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阿根廷再度成為IMF階下囚,中國可趁勢加速人民幣國際化?

當阿根廷再度成為IMF階下囚,中國可趁勢加速人民幣國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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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美中貿易戰方酣,缺乏美元支撐的阿根廷趁機填補美國出口大豆的差額,因此也可加速人民幣的國際化。今年1月15日,阿根廷總統馬克里重啟了三年前被他叫停的中資水電大壩。可見過去十年中國在深化對拉美特別是阿根廷的關係是相當成功的。

文:向駿(致理科技大學教授兼拉丁美洲經貿研究中心主任,中華戰略學會理事)

阿根廷中間偏左「全民陣線黨」(Frente de Todos)的費南德茲(Alberto Fernández)和前總統克莉絲汀娜(Cristina Fernández de Kirchner)於12月10日就任正、副總統,成為拉美今年少數「向左轉」的國家。

候任總統費南德茲曾於2003-2008年擔任前總統基西納(Néstor Kirchner)辦公室主任,2015年擔任總統候選人馬薩(Sergio Massa)的競選總幹事。今(2019)年5月重返政治舞台後,費南德茲曾探視巴西前總統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並表示他入獄服刑是「巴西的汙點」(a stain on Brazil),8月初選大勝後他則表示「委內瑞拉或許已成為威權主義,但機制仍運作正常。」

候任副總統克莉絲汀娜其夫基西納於2003年當選總統,任內因積極追究前軍政府的罪行實踐轉型正義廣受好評,她得於2007年接任總統。2017年她在期中選舉前成立的「人民團結黨」(Citizen’s Unity)雖僅獲33.33%選票,但本人則因贏得參議員席次享有豁免權得免於一連串貪污指控。

當選布宜諾斯艾利斯省新任省長的季希洛夫(Axel Kicillof),因成功主導2012年能源公司(YPF)的「再國有化」(renationalization)被視為「吸引克莉絲汀娜的經濟大師」。他於2013年11月至2015年底擔任經濟暨公共財政部長期間為對抗國際金融禿鷹集團做出重大貢獻,但也因堅持阿根廷未違約而引發爭議。未來他將與正、副總統形成執政鐵三角。

經濟發展變數多

根據統計,1950年到2016年阿根廷經歷了14次經濟衰退,平均每次持續1.6年,即此期間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處於危機之中。2014年2月《經濟學人》曾以「阿根廷寓言」為封面,詳述1914-2014年阿國的「衰敗世紀」。19世紀下半葉的快速成長,使阿根廷到1910年已名列全球第十大經濟體,直到1930年還敢自誇「上帝是阿根廷人」,但也因此受到「資源詛咒」。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里茲(Joseph Stiglitz)曾謂:「1990年代,阿根廷被標舉為拉丁美洲的經濟奇蹟,但就和美國一樣,阿根廷的經濟成長是建立在舉債來支持自己的高消費率之上,這樣的高消費不可能長久。」高達1320億美元的外債務終於在2001年12月失控導致經濟崩盤。百姓對政府高度不信任成為基西納崛起的主因,得於2003年當選總統。

2014年阿根廷再度倒債,馬克里(Mauricio Macri)高舉改革旗幟於2015年贏得總統大選,終結左派12年政權開並導致拉美「粉紅浪潮」的消退。但次年阿根廷即出現巨額雙赤字,不僅耗盡了外匯儲備,限制了國際資本市場的進入資格,還經歷了持續的高通脹 (詳見下圖)。由於擔心「休克療法」(shock therapy)會引發民眾強烈反對,馬克里將賭注壓在「漸進主義」(gradualism)上寄望於有利的外部環境,並推遲結構性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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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enter for Global Development

政治發展特例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顧志耐(Simon Kuznets)曾謂「世界上有四種國家,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日本和阿根廷。」。阿根廷天然資源雖充沛經濟卻不發達,長期以來獨樹一格和其政治體系高度相關。該體系在軍事獨裁及民粹多數主義之間頻繁地反覆擺盪,導致無法鞏固可以限制短期行為和錨定長期發展政策的機構。

麻省理工學院教授艾賽莫魯(Daron Acemoglu)和芝加哥大學教授羅賓森(James A. Robinson)在其2012年的《國家為何會失敗》書中指出,「拉丁美洲所受的制度問題之苦,阿根廷自獨立以來幾乎全都嚐到了,陷在一種惡性而非良性的循環中。其結果是,正向的發展如建立一個獨立的最高法院,始終連第一步都不曾站穩。在政治多元化之下,就不會有任何團體企圖或膽敢推翻別人的權力,因為害怕自己的權力將會隨之遭到挑戰。……但阿根廷則否,立法者明明知道,破壞了司法終將危及自己的地位,但他們卻樂此不疲。原因之一是,在榨取制度之下削弱了最高法院,獲利將會更多,其潛在利益值得冒險一試。」2015年1月18日檢察官尼斯曼(Alberto Nisman)離奇死亡證明惡性循環仍持續中。

