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的怪物》:遭到暗殺的犬養毅,他最後的遺言是「有話好說」?

《昭和的怪物》:遭到暗殺的犬養毅,他最後的遺言是「有話好說」?
犬養毅(右二)與頭山滿(左一)和蔣介石(右一),1929年|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犬養毅不求權勢,作為一個人的素養,亦不追求任何名譽或金錢。每當講到近代日本史,古島一雄就會提及這件事。據說古島一雄曾不經意地說,面對風評或中傷,不加以辯解也是「修煉人生的一種方法」。

文:保阪正康

【第四章:犬養毅是否看穿襲擊的黑影?】

(前略)

「把鞋子脫了,我來聽你們要說什麼」

在犬養首相死前數個月,他把犬養道子氏叫進房裡,說想要慶祝犬養道子氏三月從女子學習院的前期(小學)畢業。犬養首相把之前去中國參加孫文葬禮時得到的硯台送給犬養道子氏。同時也交給她用木堂(譯註:犬養毅的號)之名寫下的書法字。根據犬養道子氏所說:「他希望親手將遺物交給疼愛的孫女,可見情勢多麼緊張。」

五月十五日傍晚,官邸正面聽到暴徒襲擊的聲音,以及護衛的巡佐開槍的聲音。當時,犬養道子氏的母親正好前往首相辦公室請首相去食堂喝茶,立刻發現情況不對,勸犬養首相逃到庭院。犬養首相回答:「不,我不逃走。」直視穿著海軍少尉服裝的士官二人和士官候補生共三人,他們穿著鞋就闖了進來。其中一人扣下扳機,但子彈沒有發射出來。「別急,」犬養首相說道,就好像是控制議會發言一般,用手制止。接下來又說道:「想開槍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開槍。走,去那邊,我來聽你們要說什麼……跟我來。」

犬養首相為了遠離犬養健的妻子和孩子(犬養康彥氏),故意將士官們帶到和室。又繼續說道:「來,把鞋子脫了,我來聽你們要說什麼……。」

然而,又出現另外四人,大喊:「無須多言。」後開槍亂射。犬養道子氏的母親目擊部分現場,以上是她引用母親的證詞所記述的內容。

我完全相信犬養道子氏的母親在目擊現場後所作出的證詞。犬養首相當時並沒有說「有話好說」。若「我來聽你們要說什麼」是事實,那麼為什麼人們會用「有話好說」來記述這個場景呢?是否是戰後為了舉例說明民主主義所以才改掉了這一句話?「有話好說」和「我來聽你們要說什麼」之間有著無限的差距。我從犬養道子氏的證詞和記述當中,感受對於這個差距的絕望。

言論屈服於暴力之下。即使這是此一事件的本質,但「有話好說」的表現方式,是否符合這個本質?

「對話政治」的結束

遭到暗殺的犬養首相,他最後的遺言被認為是「有話好說」。這句話也被納入戰後的教科書中,被宣傳是戰後民主主義的象徵。然而,犬養道子氏在著作(《某個歷史的女兒》)當中寫道:「傳說中的這一句話,沒有獲得現場證人,也就是母親(保阪註記:犬養道子氏的母親)的佐證。」

長年在犬養家工作的「女僕阿照」,她也作證躺在血泊中的犬養首相最後下令「把剛剛的年輕人叫來」,而未說「有話好說」,這個證詞被認為可信。

犬養道子氏對於為何會變成今日流傳的內容表示質疑。的確,如果是「有話好說」,那麼既具有教育性,也適合刻在家鄉選舉區的小學校園紀念碑上。然而,她話鋒一轉:

「我一直認為,祖父應該是一個更通情達理的人,不會留下如此冠冕堂皇的話。」

此外,當時也不是一個「有話好說」就能解決問題的單純年代。假設當時是一個只要好好說就能彼此理解的時代,那麼就不會被軍部拉進滿洲事變、日中戰爭,甚至太平洋戰爭。犬養首相意識到「對話政治」告終,於是希望至少守住議會制度,即使知道不可能,也試圖找回時代的「良心」,但最終仍被打倒。

正因為是好好說也不能互相理解的時代,才會發生五一五事件和造成高橋是清、齋藤實等人死亡的二二六事件。也因此,在傳達給後世之人時,只用「有話好說」一 句話,似乎不太合適。根據犬養道子氏所言,認為這一句話就能讓社會更好,會讓人忘記歷史的本質。我也完全贊同她的理論。

犬養道子氏又在她的另一本著作(《與群花和眾星》)當中如此記述。一位親人(女性)在前來探望和討論善後方案的閣僚中看到了陸相荒木,於是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荒木先生,是你幹的吧!」結果,「正裝的大臣突然倒下,用兩手撐著鋪著榻榻米的走廊,顫抖了好長一段時間。」一幕幕的場景刻劃在犬養道子氏的記憶當中。

我認為在現今的時代,尤其有必要從犬養家的角度來看待這個事件。

收受張學良賄賂的流言

「有話好說」不是一句單獨就可以成立的話,而是以「某件事」為前提。「如果是這件事的話,好好說就能理解。」那麼「這件事」究竟是什麼事呢?

