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忘了他的傘》:和傘相關的情慾互動,彰顯著異性戀獨大的價值觀

《尼采忘了他的傘》:和傘相關的情慾互動,彰顯著異性戀獨大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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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傘,與數千年人類歷史共生的貼身之物,卻常被世人所忽略。而它其實在歷史上擔綱起無數關鍵角色,更擁有撼動一個時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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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瑪麗恩・蘭金(Marion Rankine)

和傘相關的情慾互動,不只表現了愛與慾望,更彰顯著異性戀獨大的價值觀。幾年來,我在閱讀時總特別注意傘的主題,卻沒碰過任何和同性戀相關的傘。這或許反映出幾個層次的偏見,包括我所閱讀的史料,甚至在文學「正典」中,對同性愛的描寫十分稀少,即使較當代的小說也不例外。

另一個原因也可能是長期以來,傘的情慾色彩逐漸淡化,也少見於文學作品中。在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的《盲眼刺客》(The Blind Assassin[2000])中,艾莉絲・查斯・葛里芬(Iris Chase Griffen)說她的孫女「瞧不起雨傘;年輕人喜歡頭部被風吹雨打,覺得神清氣爽。可能在經典電影或老照片隱含的異性戀脈絡下,情人依偎在傘下的浪漫場景過度強調傳統的性別角色,導致傘的角色變得平凡。因此談到「酷兒化」的傘時,已無太多參考價值。

傳統會隨著時地與文化脈絡變動,不過有證據顯示,傘具備強烈的性別特色已有數千年之久,甚至維持至今日。

當然,雨傘(或陽傘)一收起,馬上就會產生性別象徵。在許多文學與藝術作品中,都能看到傘象徵陽具(但先前提過,德希達針對這一點進行過細膩分析,指出多數人認為傘所呈現的陽剛特質,其實具有雌雄同體的特性)。在〈馬爾多羅之歌〉(Les Chants de Maldorer,1868~1869)中,烏拉圭裔法國詩人洛特雷亞蒙(Comte de Lautréamont)描述一名年輕人「相貌俊美⋯⋯宛如縫紉機與傘在解剖檯上相遇!」

幾十年後,這段描寫啟發了達達運動的作家與畫家,他們欣賞這首詩的超現實主義色彩及隱藏的性意涵(在解剖檯的「床」上,雄性的傘遇上雌性的縫紉機;一九二〇年,美國現代主義藝術家曼・雷[Man Ray]的雕塑〈伊西多荷・杜卡斯之謎〉[L’Enigme d’Isidore Ducasse],即以此為靈感來源)。

不過,性別化的傘比一般黃色笑話要複雜得多。雨傘與陽傘的差異在性別上尤其明顯。狄更斯在〈傘〉(Umbrellas)中,描述陽傘是「雨傘的淑女姊妹。」美國詩人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在〈陽傘是雨傘之女〉(The Parasol Is the Umbrella’s Daughter)中,進一步闡述:

陽傘是雨傘之女, 與扇子交往。 但父親靠近暴風雨, 和雨天連結。
陽傘協助美麗的女子 靜靜的展示。 然而她父親扛起責任,得到榮耀, 至今仍被出借。

值得注意的是,加諸到擬人之傘的是父權主義和性別刻板價值:「獲得榮耀的」男性負責防禦和保護,勇敢對抗環境;女性僅僅和賣弄風騷的小物(扇子)及默默表演(靜靜展示)扯上關係。在性別化的意涵中,身為父親的雨傘先來到世界,實際上卻與陽傘和雨傘的歷史背道而馳;正如我們所見,陽傘比雨傘早出現數千年。

今天隨處可見的黑色自動傘,或許看不出屬於哪種性別,但只要走進詹姆斯・史密斯父子傘行的大門,就能看到長久以來和雨傘相關的性別區隔。左轉可細細欣賞許多加了穗的精美的傘,有細細的傘頭和優雅傘柄(多雕有狗頭),以及華美的布料;往右轉則會看到更多、更大的雨傘:傘柄粗,強調實用,更長、更寬、更堅固,不加任何穗飾。顧客當然想買什麼都可以,沒有性別限制,但若女士們想購買傘柄細、傘身長,卻有大傘蓬的傘,或男士們若想購買搭配上比例適當的鱷魚頭傘柄的粉紅傘,那可是絕對找不到,非得訂製不可。

福克斯傘行(Fox Umbrellas)——十九世紀發明完美傘架的業者——同樣把自家商品分成女傘和男傘:一種細長、加穗,摺邊深、有粉彩色調的傘柄;另一種則是裝飾少,以木製傘柄為主。另一家英國老牌高檔傘店史萬・艾德尼・布利格也有性別修辭,只是不那麼明顯。其店面的選擇不多,性別色彩不比史密斯或福克斯傘行,但只要瀏覽它的網站,就可以看出其目標客群:上頭的廣告詞寫著「重視自尊的紳士,不會攜帶其他物品」,或是「專屬於王子的雨傘」。

