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夏民 X 沈默《劍如時光》分享會:家庭與血緣成為創傷源頭,平庸是罪惡嗎?

陳夏民 X 沈默《劍如時光》分享會:家庭與血緣成為創傷源頭,平庸是罪惡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年過40歲,沈默回到人生,不再自陷絕對孤獨,「《劍如時光》想追索普通平庸的人會有的惡,在我們體內不小心就養大的惡。當代人的處境與生活,我們如何跟惡相處,如何在普遍性的惡念之中保有微光式、關於善的想念與堅持。」

撰文:林夢媧

沈默《劍如時光》第三場新書分享會,於2019年7月26日在聯經書房.上海書店進行,邀請逗點文創結社總編輯陳夏民與沈默對談。這幾年間常合作專訪企劃的兩人,對談之間盡是相憐相惜。

聯經出版的編輯主任陳逸華語帶笑意開場,他表示《劍如時光》是打破過去既有武俠觀念與框架的作品,裡面的人物,無論會不會武藝,都是平常人,一反過往武俠前輩一出手便是高手高手高高手有如超級賽亞人一般的設定,進而帶入更多當代生活日常細節,讓人在閱讀的時候不禁相信這是某段時期人類的真實歷史。

命名是藝術,而歷史總是重複

書上市之前就已收到《劍如時光》文字檔的陳夏民,一開頭就坦言過了一陣子才有勇氣翻看,「因為檔案後面顯示的容量居然不是kb,而是mb,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word檔,超傻眼。我在moonink讀也是,翻了很多頁,才看到百分比往前跳一個1。」現場響起讀者與編輯細碎的感同身受的笑。

關於沈默的文字美學,他認為:「從人物命名開始,就知道這是一本不一樣的小說。花一點時間適應比如初雪照這樣的姓名後,一步步讀下來,就會發現名字是橫跨時空的設計,牽涉到許多歷史、事件,宛如創世紀,人和天地自然之間的界線會不可思議地混淆。如果2019年要挑10本必讀的書,《劍如時光》一定是我的前3名。」他讚嘆,這樣的文字風格與成熟的狀態,若不認識沈默,會以為是五十歲以上的作家所寫。

沈默擅長將決鬥場景描述得非常詩意而自然,陳夏民回憶道:「像精美的武俠片,動作美得無法想像,比如小絕頂施展劍藝的時候,周遭景物出現的變化,好像他的手能夠操控氣候一樣,大家可以想像成《X戰警》裡面的暴風女發功的畫面。讀起來非常壯觀。」

沈默推了推眼鏡,維持一貫的嚴肅認真的態度回應道:「我以為,把命名這件事當成藝術,是小說書寫者的基本能力。無論人物姓名、武學招式或門派組織、自然地景,都是整體性世界的局部,必然隱隱有關。」

沈默以《劍如時光》舉例,小說開章的主人翁之一初雪照的母親是羅婓繁,對應的是幾百年前另一位人物伏飛梵,兩人名字同音,且伏飛梵的母親是福初雪,初雪之名後來成為一大家氏,「命名是一種系統,類似姓名學,但無關算命,而是複雜的統計機制,一旦放到更大的歷史之中,便會有循環效果。其實不止是姓名與事件,連眼下念頭,可能在千百年前都有人跟你有一樣的心思電閃。我以為,歷史總是在重複,但局部又有一些微小的推進。」

那些現實生活中的爛人,在小說世界裡重新被理解

講起《劍如時光》的結構,陳夏民眼神有光:「這本書的世界觀龐大,但不會迷路。結構上是從人物的結束、故事的收尾倒著寫。但其實閱讀順序可以很自由,你大可直接從目次隨便挑一篇,亂跳著讀,我相信全部看完,還是接得起來。」

當人物的結局預先展示在眼前,持續往下讀,更能瞭解角色的人生為何如此,會做出那樣的最後抉擇。陳夏民手勢豐富地說:「一旦知道他會跳下懸崖,再讀到之前的故事,每多知道一點,就會更加強他跳崖的重量,因為情感上的連結愈來愈深。」

尤其沈默的寫實能力讓陳夏民很是驚艷,「裡面伏飛梵生小孩的場景非常驚人,鉅細靡遺得讓人覺得超級痛。那個雨聲還有雷聲,配上他一陣一陣的宮縮,還有黑暗中出現的人,這一切都太可怕了啊。」還有已7、80歲的老俠客,同樣老的宿敵還找上門PK,對他來說,就像是九頭蛇紅骷髏帶著柺杖找七老八十的美國隊長決戰,「以前武俠小說裡的老人就像神一樣,不合理啊。畢竟不管你的武功多高強,還是無法解決一切問題。老了,就是身體跟不上腦袋。」

「武俠一直以來被詬病的原因是不寫實。」多年來沈默持續對抗這個現象,「所以我的武俠是當代寫實,它雖然是架空時空與虛構,但人物是真實的。」他不止寫對武學與鑄劍有異樣執念的藝術癡迷者,更多角色是爛人,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爛人。他面無表情而實誠地說:「小說對我的巨大意義是,這些爛人在現實世界中是普遍的,有些甚至就是你的家人親友,根本不值得耗損時間去重新認識,恨不得剔除在視野之外。」

他放慢語調告解一般地敘述:「但當現實的人變成小說人物,寫的過程就會產生想要認識其行為、思想以及更裡面的意識。在現實裡我完全鄙棄的爛人,小說卻逼得我花時間竭盡全力去理解他們為何會長成這樣,甚至必須進入他們的心靈。」

沈默認為,過往的武俠小說經常性過度簡單地追求正義,充斥意識型態、時代侷限的正義,而缺乏正義的多面向探討。傷害與惡沒有被正視,都是賤人自有天收、善惡到頭終有報的簡易局面。

他表情沉重地闡述,政治正確很容易過時,比如復仇的概念是武俠小說的正義,他以前寫強暴者,會慣性地令這樣的角色遭受同樣的傷害(被強暴),「以暴制暴是武俠的政治正確,但正邪善惡不應該是簡單的劃分,它是非常複雜的心理判斷,你救了一百個人可是卻讓家人受苦,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善的認識在武俠中始終保持非常平面、標準與制式的狀態,沒有認識惡的最深沉,就沒有可能發生善的可能,如駱以軍《西夏旅館》般寫下大量殘酷的暴力,其實後面都藏著括弧,質問世界上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人怎麼可以如此的殘暴,帶著非常深的悲傷凝望。當邪惡與暴力被禁制,人反而會永遠被它吸引,不過他也坦承,「我大學時愛讀《異鄉人》和《麥田捕手》,覺得有很深的同理感,當時就處在那種絕對孤獨的世界,像是打開內在的邪惡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