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王冠》:假裝嬰兒國王為真正統治者,是英格蘭貴族的天才之舉

《空王冠》:假裝嬰兒國王為真正統治者,是英格蘭貴族的天才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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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亨利五世的死讓英格蘭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若大家不能齊心協力地輔佐幼主十年或更久,英格蘭就可能像大海彼岸的鄰國法蘭西一樣大亂。

文:丹・瓊斯(Dan Jones)

在英格蘭,政府就像車輪,圍繞著國王這個輪軸而轉動。英格蘭政府體制的水準很高、成熟而複雜。國王受到自己加冕誓言的約束,必須在國家大事上徵詢高級貴族的意見,要麼是透過一個正式的議事會,要麼是借助更為非正式的途經,在自己覺得合適的時候聽取顯赫權貴的高見。需要徵稅的時候,國王必須召開議會,和與會的貴族及平民議員合作。執法者是愈來愈專業化的公務員,他們最終向大法官(註1)法庭負責。公共財政透過另一個古老而高度官僚化的機構,財政部來經營管理。

然而,英格蘭王國政府儘管龐大而複雜,卻不是一台能夠自行運作的機器。這台機器的順利運轉,以及整個國家的福祉,仍然在根本上取決於國王的個人才幹。使得王國政府正常運作的魔法成分,是君主意志的絕對自由。正是透過行使自己的君主意志,國王才能平息權貴之間的糾紛,糾正體制內的弊端,剷除腐敗,並賦予國民一種領導和方向感。所以,像亨利五世這樣自信、果斷、有說服力且有軍人氣概的國王,就能很好地統治一個統一而安寧的國家。而像理查二世這樣優柔寡斷、不值得信賴、沒有贏得軍事勝利的好運氣或者沒有軍事才幹、缺乏判斷力的國王,很快就會把國家搞得一團散沙、四分五裂。

顯而易見,孩童無法履行這方面的君王義務,而這也就是「在位」和「統治」之間的本質區別。但是從英格蘭得知亨利五世死訊的那天起,幾乎整個英格蘭政界都團結一心、兢兢業業地代表幼主,負責任地、一絲不苟地行使王權。

亨利五世臨終前留下指示,讓他最年長的弟弟貝德福德公爵約翰執掌法蘭西事務。這是沒有爭議的,貝德福德公爵是法蘭西王位的推定繼承人,他為人審慎、虔誠、勤奮,是一位精明的政治家,也是不怒而威的領主,他的一舉一動都反映了王公的恢弘氣度。亨利五世給英格蘭國內政府做的安排卻比較有爭議。他的遺囑附錄之一規定,他最小的弟弟格洛斯特公爵韓弗里將在亨利六世成年之前擔任「監護人」。這個詞的意思或許僅僅是,格洛斯特公爵將負責新國王的教育和撫養。但這個詞也可以解釋為,格洛斯特公爵將享有英格蘭的全部攝政權,只需對國王一人負責。

英格蘭的很多人會贊成後一種理解,因為總的來講,國民非常景仰格洛斯特公爵。他識文斷字,頗有文化素養,知識面和興趣都非常廣泛,從英語、法語和義大利語詩歌到義大利的人文主義學術,再到煉金術(當時在受過教育的圈子裡很流行),都有涉獵。他僱請外國學者擔任自己的祕書,揮金如土地贊助和扶助藝術家與作家,收藏圖書,在他自己的內廷培養出一種博學、典雅的氣氛。另外,他是參加過阿金庫爾戰役的老將,而他在一四二三年迎娶的埃諾的賈桂琳(Jacqueline of Hainault),是一位真正得到英格蘭人民愛戴的貴婦。他在外交政策方面的立場非常積極進取,不過很多貴族對他的立場不敢苟同。在倫敦,格洛斯特公爵被視為商業階層利益的捍衛者,是能夠為本國商人撐腰的人。

