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為何重要》:想在建築中表現「誠實」,穀倉似乎就是形式與功能的完美結合

《建築為何重要》:想在建築中表現「誠實」,穀倉似乎就是形式與功能的完美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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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些形狀本身就承載著特定訊息,打動人的原因比較容易理解,但有些仍難以解釋。無論能否解釋,形狀的力量都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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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保羅.高柏格(Paul Goldberger)

第三章 建築作為物件

(前略)

偉大的芬蘭建築師阿瓦.奧圖(Alvar Aalto)在一九五五年的演講提及:「形式是個謎,無法定義,但能讓人覺得舒服,而這種舒服和社會救濟給與的舒服是不一樣的。「此話不假,儘管我們永遠無法明白形式為何能夠激發情緒(奧圖說的形式,指的是建築的實體呈現,包括正立面、整體形狀、裝飾以及內部空間),但也不能就此作罷。我們深知這個疑問沒有絕對的答案,但有些答案的確解釋了為何你會喜歡某些形式,卻又厭惡另一些形式。

史坦利.亞伯克隆比(Stanley Abercrombie)的著作《建築之為藝術》(Architecture as Art)是從美學分析的角度來介紹建築,書中認為各種基本幾何形狀皆帶有整體性與完整性,本質上就引人注目。亞伯克隆比寫道:「這些形狀能夠引起我們注意,用盡各種方式讓人好奇、振奮或抗拒。有些形狀本身就承載著特定訊息,打動人的原因比較容易理解,但有些仍難以解釋。無論能否解釋,形狀的力量都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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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神殿外觀,羅馬 Exterior view, Pantheon, Rome

羅馬萬神殿之所以在眾建築物之中顯得獨特,形狀的力量當然是原因之一。萬神殿其實只是簡單的形狀組合而成,主要是一個圓柱體,上頭蓋了低圓頂,殿前有哥林多柱式的柱廊。雖然柱廊高大醒目,但眞正抓住人們目光的還是圓柱結構。萬神殿由許多圓形組成:內部空間是圓形的,圓頂的內部是個半圓球形,圓頂頂部的眼狀窗孔又是另一個圓,而雖然柱廊呈現長方形,列柱也都是圓形。萬神殿的比例又加強了純粹、簡單幾何圖形的感受:圓的直徑是四三.三公尺,恰好是圓頂頂部的高度。如果能為圓頂的半球形補上另外一半,形成完整的球體,球體就恰好可以放入建築物內;同理,整個萬神殿也可以恰好放進一個假想的立方體中。

金字塔散發出一種力量,無論是宏偉的埃及大金字塔或是貝聿銘在巴黎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甚至是小小的金字塔形鎭紙都一樣。畢竟,金字塔是推不倒的,而就算金字塔沒其他特色,至少也相當「穩定」。此外,金字塔也容易辨識、容易理解。金字塔這個幾何形式本身並無神祕 之處,卻又能引發諸多聯想,因而顯得與眾不同。你可以說金字塔就是埃及。古埃及人相信,金字塔頂部鍍金的那一點可以反射朝陽,代表了太陽神「拉」(Ra)。即使你不相信這一套,也必然會感受到金字塔為你和古文明之間搭起一座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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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聿銘,玻璃金字塔,巴黎羅浮宮 M. Pei, glass pyramid, Louvre Museum, Paris

一九八九年,貝聿銘為巴黎羅浮宮設計一道新入口,其實也是為羅浮宮設計新的象徵,他非常巧妙地借用種種聯想,設計出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在羅浮宮中庭蓋一座玻璃和鋼材的結構,一開始怎麼想都覺得不搭調。這不僅是在十六世紀的空間中加入現代元素,那種光滑明亮的質感和美學更讓人聯想到工業設計,而不是法國王宮。然而貝聿銘正是以金字塔所繼承的古老傳統,為他的設計辯護。他認為,這完全不是現代的形狀,反而是建築史上最古老、最基本的形狀,他只不過以現代材料來表現罷了。最後證明,貝聿銘是對的。玻璃金字塔和四周的羅浮宮共存得十分融洽:金字塔在中庭創造了一個優雅的標點符號,羅浮宮建築則成了完美的背景,烘托著金字塔的光線與空氣流動。