公平而言,這不能譴責傳統的雨傘廠商,或是歷來社會指定的雨傘性別角色決定者。任何商品從機能或時尚來看,多少皆與特定性別有關,並針對特定性別來宣傳。刮鬍膏、衛生紙與刮鬍刀等日用品皆是如此,書籍、音樂與電影等風貌多樣的商品也不例外。

不僅如此,巴內特在《雨:文明、藝術、科學,人與自然交織的億萬年紀事》中,精采地介紹在人類歷史上,雨也有性別。雨水和陽剛的關聯,可從一名非常古老的神祉看出:美索不達米亞騎公牛、揮舞閃電的雨神;蘇美人稱之為伊斯庫爾(Iškur),阿卡德人稱為阿達德(Adad)。巴內特解釋,新興的定居農耕人口,可能比古代人更著迷於雨:

對雨水仰賴程度比灌溉高的區域,暴風雨神會是所有神祉中最重要的一位⋯⋯人民視之為富饒的守護神,愉悅時會帶來雨水與生命,憤怒時會引來乾旱與洪水,導致土地貧瘠。

在接下來幾個世紀,暴風雨神和公牛的關係相當密切。部分原因在於牛蹄聲宛如遙遠的雷鳴,另外則是因為公牛的陽剛特質與性能力有關。儘管不曾耳聞女性雨神,但巴內特提到,她們通常是新石器時代暴風雨神的漂亮女伴,是賞心悅目的陪伴者,卻無法真正影響降雨。

正因有此傳統,許多文化把雨水能帶來生命的特質和精液產生連結。巴內特提到,過去農夫會與妻子在田裡做愛祈雨,也曾派裸女到田裡「唱淫穢的歌曲給雨聽」(我不太確定由女性色誘雲的概念是非常可愛或有點可怕:有點像雨的顏射)。有趣的是,美國原住民把大雨視為雄性,小雨視為雌性。巴內特還提到,梵文的雨(varsha)是從古老的「vrish」演變而來,有「男子氣概」與「生殖力」之意。在猶太傳統中,雨是雄性,而承接雨的湖與河則是雌性。印度人同樣認為河是雌性,甚至在河水氾濫的季風時節稱之為河懷孕。

無怪乎雨傘和陽傘會帶有些許性別色彩。在古希臘羅馬時期,使用陽傘的多為女性——更精準地說,是幫她們撐傘的奴婢。活躍於西元一至二世紀的羅馬帝國時代作家阿特納奧斯(Athenaeus)提過,希臘詩人阿那克里翁(Anacreon)作品中有個名叫阿塔曼(Artamon)的人,因使用陽傘,遭譏諷為「像個女人一樣」。一五七八年,亨利・艾蒂安(Henri Estiennes)的《對話錄》(Deux Dialogues)中,有個名叫賽托菲爾(Celtophile)的人提出了問題:

你在西班牙與義大利是否見過一種用具,某些階級的人會攜帶,與其說是擋蒼蠅,不如說是遮陽?那東西靠一根棍子撐起,其設計可讓它收起時不占空間;但需要的時候,可馬上攤開成圓形,遮蓋三到四人。

與他對話的菲蘭索恩(Philansone)回答,他沒見過,「要是法國女人見到有哪個男人帶這種東西,會認為他毫無男子氣概。」 克勞福說,英國「所有證據」都指出,先使用防水雨傘的是女性,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起初男性不肯用傘。正如約翰・牛頓(John Newton,原本是蓄奴者,後來提倡廢奴,也寫下〈奇異恩典〉[Amazing Grace])在十八世紀,「如果哪個人沒戴帽又撐把傘,那麼這人會被歸入社會的無人島,就像雨天被房東太太叨唸得無可奈何,只得速速到街角商店,買瓶司陶特啤酒的男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尼采忘了他的傘:這些傘,撐出一個時代!那些你沒聽過的生活、文學、歷史、藝術中的傘》,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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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瑪麗恩・蘭金

雨傘,與數千年人類歷史共生的貼身之物,
卻常被世人所忽略。
而它其實在歷史上擔綱起無數關鍵角色,
更擁有撼動一個時代的力量。

已存在人類社會長達數千年的雨傘(umbrella)——英國的通俗說法又稱「蓋」(Brolly),起源是為了幫法老王遮陽,那時擁有傘的人象徵著財富與權力。兩千年之後,傘也用來遮雨。但是就像狄更斯小說中的人物,拿傘是因為你太窮了,沒有錢擁有自己的馬車。這時撐傘的人又代表了貧窮。

在歷史上,雨傘遊走於許多政治、經濟、社會、文化領域,它可以彰顯身分地位,也曾是有損聲名的象徵,並隨著時代更迭,一次次被賦予了新的記號,雨傘豐富的社會意涵,也備受文學、哲學、時尚、藝術等領域熱愛,它本身暗示情慾,甚至象徵著死亡。傘在人類史上是一道庇蔭、同時也代表了盾牌和反抗,直至今日的社會運動中都可見到它不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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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