然而,儘管格洛斯特公爵有這些優秀的人格素質,並且無可否認地得到英格蘭人民的愛戴,新國王身邊卻有些人不喜歡他。雖然他有著很高的文化素養,但他有時傲慢自負、自私自利。在軍事生涯中,他努力打造自己充滿騎士風度的形象,但他的軍事才幹遠遠不及他的三個哥哥。亨利五世是一位無與倫比的軍事家和極富吸引力的人,克拉倫斯公爵湯瑪斯是個蠻勇的軍人,貝德福德公爵約翰是個冷靜的戰略家,而格洛斯特公爵卻常常不顧戰術方面的考慮,沒頭沒腦地只想著殺敵。他渴望民眾的崇拜,而這一點疏遠了其他也有資格獲得權力的人,使他成為一個淺薄的領導人。

另外,他的騎士風度到一四二八年就破產了,因為他沒心沒肺地拋棄了埃諾的賈桂琳,跟她離婚,以便和她的侍女結婚。這個侍女是個男爵(註2)的女兒,嬌豔動人,名叫埃莉諾・科巴姆(Eleanor Cobham)。和他的哥哥貝德福德公爵一樣,格洛斯特公爵韓弗里維護著自己高貴恢弘的形象。但他其實是個偽君子。

所以,當亨利五世的遺囑公開之後,很多人聯手阻止格洛斯特公爵占據他渴望在政府中主宰的地位,也就不足為奇了。反對他的群體以貝德福德公爵為首,還有御前會議的其他貴族。一四二二年十二月,在新王統治的第一屆議會期間,格洛斯特公爵被傳喚來。議會通知他,他被授予「英格蘭王國與英格蘭教會的守護者與捍衛者,以及國王陛下主要謀臣」的頭銜。即便這個頭銜聽起來很崇高,但實際上受到嚴格約束,而且當地位更高的貝德福德公爵在英格蘭期間,格洛斯特公爵的權力就受到他的節制。格洛斯特公爵以及其他任何人,都不會成為獨攬大權的副王、御前教師、全國總督或攝政王。格洛斯特公爵僅僅是一個精心搭建起來的護國理事會中的顯要者。這是英格蘭歷史上的第一次此類實驗,並且它的運作建立在一個獨特的前提下:政府代表亨利六世治國,但也假裝幼主是一個能夠正常運作的公共人物。

格洛斯特公爵大失所望。即便他在這個新官職上領取的極高薪水也不能掩蓋這樣的事實:他被刻意架空了,就連他的親哥哥(他們兄弟關係一般都不錯)也覺得他不適合獨立治理英格蘭。但我們要讚賞格洛斯特公爵的是,他並沒有因此退出政治,也沒有開始考慮謀反。雖然他個人覺得受辱,但他似乎和其他所有人一樣,認識到這樣的事實:亨利五世的死讓英格蘭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若大家不能齊心協力地輔佐幼主十年或更久,英格蘭就可能像大海彼岸的鄰國法蘭西一樣大亂。所以從這個角度看,不給格洛斯特公爵全部實權,而施行理事會形式的集體領導,並假裝嬰兒國王是一個真正統治者的決定,既是非常刻意地扭曲政體,也是天才之舉。


亨利六世在一四二三年秋季,也就是他不到兩歲的時候,第一次在西敏主持議會。中世紀的英格蘭議會沒有自己的權力,它的一切權力來自君主,不管君主是個嬰兒、成年人還是流口水的昏聵老朽。所以,在十一月十二日,凱薩琳太后準備把兒子從溫莎的育兒室帶到西敏(沿途經過泰晤士河北岸的多個富庶城鎮與村莊),他將在那裡按照歷史悠久的方式接見臣民代表。溫莎比埃爾特姆更雄偉,是一座童話般的城堡,隨處可見英格蘭王權的虔誠騎士精神的象徵。溫莎有護城河和高牆環繞,如森林般的塔樓和角樓,有金碧輝煌、色彩繽紛的房間和華麗的居住區,還有壯美的聖喬治禮拜堂,那裡是嘉德騎士團(Order of the Garter)的家。十一月的第二週,二十三個月大的國王(已經蹣跚學步,開始有了自己的意志)即將離開的溫莎,就是這樣一個寧靜的地方。