羅浮宮金字塔之所以成功,如果用拉斯穆生的觀點來談,在於玻璃金字塔呈現了重中帶輕、實中帶虛的意境。而這之所以行得通,也是因為尺寸的關係。這座金字塔夠大,在廣大的中庭能撐得住場面,適合作為大型博物館的入口;但也夠小,不會搶了其他古老建築的風采。此外,貝聿銘對細節十分講究,這點也頗有助益。正因講究,所以金字塔即便在風格上與羅浮宮其他部分大相逕庭,仍有呼應之處:金字塔本身就是個製作精美、獨一無二的物件,絕非當代大量生產的商業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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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爾頓.辛普森,盧克索酒店,拉斯維加斯 Veldon Simpson, Luxor Hotel, Las Vegas

至於拉斯維加斯的盧克索金字塔酒店(Luxor Hotel),情形與此大相逕庭。盧克索酒店由維爾頓.辛普森(Veldon Simpson)設計,雖然外形也是個玻璃金字塔,卻少了貝聿銘那份細緻。盧克索金字塔酒店裡有個開放的中庭,中庭四周則是頗為傳統的酒店住房。酒店的外觀,使用無以名狀的棕色反光玻璃,整棟建築除了形狀之外,和商業辦公大樓毫無二致。酒店的空間配置十分彆扭,金字塔外觀簡單明快,內部卻不然。以大多數建築需要的功能而言,金字塔形其實不太實用,因此除了紀念建築之外,很少人會採用金字塔形。

貝聿銘的羅浮宮金字塔,其實只是通往地下大廳的展館入口,實際功能不多,所以可以是開放、透明、純粹、抽象的玻璃建築,其餘如通用汽車大樓前方蘋果電腦專賣店的玻璃箱形結構,也是作為入口使用。然而,拉斯維加斯的盧克索酒店是以埃及為主題的賭場酒店,建築師必須納入所有傳統酒店的功能,但很多功能根本無法放入酒店內,只好搬到附近四四方方的側翼裡。在這個例子中,金字塔一方面充當代表性符號,另一方面又要容納部分的酒店客房和公共空間,而受制於外形的侷限,必然會浪費許多空間。除非蓋得大到不合理,否則根本無法完整放入酒店和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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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建築事務所,赫希杭博物館,華盛頓特區 Skidmore, Owings and Merrill, Hirshhorn Museum, Washington, D.C.

有時,簡單的形狀反而會使建築受限。盧克索酒店即是一例,另一例則是位於華盛頓國家廣場的赫希杭美術館(Hirshhorn Museum),由SOM建築事務所(Skidmore,Owings and Merrill)的戈登.邦沙夫特(Gordon Bunshaft)設計。邦沙夫特顯然希望這座美術館有別於其他美術館,甚至迥異於其他建築,所以設計了一個圓柱形建築,中間還有圓形中庭,但這種形狀與美術館的功能以及周圍建築的形式和形狀關聯卻十分模糊。這座美術館只不過是混凝土的甜甜圈,一座圓形的碉堡,看不出有何藝術象徵,和公共美術館在公民社會中的角色似乎也無甚關連。這種甜甜圈的形狀逼使內部的藝廊只能是圓形,卻不像萊特的紐約古根漢美術館那樣能營造出空間的樂趣,反而混亂又彆扭。

赫希杭的幾何形式脫離了功能上的需求,和周邊環境完全斷離,只成了一具停在國家廣場上的矮胖飛碟。在這裡,建築師只是因為迷戀幾何而放棄傳統作法,為了玩弄抽象形狀而全然不顧常識。倘若赫希杭美術館蓋得美觀,或許我們能原諒這份對於傳統和建築功能的傲慢和冷漠;畢竟,建築就和生活中許多事物一樣,只要有令人屏息的美,很多事都可妥協無妨。但一個多世代過去了,品味潮流通常早已轉過一輪,而這個形式看來仍和當初全新之時一樣,笨重而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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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爾舍克建築事務所,羅斯中心,紐約,美國自然史博物館 Polshek Partnership, Rose Center, 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New York