原田熊雄在日記裡寫道:「(關於犬養總理的暗殺事件)根據謠言,從張學良的倉庫裡發現了日本政黨領袖和大官們署名的金圓券收據,當中也包括犬養總理。當(青年士官)質問總理是否收了張學良的錢時,總理因此說道:『如果是這件事的話,好好說就能理解,跟我來』……」之後遭到槍擊。

這是傳進原田熊雄耳裡的謠言,可以想像這是政治高層的刻意散播。當然,這是為了替下手的陸海軍年輕軍官辯護而散播的政治謠言。這一類的謠言(其他還有例如東條英機之所以下令逮捕中野正剛,是因為他是第三國際的間諜)幾乎都是陸軍憲兵隊刻意散播,為的是將鎮壓和恐怖攻擊正當化。

關於這個謠言的內容,犬養道子氏提出具體反證。在她從原田熊雄的日記當中看到這個謠言的時候,犬養道子氏的記憶立刻回到「一九三○年代,大約是三三年或三四年的某個天色昏暗的午後。」犬養道子氏寫道,如果原田熊雄(同時也是犬養家的熟人)沒有將這個謠言寫進日記裡,她也不會找回這段回憶。接下來她詳細記述了這段回憶。

她寫道:「當時祖母隱居的地方剛蓋好。」丈夫犬養毅死去,於是在麻布筓町蓋了一個隱居住所。犬養道子氏的父親犬養健慰問道:「母親,您不會覺得寂寞嗎?」 結果她堅強地拍了拍胸脯說道:「爺爺不在了。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自己一個人也無礙。」犬養道子氏的父親犬養健在母親的房間整理父親犬養毅的遺物時,拿了一封「張學良的信」給犬養道子氏看。

大家都知道張學良是張作霖的兒子,是在滿洲各地高舉青天白日旗表示抗日決心的「青年元帥」。同時也是被日本關東軍參謀仇視的人物。當時在日本被嘲笑為「馬賊的崽子」。來自這號人物的信。下面借用犬養道子氏的說法:

「類似純白亞麻布的高級西洋紙,中央清楚可見用濃綠色裝飾用墨水書寫的楷書體痕跡。」這個痕跡只有一個標緻的「張」字,有如「英國貴族的書簡」一般。字體優美,可以看出是出自有教養之人。父親在讀完書簡後折回原樣,重新收好。『爸爸,上面寫了什麼呢?』面對犬養道子氏的詢問,犬養健一時默不作聲。之後回答道:「他向你的祖父撒嬌。」

支援孫文的辛亥革命

五一五事件後二十八年的八月二十八日,犬養健病死。犬養健在戰前是白樺派的作家,戰後是政治家,在吉田茂內閣時代曾經就任法務大臣,為了阻止逮捕自由黨幹事長佐藤榮作而發動指揮權,之後辭職,是一個悲劇型的政治家。犬養道子氏看了犬養健留下的遺稿筆記,重新得知張學良來信的內容。這封密函一開頭寫道:「我深信閣下理解中國,因此私下寫信給您,有事拜託。」

信的內容是:「我在滿洲被日本軍扣押的所有財產,包括亡父張作霖的遺物在內,還希望協助歸還。私人財產包括書籍、古美術品、書法、拓本……」根據犬養健的筆記,犬養毅的確認為應該歸還這些財產。從歷史上看來最終沒有實現,對於犬養毅而言想必非常不悅。

犬養道子氏從犬養健的筆記得知此事,試著進行某種推測。滿洲事變後,關東軍無疑特別注意郵件,不可能放過抗日領袖張學良寫給犬養首相的書簡。張學良當然也知道,因此想必是以密函的方式,透過許多人的傳遞才交到犬養首相的手中。犬養道子氏說:「中國人絕對不會做出缺乏情義和禮節的事。」又寫道張學良因此才會事前「將搜索私財和歸還運輸時所需的支票,秘密交給他唯一信任的日本人」。

犬養毅確實告知使者已經收到,同時作為首相,發電報給滿洲領事館和相關單位,讓他們把遺物還給張學良。然而,關東軍裡面沒有人具有此等關懷之心,他們的 粗野展示在歷史之中。犬養道子氏擁有這樣的想法。

曾經支援孫文辛亥革命的犬養毅,秘密派遣當時的同志萱野長知前往滿洲,透過中國國民黨的人脈,摸索處理事變的方向。然而,這個秘密工作被書記官長森恪知道,於是發密電給關東軍的石原莞爾,不僅阻止了萱野長知的行動,並攔截萱野長知從當地發給犬養毅的電報,阻斷他們的聯絡。不知道犬養道子氏透過了什麼管道確認這段史實,並留下此一歷史紀錄。

