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王冠》:目睹周圍殺得天昏地暗,亨利六世坐在樹下哈哈大笑

《空王冠》:目睹周圍殺得天昏地暗,亨利六世坐在樹下哈哈大笑
Photo Credit: Hubert-François Gravelot@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英格蘭正處於內戰中。一四五五年以來的歷次戰役都是零星、偶發的暴力衝突。但如今英格蘭和威爾斯有大軍在正面對壘,他們都動用了外國僱傭兵、訓練有素的貴族私人武裝和雜亂無章徵募來的當地佃農。

文:丹・瓊斯(Dan Jones)

倫敦的十九歲大學生克萊門特・帕斯頓焦慮地寫信給哥哥約翰。克萊門特是個聰明而頭腦穩健的年輕人,曾在劍橋大學讀書,後來於一四五○年代末來到倫敦,接受專業培訓。他是在風雨飄搖的時代長大成人的,他的家庭(在東盎格利亞)的命運也隨著國家政治的沉浮,以及他們的恩主在宮廷的成功與否而興衰。即便年紀還輕,他已經看慣命運之輪的旋轉。但在一四六一年一月二十三日,克萊門特坐下來匆匆給在鄉村的親人寫信的時候,向哥哥承認,他寫得「很匆忙」,「心情煩亂」。

在之前十年裡,倫敦街頭發生騷亂已經是家常便飯,但即便從這個標準來看,一四六○至一四六一年冬季也是特別動盪和危險的時期。約克公爵在韋克菲爾德的失敗,已是英格蘭婦孺皆知。但即便他死了,國家也沒有因此安定下來。在西部,他那怒氣沖沖的兒子愛德華(年僅十八歲,但已經身長六英尺四英寸,孔武有力,有著戰士的壞脾氣,註1),正率軍跟亨利六世的同母異父弟弟賈斯珀・都鐸廝殺。

與此同時,瓦立克伯爵仍然控制著亨利六世,阻止「正常的」王國政府的理論上回歸。最讓人煩惱的是,瑪格麗特王后仍然在北方活動,受到她盟友軍事勝利的鼓舞,據說即將南下奪回都城並報仇雪恥。平民百姓當中各種謠言在沸沸揚揚地傳著,克萊門特・帕斯頓寫了幾條他聽到的傳聞:他寫到他們家認識的一些騎士「被俘或死亡」;他描述了倫敦市民顯然更喜歡約克黨人而不是王后;他還表達了自己的擔憂,法蘭西和蘇格蘭僱傭兵和北方諸侯的英格蘭士兵(他們占王后軍隊的很大一部分),被允許在他們經過的城鎮「搶劫和盜竊」,倫敦人都不願意忍受這樣的命運。克萊門特建議哥哥在東盎格利亞招募軍隊,「步兵和騎兵」,準備隨時參戰;為了家族的榮譽,要確保招募來的士兵外表整潔有序。「上帝保佑你。」這個年輕人在信的末尾寫道。這不僅僅是書信的客套話。

英格蘭正處於內戰中。一四五五年以來的歷次戰役都是零星、偶發的暴力衝突。但如今英格蘭和威爾斯有大軍在正面對壘,他們都動用了外國僱傭兵、訓練有素的貴族私人武裝和雜亂無章徵募來的當地佃農。一四六一年二月二日,愛德華的軍隊在威格莫爾城堡(位處威爾斯邊疆,在倫敦與阿伯里斯特威斯之間道路上)附近,跟賈斯珀・都鐸、歐文・都鐸和威爾特郡伯爵詹姆斯・巴特勒指揮的軍隊交鋒。這一天將讓十八歲的愛德華揚名立威,奠定他的傳奇。約克黨人給他取的綽號是「盧昂的玫瑰」。和愛德華一同指揮的是他已故父親的威爾斯領地的好幾位堅定擁護者,包括沃爾特・德弗羅爵士和赫伯特兄弟,拉格蘭的威廉・赫伯特爵士和理查・赫伯特。他們的敵人擁有強大的增援,因為威爾特郡伯爵帶來了大量布列塔尼和法蘭西僱傭兵,以及他自己的愛爾蘭莊園臣屬。但他們從彭布羅克橫穿威爾斯強行軍而來,抵達戰場的時候已經兵疲馬困。而愛德華做為軍事統帥,正在學習如何用近似宗教虔誠的熱情來激勵將士。

