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町家:京都町家的美感、設計與職人精神》:玄關乃「行止與禮儀之關」

《京町家:京都町家的美感、設計與職人精神》:玄關乃「行止與禮儀之關」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或許便是透過巧妙融於町家建築中的重重關卡與結界,京都人得以區分公與私,劃分日常與非日常,從中孕育出體貼他人的心思與禮儀。

文:淡交社編集局

玄關乃行止與禮儀之關

對商人和職人來說,町家的店之間就像是道路的延伸,客人得任意穿過大門,長驅直入。然而,真正會進到店之間的來客少之又少,多半直接坐在玄關台階上談事情。因此,事先在玄關台階旁放置菸草盆,冬天則備好坐墊和大火盆,是身為町家人必備的常識。店之間的玄關台階或可稱為生意場上「遏止勾結的關卡」。

白天門戶大敞的町家,到了晚上大門深鎖,町家主人或少爺夜遊歸來時,只得從開在大門上的便門屈身進入,總覺得這扇門是為了讓人心生罪惡感而設置的。所以,此處是告誡家人「切勿放蕩的關卡」。

大門之外,町家的中門(也可說是廚房用出入口)上一樣開了扇小小的便門,只不過多數人家都將中門拆下,掛上勉強可算是用來區隔不同空間的繩製暖簾。乍看之下似乎得以暢行無阻穿越中門,可是目光一旦觸及擺放在中門前的踏腳石,任誰都會瞬間止住腳步,調整呼吸後才邁步前行。中門與前方的踏腳石即「端正姿勢的關卡」。

穿過中門、進入跑廊前,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稱為「嫁隱」的防窺隔板。主人出聲回應訪客的呼喚,一邊在隔板掩護下迅速整理服裝儀容;雖說如果有意,隨時都可以窺視隔板後的動靜,但在主人開口示意「請進」前,客人絕對不會越雷池一步,擅自進入跑廊。這就像在眼前架設一扇無形之門,是「為他人設想的關卡」。

若客人從設有舞良戶和式台(玄關處較水泥地高一階的踏台)的正式玄關受邀入內,會先在玄關間(進入玄關後第一個房間)和主人恭敬打過招呼,才進入座敷,因此這裡是「禮貌的關卡」。玄關是講求規矩的地方,言行舉止皆須恰如其分,符合來訪的目的。這是京都人比什麼都重視的「禮儀之關」。

或許便是透過巧妙融於町家建築中的重重關卡與結界,京都人得以區分公與私,劃分日常與非日常,從中孕育出體貼他人的心思與禮儀。

21
Photo Credit: 健行出版

往來於跑廊的故人

過去,跑廊不只是自家人出入的場所,也是形形色色的人往來的地方,就像是家裡面的大馬路一樣。在這些來來往往的人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汙穢屋」,也就是從附近農家來家裡撈汲糞尿等穢物的老伯,我們也稱他「挑大肥的」。老伯擔著扁擔,上面掛了撈汲糞肥的長柄杓和盛裝用的木桶,不斷走進走出,期間家裡總飄散著一股廁所的臭味,孩子們心驚膽戰,深怕一個不小心糞尿潑灑了出來。老伯不但幫忙清理糞尿,離開前還在台所放了白米和蔬菜,說是要謝謝我們提供水肥。現在回想起來,這可說是最極致的回收再利用。我雖然一邊捏著鼻子,對於水肥和農作物之間的緊密關係還是學到了一課。

第二個讓人懷念的是「越中富山的賣藥郎」。揹著布巾包的賣藥郎三不五時會在跑廊出現。他總是坐在台所邊緣,邊話家常邊兜售藥品。台所的拉門軌道上掛了個不倒翁圖案的油紙製成的袋子,袋子裡還有一個小袋,裝有包裹紅色玻璃紙的藥粉藥包,以及裝了銀色藥丸的小玻璃瓶,賣藥郎有時會來換新藥。每次來時,他總不忘帶些紙氣球之類的玩具給我們這些小孩。對我來說,賣藥郎就像遠道而來的親戚一樣,令人懷念。

秋天接近尾聲時,腳上套著分趾鞋的造園師也在跑廊忙進忙出;到了年末搗年糕時,跑廊更是聚集了大批人手,進進出出……。負責搗年糕的父親舉起木杵,母親發出「嘿」的一聲,看準時機趁隙伸手翻動臼內的年糕,一旁圍觀的人則大聲嚷著「哼唷」、「嘿唷」、「小心別搗到手啊」,好不熱鬧,沒有什麼比年末搗年糕更開心了!這些朝氣滿滿、活力充沛的人們,也構成我心目中跑廊風景的一部分,令人懷念。

23
Photo Credit: 健行出版

冷到骨子裡的台所

24
Photo Credit: 健行出版

京町家的台所不是廚房(註:日文的「台所」為廚房之意)。主婦腳趿木屐來回走動、烹煮菜餚的跑廊才是町家的廚房。

台所是跑廊前面的房間,是家人的起居室也是飯廳;有時會將在跑廊煮好的菜餚或清湯連同鍋子直接放到台所地板上,或在上面排放餐盤,分裝菜餚,因此台所也兼具流理台功能。此外,台所是家人好友進出屋子的出入口,也是從外到內、由內至外移動的通道。因此,台所是京都人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空間。

一年之中有幾天,台所會化身為充滿活力的工作空間,其中年末搗年糕可稱得上一大盛事。每年到了這一天,親朋好友全員出動,孩子們繫上圍裙,全被趕上架幫忙,大夥兒一起製作過年用的年糕。在跑廊搗好的白色年糕,整塊放入鋪了淺淺一層粳米粉的長方形木盒裡;祖父用左手將木盒拉近身體,順手掰下一小塊年糕,從拇指與食指圈出的空間擠出一小團約乒乓球大小,用右手扯下後放入另一個撒了粳米粉的木盒裡。孩子們等在木盒前,將祖父擠出來的年糕團搓捏成小圓球狀,再放到下一個木盒裡排好。嗜吃年糕的祖父會在膝頭放一個裝有醬油蘿蔔泥的小碗公,每擠出幾團年糕他就拿起一個,不放到孩子們的木盒,而是放入碗公裡沾滿蘿蔔泥,然後直接送入口中。「爺爺,您要適可而止啊。會吃壞肚子的。」來幫忙的人老是這麼叨念著……

大人也會做細長的熨斗餅給我們,有的包黑豆,有的則呈淡紅色或淡綠色。新年假期結束、煮年糕也差不多吃膩時,就拜託大人把熨斗餅切成薄片,小孩子圍在火盆前把切薄的熨斗餅烤成仙貝,大快朵頤,地點也是在冷颼颼的台所裡。

聲淚俱下的「恭賀新禧」

在只有主屋、沒有別館的町家中,位於屋內最深處的奧之間是最為尊貴的房間。奧之間設有床之間(壁龕)和佛壇,小時候只要亂碰牆上的掛軸或房間裡的裝飾物,或是坐下時不小心臀部朝向佛壇,就會吃排頭。對小孩子來說,奧之間充滿挨罵的回憶,讓人避之唯恐不及。因此,若非極為特殊的日子(例如享用從佛壇上撤下的供品),小孩子是不會在奧之間逗留的。而所謂特殊的日子,指的便是新年或女兒節等重要節日。尤其每到新年,奧之間便成了一家團圓的空間。全家人齊聚奧之間,互道新年恭喜。雖然是自己家,此時的奧之間卻給人一種陌生的異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