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宏《鬼地方》小說選摘:原來,她的身體,喜歡看男人與男人

陳思宏《鬼地方》小說選摘:原來,她的身體,喜歡看男人與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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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故事從島嶼小地方的一天說起,爸媽大姊二姊三姊四姊五姊哥哥,還有陳天宏,陳家成員輪番登場,視角切換,光怪陸離的崩壞眾生相逐遭披露,層層窺見家族的傷痕與醜陋、小鎮的祕密、時代的恐怖與無情。

文:陳思宏

一九八四年的麥當勞薯條

淑麗正在寫信給監獄裡的小弟,忽然收到大姊的訊息:「弟弟回來了。」

小弟,你什麼時候出來了?怎麼跑回來了?我們不斷趕跑你,你怎麼還是回來了?不是叫你不要回來了?你不是答應過我?

她馬上查詢最近的高鐵班次,從台北車站出發到台中之後轉搭台鐵區間車,順利的話,兩小時會到永靖,再請大姊來永靖車站接她。

兩小時,好快啊。她年輕時到台北考職員,爸爸先開卡車載她到隔壁鎮員林,搭乘中興號或者國光號客運,若是預算多一點就搭乘火車,一趟旅程就得至少六小時,若是遇到塞車或火車誤點則要多加好幾個小時。有一次,客運在路上拋錨,走走停停,花了十二個小時才到台北,錯過了當天的面試。客運一進入台北市,她拜託司機趕快停車,讓她下車。她下車後急著想找廁所,胡亂走進小巷,膀胱隨即要引爆。

她看到一塊綠色空地,裡面有高大的香蕉樹,馬上衝進去脫褲子。憋了一整天的尿灌溉香蕉,有瀑布氣勢,蓋掉附近所有的台北聲響。她怕被人看見,伸手拉香蕉樹的葉子遮臉。她一直很愛香蕉樹的葉子,葉子紋理清晰,顏色翠綠,葉面寬大柔軟,擋雨遮日。母親以前常會用香蕉葉拿來包糯米粿,葉子先水煮,然後包粿,用繩固定,放入蒸籠,粿會發出特殊的葉子香氣。那香氣慈悲寬容,入鼻解憂,身體裡所有器官聞了都打呵欠、伸懶腰。吃完粿,整個身體被濃稠的睡意包覆,隨地躺下,夢如熟透香蕉甜美。

洩洪結束,她起身環顧,發現自己身在一個茂密的蕉園裡。她忽然忘了自己已經來到首都台北,忘了自己已經高職畢業,忘記自己正在到處求職,她一心想要摘取這些翠綠健康的香蕉葉,回家讓媽媽包粿。

她離開蕉園,發現附近大樓稀疏,有稻田,白鷺鷥,小小的溪流。怎麼搭了十二小時的客運,她人還是在永靖?時間空間在那十二小時內扭曲變形了,南北顛倒,她覺得前面右轉就是醬油工廠,再過去就是楊桃園,往左看就是荖葉田,田中央有個比檳榔樹還要高的鐵架,上面有銀色不鏽鋼水塔,裡面裝著農家灌溉用水。爬上梯子,敲敲水塔,噓,裡面,有人。

小時候,夜黑,輕輕敲水塔,有人回應。長大後,到處敲公司的門,完全沒回應。她學歷不夠高,不會外文,面試時沉默結巴,衣著黯淡。她開始拚國家考試,什麼都不會,至少背書很強。她在老家六個月足不出戶,把自己扔進那些考試書籍裡。母親要她別背書了,嫁人才實在,請媒婆安排了好幾個男生來家裡相親。她的確也想過,考不上公職,或許就嫁了吧。但那些隨媒婆來家裡的男生,對她這個長相清淡的陳家二女兒毫無興趣,都表示喜歡三妹,或者,等四妹、五妹長大?