犬養內閣的外相是芳澤謙吉,他是外務官僚。大正十二(一九二三)年擔任駐中國公使。芳澤謙吉的夫人是犬養毅的女兒,也就是說,芳澤謙吉以熟悉中國事務的外交官身分輔助岳父。我認為,犬養道子氏就是透過芳澤謙吉的管道,確認上述內幕。

面對風評和中傷不加以辯解

同為支援孫文的同志,犬養首相身邊包括上述的萱野長知,以及平山周、頭山滿、宮崎滔天、山田純三郎等各式人物。犬養首相透過這些人,建立與蔣介石聯繫的管道。因此不難推測,若犬養內閣續存,那麼想必會與中華民國進行外交交涉。正如犬養道子氏所說,書記官長森恪和陸軍大臣荒木貞夫必定會遭到更換。

與犬養毅的人脈相連的評論家,之後又成為政治家的古島一雄是犬養毅親信中的親信。據他所說,犬養毅於明治四十四(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後造訪中國,當時留下了遺書。古島一雄在其著作(《古島一雄清談》)中寫道,雖然遺書之後經過修改,但當時犬養毅在遺書中寫下「墓碑僅刻『備中庭瀨之人犬養毅』,無須記載位階勳等。」犬養毅不求權勢,作為一個人的素養,亦不追求任何名譽或金錢。每當講到近代日本史,古島一雄就會提及這件事。據說古島一雄曾不經意地說,面對風評或中傷,不加以辯解也是「修煉人生的一種方法」。

古島一雄寫道:「我因為知道這樣的實例,因此我想首相即使知道有人中傷他拿了張學良的賄賂,也不會加以辯解。」但可以看出他對於有損犬養毅名聲的軍部謠言感到不悅。

有一個由協助辛亥革命的日本人後代所組成的組織,成員大約十五人左右。我曾經在平成五年或六年(一九九三、九四)時特別受邀參加這個組織的聚會。我在由梅屋庄吉的子孫所經營、位於東京日比谷的松本樓,聆聽大家的談話。這個組織原本就沒有特別取名,只是大家一邊用餐,一邊閒聊。我與包括宮崎滔天的孫子在內的多人交談,腦海裡不禁浮現出孫文等革命主要人物的面孔。犬養家雖然沒有出席聚會,但在歷史之中,這個組織應該具有相當的分量。

孫文去世(一九二五年,民國十四年三月十二日)時,有一個日本人在身旁送他最後一程,那個人就是山田純三郎。他原本是滿鐵的職員,當時擔任孫文的秘書。山田純三郎的第四子山田順造氏談到辛亥革命,說道:「犬養毅先生身邊有像頭山滿先生這般從國家大事的角度給予協助的人,也有像我的父親和宮崎滔天先生這般從庶民的角度給予協助的人。對於這些人而言,滿洲事變讓他們開始重新思考協助的方式。因為來自日本軍部的壓力非常巨大……」

山田順造氏畢業於東亞同文書院,非常了解與中國接觸時需要具備什麼德目。他也說道,這些人在犬養首相死後開始保持沉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昭和的怪物:二戰日本的加害者及其罪行》,遠足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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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阪正康
譯者:陳心慧

昭和歷史研究的第一人——保阪 正康
探究東條英機、石原莞爾、犬養毅等人遺留的歷史之謎
取得親信們最真實的證詞,透過家人等相關人士或本人的聲音
剖開歷史的斷面

「我希望藉由描述『昭和怪物』軍人石原莞爾度過的昭和前期,忠實地讓現代史上具有重大意義的真相,浮上檯面。」——保阪正康

日本的昭和時代已過去三十年,距離太平洋戰爭劃下句號更長達七十餘年,儘管二戰並非這一代日本人的經驗,但在當時無法被釐清的部分、或者即使被納入日本教科書中也未曾發掘的真相,在跨越平成、邁向令和的新時代中逐漸變得清晰,同時將顛覆讀者對某些歷史人物的既定印象。

本書為在日本被譽為「昭和歷史研究第一人」的知名作家保阪正康,透過訪談為主的文字,還原包括東條英機、石原莞爾、犬養毅、渡邊和子、瀨島龍三及吉田茂在內,這六位二戰加害者與被害者的人物性格,並點出在同時代當中無法看見的風景。為建構這幅重要的構圖以及人類的樣貌,作者四十多年來共與將近四千人見面,聆聽他們講述其經驗和想法,以期闡明包含日中戰爭和太平洋戰爭在內的昭和時期戰爭始末。

為了更詳實地描繪昭和歷史的面貌,保阪正康在細細咀嚼大量證詞和場景後,不時撰寫成非文學類的作品,甚至花費將近七年的時間,採訪戰時的首相東條英機,將他實際的面貌寫成評傳。然而就在當時,他發現這位軍官僚所指揮的戰爭,若能與石原莞爾兩相比較,將更能看出其於歷史上的罪過。在日本,經常有人指責東條英機缺乏思想與哲學,但作者對此認為,東條英機實則不懂得思想與哲學的意義,他只是一昧地在現實之中思考該如何二擇一,進而推動戰爭。而這部分的相關精彩論述分析,也收入本書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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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