紐約的美國自然史博物館羅斯地球和宇宙中心,由保爾舍克建築事務所(Polshek Partnership,現更名為Ennead Architects)設計,於二○○○年完工,採用的是更為基本的形狀:球體,雖然設計得比赫希杭美術館巧妙,但為了實用還是有一些重大妥協。影響很大嗎?我想是沒有那麼大,因為保爾舍克建築事務所的球體設計跟邦沙夫特的甜甜圈不同,這裡顯得寧靜,也沒那麼咄咄逼人。該中心設有天文館,就位在巨大的球體之中,而球體外還有四層樓高的玻璃箱結構。球體的靈感,來自建築史上鼎鼎有名的未完成設計,這個設計由艾提安-路易.布雷(Étienne-Louis Boullée)在一七八四年提出,他以一座球形建築紀念牛頓,球面穿刺小孔,創造出滿天星星的錯覺——其實就是早期的天文館。

球體就像金字塔,能給人強大的視覺衝擊,卻不容易滿足傳統的建築需求。球體建築結構得怎麼支撐?大門要擺哪裡?布雷為球體準備了一個巨大的基座,再在底部切出小小的拱形;保爾舍克則是為球體準備了粗大的支柱,使球體看起來像是巨大的機器,而不是純粹、完美的幾何形狀。他將門設在中間,可以說是沿著球體的赤道設置,再用橋樑連接到兩邊的陽臺,陽臺上設有樓梯和電梯。說到要在球體上設置門的不可能任務,最優雅的解決方案十分簡單又極富智慧,出現在華勒斯.哈里森(Wallace K. Harrison)於一九三九年為紐約世界博覽會設計的球形主題建物「正圓球」(Perisphere):由手扶梯爬上位於中間的入口,球體側邊則有螺旋狀的出斜坡沿著球體盤旋而下。

也許將一顆球放在玻璃箱內,並非最簡單、最合乎邏輯的入口設計,不過卻能彌補進入、繞過、穿越球體的不便。羅斯中心這樣的建物,就能讓人接受功能上的不便。這樣一顆包著玻璃外殼的巨大球體,就這樣在公園般的博物館園區北側展現美麗風華,無論在紐約或是其他地方都是獨一無二。這是以科學方式呈現抽象概念,以二十一世紀的科技,使十八世紀布雷的幻想成眞。到了夜間,羅斯中心沐浴在柔和的藍光之中,披上一層空靈的氣息,看來更不像是傳統建物,而且更具吸引力。

Sunrise at the Monu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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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的功能需求越少,就越可能採用簡單的幾何形狀。羅伯特.米爾斯(Robert Mills)設計的華盛頓紀念碑(Washington Monument),就是很好的例子。這是一座高一六九公尺的方尖碑,是哥倫比亞特區唯一獲准高於國會山莊圓頂的建築,除了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功能。遊客的確可以爬上紀念碑的頂部,從一個小窗子向外看,但那並不是重點。華盛頓紀念碑的重點,是從遠方眺望,感受紀念碑的清晰、簡單和直接。如果你願意,還可從方尖碑的這些特點聯想到喬治.華盛頓的個性。這個紀念碑讓人聯想到華盛頓也是如此卓然獨立,也讓人聯想到古代,想到人類的歷史。順道一提,米爾斯原本計畫要為方尖碑的底座加上古典柱廊,不過計畫未能實現──還好沒有,否則紀念碑的外形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純粹,反而削弱了力道和直率。

二十世紀前期的現代建築師看來力求擺脫十九世紀建築的繁複及沈悶,因此特別偏愛純粹幾何形狀。是故柯比意讚頌美國中西部的工廠和穀倉,覺得比美國其他的建築都有意思。對於想在建築中表現「誠實」的建築師而言(姑且不論何謂建築上的誠實,甚至這東西是否存在),穀倉似乎就是形式與功能的完美結合,沒有多餘或過量的裝飾,不會為了形式上的效果而犧牲功能,就只是又高又大的圓柱體,不論實際目的為何,放在一起竟能創造出紀念建築般的形式。柯比意將美國穀倉稱為「新時代的第一批輝煌成果」。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建築為何重要》,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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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羅.高柏格(Paul Goldberger)
譯者:林俊宏