亨利六世不喜歡旅行。儘管旅途開始的時候還很順利,並且嬰兒國王得到保母和護士的照料,旅行還是讓他不舒服。行程的第一晚,國王一行在史坦斯(Staines)過夜。隨後,十一月十三日,星期日,保母抱著亨利六世走向他的母親(坐在馬車內,準備取道金斯頓[Kingston]去西敏)時,他大發脾氣。「他大喊大鬧,嚎啕大哭,不肯被抱著繼續走,」一位倫敦編年史家寫道,「於是他被抱回客棧,在那裡度過了整個星期日。」經過了一整天的安撫,二十四小時之後,孩子才肯繼續向議會前進。最後,他在十一月十八日抵達,被母親抱在懷裡向全國代表展示,並(或許毫無興趣地)聆聽議長(律師和議員約翰・羅素)表達大家的感激,「非常欣慰而喜悅地看到陛下坐在議會的合法位置上」。

如果這一切看上去只是尷尬而怪誕的政治舞蹈,它對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卻具有深刻的意義。國王是一個神聖而關鍵的位置。在一四二○年代,人們竭盡全力地把幼年亨利六世拉進國王的象徵性儀式中。日常的政府工作由一個御前會議執行,它有明確的規則和固定的成員。起初任命了十七名御前會議成員。他們開會的規則是約定好的。要讓御前會議做出的決定有約束力,必須達到至少四人的法定人數。御前會議有詳細的會議紀錄,包括做出決定的人的姓名。而且御前會議約束自己,僅僅執行王權的核心職能。它賣官鬻爵時,只是為了王室的經濟利益,而不是為了結黨營私。它對王室財政擁有絕對的但祕密的控制力。它非常接近一個公正無私的政治實體。

但只要有可能,還是儘量讓國王參加政府的儀式。在亨利六世統治的第一個月裡,在溫莎舉行了一次莊嚴肅穆的儀式,將英格蘭的國璽(王國政府的核心工具)從前任國王的大法官特勒姆(Durham)主教湯瑪斯・蘭利(Thomas Langley)手中移走。最顯赫的貴族和主教們簇擁著國王,仔細地觀看「大法官將前任國王的黃金國璽移交給亨利六世,國璽裝在一個白色皮囊中,皮囊的開口封著大法官的印。國王將皮囊經由(格洛斯特公爵)的手轉交給(文書官衙的文書管理官),後者則將其帶往倫敦……」。次日,國璽被帶到議會,被莊嚴地交給王室寶庫的一名官吏保管。

這純粹是作秀,但國王柔嫩的小手轉交精細的白色皮囊之時,英格蘭政府的機制得到了維護。差不多兩年後在赫特福德城堡,又重演了這齣戲。國王再次被要求將國璽交給他的叔祖溫徹斯特(Winchester)主教亨利・博福特(Henry Beaufort),後者已經被任命為大法官。國王五歲時,御前會議的貴族們在他們的會議紀錄裡寫下了一段清晰得驚人的文字,概括了他們的立場:「儘管國王目前年幼,但他已經享有王權,並且這權威將永遠維繫在他身上。」

這種假裝國王在執政的企圖,有時顯得滑稽。留存至今的亨利六世在位最初幾年的官方信函的措辭很有意思,看上去不是代表嬰兒治國的長輩發出的指示,而是假裝嬰兒自己是一個完全能夠親政的成年人,在親自發號施令。一四二三年五月十五日(國王此時離滿十八個月還有幾週),國王寫給在法蘭西的貝德福德公爵的信是這樣開頭的:「我最信賴和愛戴的叔叔,我誠摯地向你問候,並告訴你,在寫這封信時我健康極佳,並且願上帝保佑你,讓你也身體康樂……。」五年後,有人描述稱,國王在議會表現出了準備好親政的跡象:「讚美上帝,國王……已經長大了,無論是智慧還是理解力均已成熟,很可能於幾年內在上帝佑助下親自執政。」但其實他只有六歲。