戰役這天早上,冬季天空中充滿了一種刺眼而令人困惑的景象:三個太陽一同在天際線升起,然後融為一體,成為一顆熊熊燃燒的火球。愛德華對此的詮釋是,這是神聖的徵兆,預言了他的勝利。他的軍隊果然猛撲向威爾特郡伯爵和都鐸的軍隊,很快就將其擊潰。賈斯珀・都鐸和威爾特郡伯爵逃離了戰場,但已經過花甲之年的歐文・都鐸不幸被俘。其他俘虜還有約翰・思羅克莫頓(John Throckmorton)爵士跟另外七名蘭開斯特軍指揮官。他們被帶到附近的城鎮赫里福德,那裡的市集上已經準備好殺人的刑台。當時的一份記述稱,歐文・都鐸以為敵人會對他開恩,但韋克菲爾德戰役後的恐怖屠殺才剛過不到六星期,他這麼想就太幼稚了。「當他看見斧頭和刑台。」就喪失了剩餘的信心。老人被剝去衣服,只剩下他的紅色天鵝絨緊身上衣。他站在聚集於此的赫里福德市民面前,哀求「寬恕和憐憫」。然後他緊身上衣的衣領被粗暴地撕掉,被帶到劊子手面前。

一位編年史家寫道,歐文・都鐸的最後話語是回憶他的妻子,法蘭西公主和英格蘭太后,她願意嫁給他這個卑微的威爾斯人,為他生兒育女。「慣於躺在凱薩琳太后懷中的那顆腦袋,現在竟然要躺在刑台上。」他說。然後他「將自己的心靈和思想全部交給上帝,非常謙卑地迎接死亡。」

歐文・都鐸的血淋淋腦袋被掛在市集十字架的最高點。過了一段時間,有人看見一個女人,或許是歐文的情婦和他尚在繈褓中的私生子大衛・歐文的母親,在清洗殘缺首級上的血,給它梳頭髮,然後在它周圍點了一百多根蠟燭。圍觀群眾如果注意到了她,也猜測她是個瘋子。

約克黨人在莫蒂默十字的勝利維持的時間,比它之前三輪旭日的光輝長不了多少。賈斯珀・都鐸和威爾特郡伯爵逃走了,最後躲到蘇格蘭。但他們的軍隊並非唯一在行軍的蘭開斯特軍隊。愛德華在赫里福德重組部隊的時候,瑪格麗特王后正調集她的其他盟友,包括薩默塞特公爵、埃克塞特公爵、諾森伯蘭伯爵、什魯斯伯里伯爵、一大群北方諸侯,以及簡直無所不在的加萊變節者安德魯・特羅洛普。這支由久經沙場的北方人和外國僱傭兵組成的殺氣騰騰軍隊,一路燒殺搶掠,到二月十日已經抵達劍橋郡。二月十六日,他們突破貝德福德郡鄧斯特布林(Dunstable)的防禦,倫敦近在咫尺。控制著亨利六世和英格蘭政府的瓦立克伯爵不得不採取行動。這年早些時候,他寫信給教宗庇護二世,告訴他:「您如果得知英格蘭的事件,以及我的一些親戚在跟敵人作戰時喪命,也不必擔憂。有了上帝和國王的說明,一切都會有圓滿結局。國王健康極佳。」現在他的信心和自信將受到考驗。

瓦立克伯爵率領一支強大的軍隊離開了倫敦,輔佐他的有諾福克公爵約翰・莫布雷、薩福克公爵約翰・德・拉・波爾、阿倫德爾伯爵威廉・費茲艾倫(William FitzAlan),還有他自己的一大群貴族,包括他的弟弟約翰・內維爾、他的叔父福肯貝格男爵和財政大臣邦維爾男爵。倫敦市民戰戰兢兢。大戰一觸即發,用一位書信作者的話說:「不可能避免大規模流血,不管誰勝利,英格蘭王室都是輸家,這是莫大的遺憾。」

在不到六年裡,兩軍二度在聖奧爾本斯城相遇。一四五五年的時候僅僅有小規模交鋒和巷戰,而一四六一年二月十七日的懺悔星期二(註2),發生的卻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成千上萬士兵在此鏖戰。米蘭駐法蘭西大使聽說,王后和薩默塞特公爵各自指揮三萬人。這實在太誇張了,但毋庸置疑的是,這些龐大的軍隊給聖奧爾本斯的老百姓帶來了莫大恐懼。修道院長約翰・惠瑟姆斯泰德(John Whethamstede)在自家的官方檔案中記載了北方人的野蠻、瀆神和毀滅欲望。在他看來,這些北方人似乎覺得,到特倫特河(Trent)以南就得到了上帝的許可,可以隨意擄掠偷竊。