美國首席建築評論大師首部中文譯作,挑戰建築評論最具雄心的命題

涵蓋高柏格一生的探索、反省及寫作,與約翰.伯格《觀看的方式》、阿隆.柯普蘭《如何欣賞音樂》齊名的建築評論經典。

建築是什麼?建物必須實用,同時又必須與實用對立,因為藝術在本質上並不實用。建築物必須同時有用、建造穩固、令人賞心悅目,因此,建築既是藝術,也不是藝術;可能不止是藝術,也可能稱不上是藝術。這是建築的矛盾,也是建築的榮耀。

建築為何重要?因為建築物告訴我們,我們是什麼、我們想成為什麼。而能提供最多答案的,有時正是那些平凡的建築。「居民可能還會騙人,但建築相對比較誠實。」

邱吉爾曾說:「人建造了建築,建築再回過頭來塑造了人,為我們定出生命的道路。」高柏格在此書更指出,「建築是文化的終極實體展現」,是強大的圖像符號,比任何藝術都更能代表共同經驗,也更能引發共鳴。

建築在我們四周,牽動我們的記憶,影響我們的環境,
在闔上本書之後,值得讓我們再問一次──

建築為何重要?

作者的回答是:「我們精心興蓋建築,是因為相信未來會更美好,因為我們相信,送給後代子孫的禮物中,很少有東西能比得上偉大的建築。建築象徵我們對社會的期許,也象徵我們不僅相信想像的力量,也相信社會能夠不斷開創新局面。」

【本書重要內容】

  • 建築的意義

建築除了明顯具有「擋風擋雨」的功能之外,其重要之處就和任何藝術一樣,都是讓生命更加美好。出色的建築如密斯.凡德羅的巴塞隆納展覽館,「讓你看到如何精采掌握形式與空間,令你屏氣凝神」。而正是這樣的建築,像貝多芬或畢卡索的作品一樣豐厚了我們文化。

  • 挑戰與舒適

偉大的建築必須有其用途,必須屹立不倒──還必須是藝術作品。本章的重點就是更仔細地觀察,當我們把建築提升到藝術的最高境界時,我們想做到什麼,而把建築當成藝術來觀看,和觀看一般的地方建築,兩者的體驗又有何不同。儘管萊特設計的房子會漏水,柯比意的房子排水不佳、法蘭克.蓋瑞的房子很難蓋,但如果沒有他們的熱情,沒有他們所開創的可能性,我們無法想像自己的文化會是什麼模樣。

  • 建築作為物件

我們與建築的關係,幾乎總是從建築的外觀開始。喜愛建築,就一定會在意建築的外觀,並從中獲得愉悅的感受。否則,無論你知道多少建造的原因、多少建造的知識,還是無法眞正了解建築。從科德角式小屋到柯比意的草原建築,從林肯紀念堂至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正是建築的幾何力量,激發了人類的各種情緒。

  • 建築物和地方營造

建築是營造地方,營造記憶。城市的脈動是一種推向社會的脈動,是把大家結合起來,並且接受雖然彼此天差地別,卻有某些事情讓我們成為一體,讓我們更強大。但現在這個時代,種種力量都把我們從城市中拉開,讓我們分散各地,此時我們又該作些什麼?當我們如此輕忽一切熟悉的事物,先是視為理所當然,之後甚至視而不見時,又要如何創造出有意義且長久的記憶?

【封面圖片說明】

艾羅.沙里寧,甘迺迪機場TWA航廈室內景觀,紐約
高柏格說:「在艾羅.沙里寧的紐約甘迺迪機場TWA航廈中,我可能會覺得流過身旁的曲線是舒暢的,開啟了自己的感官。這棟建築給我一種溫柔而低調的歡愉。」

(大家)建築為何重要_立體72dpi
Photo Credit: 大家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