在那些乾枯的相親時光裡,她從不同男生眼裡的冷淡,看清了自己的清淡。那些乾燥的眼神,一看到她的姊妹,就湧出甘泉。其他姊妹都有各自的濃郁,大姊胸前山脈險峻,三妹挺鼻如城市高樓,四妹細白如紙,五妹是整個永靖最美。

放榜,她考上了公職,分發到台北來,她刻意來蕉園這一區找房子,在一家便當店的樓上租了雅房。終於離家了,身體裡的水塔不斷壯大,快把她撐破了,來到台北,她要過全新的清淡生活,故鄉一切都太濃烈了,菊花太鮮豔,殺豬聲太悽厲,鳳凰木太血紅,她渴望黯淡。台北正在急速發展,她可輕易在城市裡隱身,無人知曉,甘心慘澹。

結婚之後,她搬離這一區,與丈夫省吃儉用,在高密度的住宅區買了一棟小公寓。幾年後她搭公車經過這裡,突然想看蕉園還在不在,結果稻田消失了,綠樹消失了,小溪不見了,香蕉不見了。那片蕉園被王家的財團看上,蓋了一棟環保的綠建築,屋頂都是太陽能板,夜裡不關燈,王家的商標閃閃發光。她真的不懂,什麼叫綠建築?蓋一個肥碩的建築,裡面卻只有王家的人才能進入,環保什麼?以前這塊地,完全沒有籬笆,附近的孩子進來捉迷藏,老人家拿板凳進來泡茶聊天,沒有蕉農看管,附近的居民都是蕉農,一起除草灌溉,香蕉收成後,大家分享,毫無買賣。給這棟建築大獎的評審,有沒有看過動土前的那片蕉園?那些香蕉樹好健康,樹葉毫無黃斑,香蕉串串肥美。那時站在蕉園裡,抬頭有星星。

出門前,她在手機上輸入訊息給丈夫:「回永靖看小弟。」卻無法按下傳送鍵。她每次坐下來寫信給小弟,丈夫就會在旁邊嘀咕:「都什麼時代了,還手寫,妳不會寫電子郵件喔?你們現在戶籍業務不是都電子化了?」

丈夫不知道,小弟在德國殺了人,進了柏林的監獄。多年前,小弟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小說,主角來自彰化鄉下,到台北進入了奢華的金粉世界,陌生男體熱烈摩挲,今天床邊是股市大亨,明日與知名男歌手入住飯店,在不同的浴缸泡過燙的熱水澡,慢慢洗淨身上殘餘的鄉下泥巴,洗到最後,五官逐漸模糊,臉變了,人的氣味不同了,回到故鄉,沒人認出他。丈夫坐在馬桶上讀完,一臉皺,像醃漬的梅子,對著她噴酸楚的汁液:「妳小弟原來是變態。寫這些鬼東西,報紙還刊出來,變態,這世界完蛋了啦。妳叫他取個筆名啦,丟死人。」說完就把報紙撕了。

其實這就是她要的婚姻,一個保守、來自舊時代的丈夫,公務員,準時上下班,不喜歡度假,不想出國,放假在家睡覺,五官清淡,沒什麼情緒起伏,不花錢,固定薪水,和她生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一切都可預料,沒有意外,無聊平穩。丈夫是同事介紹的,第一次約會,她就知道會嫁給這個人。吃什麼、去哪裡,對方都沒意見。五官像一碗沒調味的清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說話直線無曲折,衣褲廉價,沒有任何花俏的潛能。約會道別之後,她要花很大的力氣回想,才能把對方的長相輪廓抓進腦海。婚後,他們身體結合,只為了生殖。她從沒性高潮,關燈快速無聲交合,很快受孕。