事實上,理事會風格的政府在整個一四二○年代一直在運作。根據傳統一般需要成年國王親自干預的事情,比如裁決各郡大貴族之間的糾紛,就用互相宣誓的手段來維持和平。這種手段並不總是奏效,但一般能較好地維持秩序。直到一四二五年,才浮現了一起嚴重的仇怨,威脅到整個政府。英格蘭兩個勢力最強大也最具有潛在危險性的人之間爆發了衝突:心中鬱悶的格洛斯特公爵韓弗里,和國王的富有而影響力強大的叔祖,溫徹斯特主教亨利・博福特。


註1:大法官(Chancellor)一職最早可上溯至法蘭克王國的加洛林王朝,當時有一名官吏負責掌管王室印璽。至於在英格蘭,此官職至少源於一○六六年開始的諾曼征服,或者更早。有部分學者認為,英格蘭歷史上首任大法官是埃格曼德斯(Angmendus),並認為他在六○五年獲得委任。其他資料則推斷,首位委任大法官的君主是懺悔者愛德華,據聞在其任內,他首先以印璽取代親手簽署文件。總而言之,自諾曼征服以後,大法官的官位一直存在。在中世紀,由於教士是王國中少有的受過教育的人,大法官一職幾乎都是由神職人員擔任。大法官曾有不少職責,包括保管國璽、擔任首席王室神父,以及教會和世俗事務上的顧問。因此,大法官漸漸成為政府內最重要的職位之一。大法官在政府中的地位僅次於首席政法官(Justiciar),不過首席政法官這個職位現今已廢除。坐為君主的高級官吏,大法官出席御前會議。御前會議後來演化成議會,而大法官就成為了上議院的議長。

註2:指的是雷金納德・德・科巴姆(Reginald de Cobham),第三代斯特伯勒(Sterborough)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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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空王冠:玫瑰戰爭與都鐸王朝的崛起》,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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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瓊斯(Dan Jones)
譯者:陸大鵬

英格蘭王朝二部曲・史詩最終章
金雀花家族╳蘭開斯特家族╳約克家族╳都鐸家族
百年的恩怨情仇,紅玫瑰與白玫瑰之間的戰爭

《空王冠》是歷史學者丹・瓊斯《金雀花王朝》的續作,以傻子國王理查二世昏庸無能,引發王室旁支覬覦王位為背景。理查的祖父愛德華三世有兩支後裔:蘭開斯特家族與約克家族,其中蘭開斯特家族廢黜了理查二世,篡奪王位,引起約克家族不滿,進而引發兩家族爭奪王位的內戰。由於蘭開斯特家族代表家徽是「紅玫瑰」,約克家族代表家徽是「白玫瑰」,因此後人又稱之為「玫瑰戰爭」。

這場玫瑰戰爭前後打了數十年,背後除了是兩大家族爭奪王位之戰,同時也是兩方的貴族支持者爭權奪利、擴張地盤的機會。但最終,蘭開斯特家族跟約克家族不堪長年內戰,勢力日漸衰弱,家中人丁也愈益凋零,權力落到都鐸家族手上。同時英格蘭貴族也因多年廝殺,短短五十年內竟然有將近五十個家族消失滅絕,中世紀擁有強大封建力量的貴族也嚴重削弱了。

這場內戰最後以兩家族聯姻和談結束,且由都鐸家族接任英格蘭王位,開創接下來的都鐸王朝。為了統合國內各方勢力、消弭內戰的傷痕,都鐸國王採用了兩個家族的玫瑰,組成一個紅白相間的「都鐸玫瑰」,象徵戰爭結束、恢復和平。自此,英格蘭也走出了中世紀,中央集權取代了封建分權,邁入新的文藝復興時代。

空王冠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