2019年9月出版的《窄廊:國家、社會和自由的命運》(The Narrow Corridor: States, Societies, and the Fate of Liberty)書中,艾賽莫魯和羅賓森兩位教授更指出阿根廷是典型的「教皇式巨靈」(the Paper Leviathan)國家,「其治理方式既壓迫又無效率。這種國家非常暴虐——對人民極少投入、不回應其需求,且對百姓被鎮壓或殺害毫不顧忌。」諷刺的是當今的天主教教宗方濟各(Franciscus)正是阿根廷籍,難怪阿根廷人雖相信民主是較佳的政治體制,但對該國的民主表現卻相當不滿

中阿關係危機中有轉機

阿根廷不僅是中國在拉美的「全面戰略夥伴」國家,也是「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的會員國。新政府前景雖不樂觀,對中國卻至少可提供兩項機遇,其一是加速人民幣國際化,其二是發揮「耐心資本」的優勢。

人民幣國際化

阿根廷再度成為IMF的階下囚,中國可趁勢加速人民幣國際化。2009年4月阿根廷成為拉美第一個和中國簽署雙邊本幣互換協議的國家,規模為700億元人民幣/380億阿根廷比索。2014年克里斯蒂娜在拖欠1000億美元國際債務後轉向中國。2015年9月17日,雙方又簽署在阿根廷建立人民幣清算安排的合作備忘錄,次日授權中國工商銀行擔任阿根廷人民幣業務清算行。中國除提供700億人民幣/900億阿根廷比索的貨幣互換,增加阿根廷枯竭的外匯儲備,更重建一條貫穿阿根廷農業心臟的鐵路、修建兩座水電站,並在巴塔哥尼亞北部的高原建立一個太空站。

近來美中貿易戰方酣,缺乏美元支撐的阿根廷趁機填補美國出口大豆的差額,因此也可加速人民幣的國際化。2018年12月,習近平和馬克里除簽署了超過30項農業及投資協定外,還包括一項86億美元的貨幣互換協定,使中國成為阿根廷最大的非機構債主(non-institutional lender) 。今年1月15日,馬克里在巴塔哥尼亞地區重啟了三年前被他叫停的中資水電大壩。可見過去十年中國在深化對拉美特別是阿根廷的關係是相當成功的。

耐心資本

拉丁美洲基礎建設投資和GDP的比例是全球較低的地區,僅高於非洲,因此提供了中國巨大的商機。根據華府智庫威爾遜中心(Wilson Center)研究員卡普蘭(Stephen B. Kaplan)2018年2月題為《耐心資本的崛起:中國全球金融的政治經濟學》(The Rise of Patient Capital: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Chinese Global Finance)的報告,「帶路倡議」(BRI)在拉美「自然延伸」的主要特色之一就是「耐心資本」。「耐心資本」(Patient Capital)泛指對投資風險有較高承受力且允許較長投資回收期(payback period)的資本,期待投資報酬率介於5-10%,非創投基金要求的35%。

中國提供「耐心資本」有以下雙重比較優勢。其一是中國資本大量輸出的是投資期限在10年以上,並投資於其他國家實業或基礎設施項目。尤有甚者,中國在基礎設施建設方面還具有成本優勢,如修建高速鐵路的成本只占已開發國家的三分之二。其二是相對較穩定的政治體制能制定較長遠的計畫。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執行院長王文曾謂「『一帶一路』不是短期工程,也不是暫時倡議,而是已升級為直接決定中國崛起成功度、持久性的長期戰略,與『中國』這個國家品牌美譽度密切關聯。」

中國外交部拉美司司長趙本堂今年4月16日接受《環球時報》專訪時表示「儘管近年來拉美政局發生複雜變化,部分國家執政黨風格被一些學者解讀為將『向右轉』,但中拉合作是國家間合作,不以意識形態劃線。……中國絕對不會強迫拉丁美洲在中國和美國之間『選邊站隊』,也不希望目前的中美糾紛影響到拉丁美洲和中拉關係。」所謂「向右轉」包括中國的全面戰略夥伴巴西,根據10月25日公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巴西聯邦共和國聯合聲明》的第六條,「雙方注意到,中國的發展政策和『一帶一路』等國際倡議與巴西的發展政策和『投資夥伴計畫』等投資規劃可能實現對接」,顯然巴西總統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還在思考如何「選邊站隊」。

至於另一個全面戰略夥伴墨西哥參議院已迫不及待地在6月19日以壓倒性票數通過「美墨加協定」(USMCA),難怪墨西哥前駐美大使沙魯坎(Arturo Sarukhan)認為「墨西哥只是川普的道具」(Mexico is a prop in Donald Trump’s political narrative)。中國能否把握阿根廷新政府提供的機遇將影響「帶路倡議」在拉美的未來。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