她讀小弟寫的那些小說,故事裡的男生女生身體都是濕潤的熱帶雨林,河流波瀾,樹幹昂揚,蚺蛇匍匐,豹吼鳥鳴。但她的身體是乾燥篩網,雨林讀進她的身體,就成荒漠。她這些年來常自己去住台北的廉價飯店,房間裡的電視總有成人頻道,全天候播放色情影片。她看著那些身體交疊,不同種族、膚色的成人演員進出彼此的身體,呼喊真的或假的快樂,所有濕潤的喘息進入她耳中,都是沙漠。直到有一次,影片切換,電視上出現兩個男人,她忽然從床上站起來,握緊雙拳。大約半個小時的片段,全無女人,只有男人進出彼此的身體。那些男人俊美,眼神裡有湖水流蕩。影片忽然被切掉,換成其他片子,女人又出現了。她鼓起勇氣,打電話去問櫃檯:「請問,剛剛的影片......」

「啊對不起對不起啦,剛剛工讀生放錯了啦!已經有客人抗議了,以後不會了,對不起對不起,啊退房的時候打八折啦。」

對不起什麼?那些男人眼中的湖水,流到她身體裡了。那感覺像是小時候帶黑狗出去散步,忽然遇雨,黑狗衝進泥巴裡打滾,她為了拉黑狗,也掉進泥巴裡。夏天的雨很溫暖,泥巴有熱氣,狗翻,人滾,蚯蚓蠕。身體被歡愉佔據,完全不覺得髒。那影片裡的男人,讓她有被溫暖泥巴包裹的感受。

原來,她的身體,喜歡看男人與男人。她陷入潮溼的床褥,飯店的棉被有淡淡的霉味,她筋骨鬆軟,喉嚨發出她自己完全沒聽過的叫喊。

胖老闆與瘦老闆。明與日。

小弟入獄前,律師寄來了一箱衣物書籍。箱子裡有很多照片,其中一張讓她叫出聲來。照片裡T親吻著小弟的臉頰,旁邊有一隻黑狗看著他們。她繼續翻找照片,很多照片裡都有黑狗。那隻德國黑狗,跟小時被阿嬤吃掉的黑狗,長得一模一樣,亮晶晶的黑眼珠,歪頭昏睡的模樣。她拿照片回辦公室掃描,放進手機裡。四下無人時,她才敢凝視那張照片。

小弟,我一直沒問你,你入獄這幾年,誰照顧黑狗?

她坐上高鐵,車子開始往南奔馳。車廂從地底鑽出,窗外黑夜剛剛降臨。肚子好餓,忍回永靖再吃吧。

窗外景色快速切換,城市的邊緣,乾枯的河流,破敗的廠房,華美的新建案,過於鮮豔的紫紅色道教寺廟,車子入山洞出山洞,光影色澤蕩漾,讓她昏昏欲睡。她忽然想到,昨晚的夢境。

昨晚夢到鋸子。仔細回想,不是電鋸,而是傳統的鋸子,手柄木質,鋸刀上有銳利的鋸齒。鋸齒有疏有密,切樹幹用的。夢裡有母親。

是年輕的母親樣貌,髮型是剛燙好的波浪,臉上有一點妝。母親帶她去大菜市買東西,菜籃塞滿菜肉,可能是為了祭拜吧。整個夢境一直有鋸子的聲響,細細的,偷偷摸摸的,像是有人正在小心翼翼試圖鋸斷木頭。

夢裡母親忽然帶來一群警察,對她嚴厲斥責:「淑麗!他們躲在哪裡!說!妳一定知道!」

鋸子聲繼續。她不想回答警察,不想回答母親,一大步飛躍過水圳,尋找鋸子聲源。五妹的臉跑來撞擊夢境,力道凶猛,一張呵呵笑臉撞上正在拍攝夢境的攝影機鏡頭,攝影機撞到她的頭,她感到真實的痛楚。五妹右手拿著鋸子,一臉微笑,正在鋸自己的左手。五妹說:「二姊,我也是沙漠啊。」手臂鋸掉了,沒血,沒傷口。五妹用右手撿起掉在地上的右手說:「沙漠不會流血。」

