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西藏地圖:不論是在西藏境內或境外,藏人歌聲所在之處就是生活

印度的西藏地圖:不論是在西藏境內或境外,藏人歌聲所在之處就是生活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而當阿旺離開拉薩,來到藏區的鄉間,他欣喜的發現民歌的傳統存活在村民的日常生活當中,人們日常勞動時還是唱歌,擠著牛奶、攪拌奶油都有歌。

文:潘美玲

愛唱歌的民族

藏人是一個愛唱歌的民族,在有世界屋脊之稱的西藏高原,雄偉壯闊的天地,傳統的游牧農作生活,牧民們邊放牧唱著牧歌,日常的勞動也是歌,攪拌牛奶製作每天必喝的酥油茶,也有歌,大伙一起協力合作的農作或建屋修牆,總是歌聲帶領著動作,民歌的內容就是生活的日常,透過歌謠的吟唱,將西藏傳統文化傳承下來。藏人崇信藏傳佛教,頌唸經文皆有各自的韻律,唱頌祈願文,是佛教徒每天必要的功課。傳統的民俗歌謠以及藏傳佛教的信仰,藏人的歌聲所在之處就是生活,也是文化。

阿旺曲培(Ngawang Choephel)是一個愛唱歌的人。1968年,二歲時,母親背著他從西藏徒步逃到印度,他從小在流亡藏人的聚居區聽到的歌謠,建立了他對西藏的想像。而後,他的成長經歷就和唱西藏的歌緊密相連,先是在達蘭薩拉取得TIPA的音樂學位,成為音樂老師,1994年獲得獎學金到美國留學,開始規劃製作有關西藏傳統音樂的紀錄片。1995年他進入西藏採集傳統音樂,大約2個多月的時間,他就被中共以拍攝敏感資料,從事間諜的罪名逮捕,雖然這些內容都是男女老少唱著傳統的歌謠和舞蹈,他卻在沒有任何審訊之下,被關了14個月,直到1996年在他的母親奔走之下,失蹤的消息才受到國際關注,他總共被判了18年的刑期,歷經6年多的監獄生活,2002年終於在各界的聲援之下,重獲自由。

2009年他完成被中斷的紀錄片Tibet in Song(追尋西藏之歌),該片在2009-2010年間贏得了10座國際影展的獎項,包括美國Sundance影展的評審團特別獎。在這部紀錄片中,阿旺曲培想知道歷經中國統治,以及遭遇文化大革命之後,藏人是否還吟唱著,那些他從小聽到的西藏傳統的音樂?影片中記錄了中共政府在拉薩各處架設擴音器,放送著現代樂器伴奏,歌頌共產黨以及領導人和社會主義的洗腦歌曲,舞台上演出的是共產黨樣版的歌舞,音樂的內容與藏人的生活脫節,和西藏的文化無關。而當阿旺離開拉薩,來到藏區的鄉間,他欣喜地發現民歌的傳統存活在村民的日常生活當中,人們日常勞動時還是唱歌,擠著牛奶、攪拌奶油都有歌。

這部影片記錄了藏人是愛唱歌的民族,歌聲和心聲的旋律和弦,但令我更印象深刻的是,阿旺曲培在2015年受邀來到台灣,接受《天下雜誌》的訪問時,提到他如何用歌聲度過6年漫長的監牢生活。他說:「我喜歡唱歌,頭三年,我被監禁於看守所,我天天唱歌,從未被禁止。待在同單位,其他單人牢房的人們,甚至會透過牆壁,一個接一個傳話到我的牢房點歌。」他又提到,三年之後被移到正式監獄,和其他西藏的政治犯關在一起,他欽佩這些堅持理想的人們,還和其中一人共同創作隱喻雪域西藏受到壓迫的歌曲,這首歌就不時在他口中唱著,有一天,他發現監獄守衛也會哼唱這首歌的旋律。正因為還能唱歌,又在獄中遇到其他的良心政治犯,六年的監禁不但沒有磨損他的心志,反而更加強他要完成影片的勇氣,就像Song in Tibet中的傳統民歌一樣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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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的旋律

「西藏表演藝術研究所」(Tibetan Institution of Performing Arts, TIPA),成立於1959年,藏人流亡印度之初,以保存西藏藝術的遺產,如歌唱、舞蹈和戲劇表演為目的,保留並培養傳統西藏三大區域的歌舞表演人才。阿旺曲培就是在這個機構取得音樂學位的。記得2008年6月,我在達蘭薩拉進行田野研究時,受邀觀賞TIPA的演出,當時是西藏國家藝術表演團年度的類似日本紅白對抗的節目現場表演,並會評選出年度最佳的表演者,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我之前也曾在達蘭薩拉看過該團的歌舞表演,大多是西藏傳統的歌謠舞蹈,心想這次應該也差不多。

節目一開始依照慣例介紹了今天的評審,看得出來都是西藏藝術表演國寶級的人物,因為這是年度盛事,整個禮堂座無虛席,時逢2008年3月西藏抗暴事件之後,當時藏區被大量的中共軍警鎮壓,引發激烈的社會抗議,甚至藏人開始自焚的壯烈行動。表演開始播放三月以來西藏抗暴與中共鎮壓的影片,以及世界各地的聲援作為序幕,當中也有來自台灣的片段。接下來的節目內容,卻和我超乎預想,幾乎都是表現三月抗暴事件的歌唱、舞蹈和戲劇,只是用不同的形式表現而已,隨著演出的進行,入了戲的觀眾在台下流出一片淚海,我們這些受邀欣賞的來賓也頻頻拭淚,感同身受全場悲憤的情緒,這是一場令我終身難忘的表演,真實體會到流亡在外的藏人與西藏境內人民命運的境遇相連,也認知到這個民族所面對的嚴酷考驗,對流亡的藏人而言,他們能夠表現歡樂的機會成為共同流淚的場合。

在印度的流亡藏人社區,除了積極保留西藏傳統音樂文化,自然也接觸了印度本地的樂曲,藉著網路媒體之賜,接收到全球化的浪潮,藏人社區的年輕人也和世界各地的年輕人一樣,開始玩起西方型態的搖滾樂。人類學者Kiela Diehl在2002出版了《來自達蘭薩拉的回音:在一個西藏難民社區生活中的音樂》(Echoes from Dharamsala: Music in the Life of a Tibetan Refugee Community),她在達蘭薩拉1995年間擔任當地Yak Band(犛牛樂團)的鍵盤手,記錄第一手體驗流亡年輕藏人組團玩音樂的民族誌。這個樂團可謂流亡社區的元老搖滾樂團,1989年在達蘭薩拉慶祝達賴喇嘛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典禮中,他們演唱自己的創作的作品獻給達賴喇嘛,同時就在這個場合,正式將搖滾樂團的現場演出引進到流亡藏人年輕人的世界。我對這個樂團的認識,不是因為聽過他們的作品,而是我遇到了該團的創始人San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