事實上,北方軍隊遠遠不止是一群滿腦子只想著搶劫的烏合之眾。正如他們在韋克菲爾德表現出的,他們的指揮官控制著嚴格的紀律,並且足智多謀、兵不厭詐。而且他們擁有統一的身分,每個士兵都佩戴著威爾斯親王愛德華的徽章,即帶有鴕鳥羽毛的紅、黑兩色袖標。下午一點左右,王軍從西北方,而不是東北方,蜂擁殺入聖奧爾本斯,令瓦立克伯爵的人馬措手不及。激戰之後,約克軍前鋒被打散,向四面八方逃竄,蘭開斯特軍的騎兵追殺他們,馬蹄如雷鳴。修道院長惠瑟姆斯泰德記載道,蘭開斯特軍將敵人圍堵起來,用長槍戳死。直到晚上六點,冬季的天空已經漆黑,無法繼續追擊,這才作罷。約克軍士兵逃命的同時,瓦立克伯爵及其大部分指揮官和軍官也各自散去,直到最後只有一位擁有貴族尊嚴的人還留在戰場上。

亨利六世坐在一棵樹下,目睹周圍殺得天昏地暗,自己卻在哈哈大笑和唱歌。國王的衛士邦維爾男爵和湯瑪斯・基里爾爵士都被俘虜,根據王后的命令被草草地處死。王后特意讓八歲的王子宣布他們的死刑令。亨利六世跟家人團聚。他就像個玩偶,再次易手。修道院長惠瑟姆斯泰德在修道院內覲見國王,懇求他下令禁止搶劫。亨利六世和平常一樣,別人要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他自己的軍隊也對他置之不理,惠瑟姆斯泰德心愛的聖奧爾本斯城就此遭受姦淫擄掠,據修道院長說,彷彿這座城市被一群發狂的野獸入侵了。


註1:約合一百九十三公分。

註2:懺悔星期二是基督教傳統的耶穌受難節前的大齋期前夕,傳統上這天稱為薄餅日。

相關書摘 ▶《空王冠》:假裝嬰兒國王為真正統治者,是英格蘭貴族的天才之舉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空王冠:玫瑰戰爭與都鐸王朝的崛起》,馬可孛羅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丹・瓊斯(Dan Jones)
譯者:陸大鵬

英格蘭王朝二部曲・史詩最終章
金雀花家族╳蘭開斯特家族╳約克家族╳都鐸家族
百年的恩怨情仇,紅玫瑰與白玫瑰之間的戰爭

《空王冠》是歷史學者丹・瓊斯《金雀花王朝》的續作,以傻子國王理查二世昏庸無能,引發王室旁支覬覦王位為背景。理查的祖父愛德華三世有兩支後裔:蘭開斯特家族與約克家族,其中蘭開斯特家族廢黜了理查二世,篡奪王位,引起約克家族不滿,進而引發兩家族爭奪王位的內戰。由於蘭開斯特家族代表家徽是「紅玫瑰」,約克家族代表家徽是「白玫瑰」,因此後人又稱之為「玫瑰戰爭」。

這場玫瑰戰爭前後打了數十年,背後除了是兩大家族爭奪王位之戰,同時也是兩方的貴族支持者爭權奪利、擴張地盤的機會。但最終,蘭開斯特家族跟約克家族不堪長年內戰,勢力日漸衰弱,家中人丁也愈益凋零,權力落到都鐸家族手上。同時英格蘭貴族也因多年廝殺,短短五十年內竟然有將近五十個家族消失滅絕,中世紀擁有強大封建力量的貴族也嚴重削弱了。

這場內戰最後以兩家族聯姻和談結束,且由都鐸家族接任英格蘭王位,開創接下來的都鐸王朝。為了統合國內各方勢力、消弭內戰的傷痕,都鐸國王採用了兩個家族的玫瑰,組成一個紅白相間的「都鐸玫瑰」,象徵戰爭結束、恢復和平。自此,英格蘭也走出了中世紀,中央集權取代了封建分權,邁入新的文藝復興時代。

空王冠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