933)發表的《陰翳禮讚》,是谷崎對日本現代化的剖析。兩者的內容雖然不同,可實際上我們可以把它們看成緊密相連的書寫實驗。在這裡,谷崎提到現代化儘管讓人們的生活變得便利,卻潛藏著可怕的危害,那就是造成人們感官的麻痺,以及和生活的疏離。因為在以前,生活物品的生產並不是像現代化的工業一樣,是以大量生產、專業分工以及成本低廉的為考量,而是完全手工,以質量來取勝的手工業。舉例來說,日本以前其實有非常多樣的手工紙,例如奉書紙、唐紙、白唐紙等等,他們的紙質、紋路設計皆十分細緻,具有不同的觸感、美貌,完全不是現在的影印紙、圖畫紙可以比擬的。但標準化的生產,讓我們完全忘記以前人們生活的樣貌,甚至製造以前人們生活很單調、很落後的刻板印象。

谷崎指出,在以前,物品的設計不是單純為了用途,也包含人們對生活體驗的指導(透過使用它的方式)。但在開始推行現代化之際,則是相反,物體變成只是一種工具,而不是同時讓人感受的東西。人們變得只在乎這東西是否好用、是否便宜、是否「現代」。

現代的發明都只要求最低限度的能量和參與。有時,只是手或眼的簡單調控,一點都不需要技藝熟練……光電感應元件只要我人出現就夠了,它們取代了壓力、敲打、撞擊、身體的平衡、力氣的量或分配。換言之,過去掌握物品需要使用全身,現在則代以(手、腳)接觸,視覺、觸覺、偶而是聽覺的操作……(物與人的)關係不再是人的真實體驗,他變成自我消解。

這段話出自西方哲學家尚.布西亞在《物體系》中寫到的話語,不但精準,也和谷崎潤一郎的想法十分呼應,因為就如谷崎所說的:「我們迎合了機械,卻反而扭曲了我們的藝術本身。」我們迎合了現代物質生活的方便,卻忘記怎麼體會生活;擁有了巨大的知識,卻對世界漸漸失去感覺。

從這樣的背景,去看待《春琴抄》這篇小說是有意思的。這裡面講的是一對男女的故事,分別是春琴和佐助。春琴是一個外貌出眾的女子。是一個藥材商的次女。從小就能歌載舞,才華出眾,不過在九歲的時候失去視力。從此專心練習琴藝,成為一個技術高超的琴藝者。佐助則是在春琴家實習的學徒。因為春琴失明的關係,前往上課的路途中,家裡的人都會派佐助攙扶春琴,陪伴她往返。那時他們兩個都還正值青春年華。

你或許會以為這樣的開頭很浪漫,彷彿《春琴抄》是一個青梅竹馬的愛情故事。但兩人的愛情完全不是讀者一般想像的。甚至,我們可以說,谷崎潤一郎透過兩人想去探討的主題,其實根本不是愛情,而是視覺與盲目的辯證,以及人和藝術的關係。

佐助為什麼會喜歡春琴?仔細閱讀書中的內文,我們會得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佐助之所以喜歡春琴,正是因為他喜歡春琴的盲目。

春琴緊閉的眼皮比姐妹們睜開的眼睛更明亮美麗,甚至令人感到這張臉就該是這樣才對,這才是本來的樣子……

為什麼緊閉的眼皮會比睜開的眼睛更明亮美麗?又為什麼佐助會認為這才是本來的樣子?

谷崎注意到眼盲,雖然是一種感官的缺失,可是一個眼盲的人並不因此就是缺失的,反而正是因為無法看清這個世界,眼盲的人必須用盡他全身的感官努力認識、體會,並想像這個世界。透過這種努力與想像,眼盲的人解放了原本會被視覺壓抑的官能,並在被一般人壓抑的官能中發現了人們難以達至的藝術,換言之,藝術本來就應該誕生於對經驗限制、缺陷的超越。

與其說佐助是被春琴的外貌打動,不如說他是被春琴一心向藝的凝神、氣質所感召。因為在這種感召中,正是一種能夠徹底沈浸和專注在官能的感受中所產生的心神合一,讓他決定一輩子追隨春琴。開始偷偷練習琴藝,每晚把自己關在密不透風、悶熱難受的壁櫥裡自學琴藝……

在沒有燈火中的黑暗中摸索著彈奏,佐助絲毫沒有覺得不方便,盲眼的人一貫置身在這樣的黑暗中,想到小姐也是在這黑暗中彈奏三弦琴,如今自己也身在同樣黑暗的世界令他無比快樂……後來即便他獲准公然彈奏,他還是聲稱要與小姐一樣,拿著樂器時習慣閉眼,雖然視力健全卻想與盲眼的春琴經歷同樣的苦難,盡量體驗盲人不便的境遇。

在黑暗中彈琴,對一般人來講大概是一件極為恐怖的事吧?但盲人每天都和這樣的黑暗相處,並在這片黑暗中想像光明的世界。對谷崎來說,這正是藝術誕生的地方。盲,並不是感官的缺失,而是感官的新生與創造。同樣地,黑暗,並不代表虛無,而是充滿可能、想像。

對佐助而言,明眼人是可悲的,因為過於依賴視覺,他們反而無法自主地想像,無法專注體會生活中大量豐富的刺激。當然更無法理解在黑暗中探索、碰觸彼此的動人之處。

兩人間的愛情,並沒有讓他們照著家人的期望成為夫婦,而是終生維持著師徒的禮節。儘管同居,也有了幾個孩子(但都讓人領養)。他們從不承認彼此的關係,甚至否認彼此相愛。日常生活上,更沒有親言暱語的問候、關心。春琴如果想要佐助拿水給她喝,只會說自己口渴,暗示佐助該做什麼,甚至百般刁難。在學琴的教導上十分嚴厲,充滿了各種謾罵與懲罰。但佐助不但沒有怨言,甚至甘之如飴,加倍細心地學習如何理解和照顧春琴。

這樣的關係是正常的嗎?為什麼佐助對春琴的追求不以家庭的方式建立?為什麼表達要用暗示的方式?