高鐵入山洞,車廂的窗戶如鏡,映照她驚恐的表情。

以前做任何夢,都得跟母親報告。母親自有一套解夢的系統,拆解夢境裡的物件生靈,分辨吉或凶。母親的母親把收驚的咒語傳承給她,同時也交付一個複雜的解夢系統。此系統無文字紀錄,憑口傳、記憶、感知、情緒指路。夢蛇就是即將生女,夢花就是即將生子,夢水流不宜遠行,夢死亡有財運,夢鬼可嫁娶,夢樹有病癥,夢雨可開始撒種等豐收。此系統常前後矛盾,上次說夢水不宜遠行,這次說夢水可朝北,昨天說夢火大凶,今天說夢火行大運。

我們找不到五妹那天早上,母親醒來說,她夢到鋸子,有人在鋸棺材。

媽,小弟回來了,我昨晚夢見鋸子。妳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但妳死了。死了,還能收驚,還能解夢嗎?

高鐵急速刷過島嶼西部平原,車廂裡有薯條的味道,她肚子以鼓聲回應。

以前從台北搭車回永靖,小弟會拜託她帶麥當勞回鄉。當年麥當勞剛在台北開設第一家分店,新聞說,一週的營業額創了世界紀錄。她去排了好久的隊,終於買到一份,接著去台北車站搭客運回家。薯條、漢堡、可樂在客運裡陪她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回到家,餐桌淨空,全家就等著她擺上台北買回來的麥當勞。她記得小弟吃薯條的皺眉表情。放了好幾個小時的漢堡有一種酸味,可樂氣泡消散,喝起來如有焦味的糖水。

高鐵快到台中了,該準備下車轉搭台鐵。她看窗戶,卻看不到自己的倒影。每次回家,她都覺得自己顏色慢慢變淺,越靠近永靖,她越像個幽魂。半透明的。

她上網查詢,那家全台灣第一家麥當勞,一九八四年在台北開設。那年,小弟剛上小學,警察來了。她就像是一九八四年的麥當勞薯條,在幾小時的往南的旅程裡,慢慢變軟,變冷,變苦。

下車前,她打開手機,看著小弟、T、黑狗的合照。

手機滑動。下一張照片,是舊報紙檔案照,她去檔案局找了好幾年,才找到的檔案。是明日書局胖老闆在獄中自殺的新聞。

其實當年她買了麥當勞。夜深時,她悄悄出門,到明日書局去找兩位老闆,請他們吃剛剛來台灣的美國速食。美國來的喔。那晚,種楊桃的菁仔欉也在書店裡。他們關上書店大門,上二樓,一起吃麥當勞。

她記得很清楚,胖老闆吃下那苦苦的冷薯條,對她說:「真好吃。淑麗,以後,我們一起飛去美國吃。」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鬼地方》,鏡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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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思宏

永靖對我來說,是個鬼地方,
我一輩子都想逃離。

陳家空廢,連篇鬼話。
我們終究都活不出永靖這個小地方。

這一天,一切似乎如常。
剝開日常,地上有鮮血,空中有蝙蝠,田裡有死掉的河馬,
萬物不祥,所有人都在崩解邊緣。

陳天宏,出身彰化永靖,一個沒什麼人聽過的小地方。
他是家中么子,爸媽連生了五個沒用的女兒,最後兩胎才拚到男丁。

這么子逃到德國柏林,一心與家鄉割裂,卻意外殺了同志伴侶。
出獄之後,無處可去,只得返回永靖。這天,剛好是中元節。
鬼門敞開,百鬼橫行,他的歸鄉,註定撞上來自過去的鬼。

故事從島嶼小地方的一天說起,
爸媽大姊二姊三姊四姊五姊哥哥,還有陳天宏,陳家成員輪番登場,
視角切換,光怪陸離的崩壞眾生相逐遭披露,
層層窺見家族的傷痕與醜陋、小鎮的祕密、時代的恐怖與無情。

回到鬼地方的人怎麼面對難堪的過往?
一個小地方又怎麼會變成了鬼地方?

本書特色

  • 睽違十二年,陳思宏全新長篇小說作品
  • 陳思宏創作母題「永靖」復歸,刻劃時代對小人物的輾壓,一探眾人心中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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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鏡文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