春琴暴躁的溝通方式,或許顯示的是一種期待自己被理解但沒有成功的失落,因為盲人的世界十分孤獨,而佐助察覺到了這份孤單,所以在被責罵後,會更加倍想要親近春琴,甚至希望兩人最後都能活在同樣一個黑暗但羈絆緊密的世界。

對谷崎來說,如果藝術、美的境界就像盲人的感官,是超脫世界一般感受的,那麼為了達到對美的領悟與感受,人首先就必須擺脫世界最主要掌控他感受世界的方式,也就是——視覺(明亮的世界)。這個視覺不只包括視力,也包括社會的制度和語言。因為制度其實就是世俗的眼睛。在這裏,所有的情感,甚至包含情感被感受的方式,都被制度明確化。同樣地,直接表達想法的語言,也是一種直接觀看的「視覺」,他透過語言的意思讓人不用觀察人的心思和舉止。可對谷崎來說,正因為不直接表達,聲音、動作才可能成為真正的話語,並教導人如何體會他人與生活。

美、情感的追求、體會,只能以最盡心力的方式去探索,才能感受。這大概就是谷崎想在《春琴抄》中抒發的感慨,因為現代世界所強調的生活價值恰好相反,是效率、便利和明確,是一個過於明亮,甚至就是強調「視覺」的世界。或許這是一種進步,但谷崎提醒我們,在這種「進步」裡,只有變「盲」,我們才能重新回想和發現被我們犧牲的很多重要的感受能力。

書籍介紹

春琴抄:人性慾念的極致書寫,谷崎潤一郎最具官能之美短篇小說集(二版)》,大牌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谷崎潤一郎
譯者:劉子倩

慾念,乃女子最原始的官能之美。
沒有我崇拜的高貴女性,我就難以創作……
從感官情慾至人性毀滅、唯美與惡魔並存、悖德與嗜虐的曖昧妖氣
──日本耽美派大師的靈感之泉──

谷崎潤一郎是日本唯美主義文學代表大師,文學創作中追求耽美,肉體殘忍、痛切的快感和變態的官能慾望,只為淬鍊美的本質,作品時常出現「嗜虐」、「享虐」、「女體崇拜」、「戀物癖」等變態情慾。本書收錄六篇谷崎潤一郎最具代表性感官小說,完整呈現耽美派文豪從年少成名之作到中年巔峰造極的「谷崎美學」精華。

在忽明忽滅的人性慾念中,窺見美的禪機
「我的大部分生活,是完全為我的藝術而努力的。」──谷崎潤一郎

唯美虐戀經典,當愛與欲望成為信仰──〈春琴抄〉
「師傅,我失明了,從此一輩子也看不見了。他伏身低頭在她面前說。
佐助,那是真的嗎?春琴說出此句後便長時間默默沉思。
佐助此生無論之前或之後,再也沒有比這沉默的數分鐘之間更快樂的時光。
佐助知道現在雖失去外界之眼卻開啟了內界之眼。」

故事描寫盲眼琴師春琴與僕人兼徒弟的佐助之間近病態式的畸戀。佐助將春琴的存在,等同於美,他盲目崇拜、獻身春琴,直至最後為春琴致盲。失明的佐助已對現實閉上眼,但他的心靈之眼卻更加敏銳,從此躍向永劫不變,達到與理想的女性結為一體的完美世界。

川端康成曾評:「如此名作,惟嘆息而已,無話可說。」
〈春琴抄〉集感官體驗之大成,以絕對的「女體崇拜」為基調,細膩描繪無暇的女體之美,物哀的虐戀,以及最終走向自我毀滅,讓美得以成為永恆不變的存在。世人皆稱是谷崎美學的登峰造極之作。

「吸男人的血、踩男人的身體」典型谷崎魔女代表──〈刺青〉
擁有極佳手藝的刺青師清吉,畢生最大的願望是找到一位有光彩動人肌膚的美女,刺入自己的靈魂。在他銳利的雙眼看來,人的腳就與臉一樣擁有複雜的表情。那個女人的腳,對他來說猶如珍貴的肉中寶玉。這雙玉足,正是以男人的鮮血為養分,踐踏男人軀體的腳。擁有這種腳的女人,想必就是他長年來尋尋覓覓,女人中的女人……

〈刺青〉為谷崎潤一郎二十四歲的出道之作,女主角由純真女孩變為妖豔魔女的過程,其實是男人期待的一種罪惡,它反映了男性的慾望。三島由紀夫曾說:「當母親的純潔之愛與性慾混淆時,她會立即改頭換面,變成典型的谷崎魔女,如〈刺青〉中的女孩一樣。她美麗的身體潛藏著一種黑暗、殘暴、罪惡的東西……」

女體迷戀、執著的情慾──〈富美子之足〉
「富美啊,拜託用妳的腳在我的額頭上踩一會好嗎?
若妳肯這麼做,我縱使就這麼死掉也了無遺憾……」

〈富美子之足〉描述垂暮之年的老人,納藝妓富美子為妾,他不求性愛的滿足,卻拜倒在富美子曲線優美、白皙滑嫩的玉足下,異色綺情的內容,為谷崎晚期代表作〈瘋癲老人日記〉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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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牌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