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小說選摘:聽人邊看書邊高聲朗讀,跟安安靜靜看書很不一樣

卡爾維諾《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小說選摘:聽人邊看書邊高聲朗讀,跟安安靜靜看書很不一樣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讀者,你究竟是誰?《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不是一部小說,而是包含十部不同情節、形式、風格,甚至作者的小說,「嵌進」以第二人稱敘事進行的閱讀旅程,組合成一座文字迷宮,當中包羅萬象,天馬行空。

文:伊塔羅.卡爾維諾 (Italo Calvino)

第四章

聽人邊看書邊高聲朗讀,跟安安靜靜看書很不一樣。你自己看書的時候,可以隨時停下來,也可以跳過某些句子,由你決定閱讀的節奏。如果看書的是另外一個人,要跟上他閱讀的節奏就很不容易,總覺得他讀得太快或太慢。

遑論如果還得從另一個語言翻譯過來,他會在某些文字上猶豫再三,充滿不確定性和即興處理。如果閱讀的人是你,文本在那裡,你不得不與之碰撞交鋒,如果是別人翻譯讀給你聽,文本既存在也不存在,你觸摸不到。

更何況,烏茲—圖茲教授的口語翻譯在剛開始的時候,想讓字跟字連貫起來似乎力有未逮,每次遇到複合句都要再回頭重新整理句法,把句子捏爛、揉開、拆解得支離破碎,在每一個詞彙上停留說明慣用語及其意涵,一邊比手畫腳,彷彿請聽眾不要介意他使用相近的詞彙,又不時中斷翻譯以解釋文法規則、語源出處和借用了哪些典故。可是當你認定教授更醉心於語文學研究,展現博學多聞,不在乎小說故事的時候,卻又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他的學術包裝只是為了同時保護說出口的和沒說出口的故事,因為這本小說的內在氣韻一接觸到空氣就可能散逸,已逝知識的迴響又是半遮半露,欲語還休。

在若不加以詮釋便無法讓文本說清其多重含意,和明知每一個詮釋都是加諸於文本的暴力和專斷獨行之間掙扎的烏茲—圖茲教授,遇到比較複雜的段落難以讓你理解束手無策時,乾脆直接讀原文。那個用理論規則推演出來的陌生語言發音,讓人聽不出屬於個人的抑揚頓挫,日積月累留下的改變或形塑痕跡未能成為印記,孤絕的音不期待回應,就像瀕危品種的最後一隻鳥兒婉轉鳴唱,或剛發明的噴射機第一次試飛在空中發出轟隆巨響。

然後,漸漸地,在這些擾亂人心的讀音中有某個東西開始鬆動流淌。原本猶疑的聲音被故事鋪陳帶動,變得越來越流利、透明和連貫。烏茲—圖茲教授開始如魚得水,搭配手勢(他雙手張開彷彿魚鰭),嘴唇一開一闔(字句有如氣泡竄出),眼神也變了(他的目光滑過書頁彷彿魚眼注視海底,或水族館訪客盯著亮晃晃魚缸裡魚兒游動)。

你所在的地方不再是學校研究室,周圍不再是書架,也沒有烏茲—圖茲教授,你已經進入小說裡,眼前是北方那片沙灘,你跟著那位嬌生慣養的男子步伐前進。你太過專注以至於沒有立刻察覺到有人出現在你身旁。你眼角餘光瞄到魯德米拉,她坐在一落對開本的書堆上,同樣聽得全神貫注。

她是剛剛才到,還是從頭聽起?是她沒有敲門,默不作聲走進來?還是她早就到了,躲在書架後面(伊涅里歐說過,她會跑來這裡躲起來。烏茲—圖茲教授則說,他們會來做一些不方便說的事)?又或者她是被教授巫師話語中夾帶的咒語召喚而來?

烏茲—圖茲教授繼續朗讀,對於有新的聽眾加入未做任何反應,彷彿她一直在那裡。也沒有因為其中一次停頓時間較久被她催促:「然後呢?」而感到詫異。

教授突然闔上書。「沒有然後了。《人在斷崖》寫到這裡就停了。作者烏可.阿赫提飽受憂鬱症困擾,在短短幾年內三次自殺未遂,最後一次成功了。這本未完成的小說跟其他未發表作品都收錄在一本合集裡,包括詩、私人日記和討論佛陀化身論文的筆記。可惜沒能找到阿赫提這本小說的寫作計畫或草稿,無從得知故事會如何發展。不過,儘管文稿殘缺不全,也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人在斷崖》是辛梅里亞文學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既是因為它所呈現的,也是因為它所隱藏、迴避、沒說出口的、消失不見的……。」

他越說越小聲,你伸長脖子、越過阻擋你視線的那排書架,好確認他還在那裡,結果你沒找到他,或許他鑽進了成排的學術著作和年鑑期刊堆中,把自己變得很薄很薄,然後鑽進滿是灰塵的縫隙間,或是被他研究對象注定消失的命運擊潰,或是被小說突然中斷的空曠深淵吞沒。站在深淵旁的你企圖奮力一搏,或撐住魯德米拉,或緊緊抓住她不放,你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

「別問我這本書的後續!」一個高亢刺耳的聲音從書架某處傳來。「所有書的後續都在另一邊……。」教授的聲音忽大忽小,他到底在哪裡?或許在書桌下打滾,或許爬到了天花板吊燈上。

「他說後續在哪裡?」你們在墜落的瞬間這麼問。「在什麼另一邊?」

「書是門檻前的階梯……。所有辛梅里亞的作家都跨過了那道門檻……。最先出現的是沒有詞彙的亡者語言,說著只有亡者語言能說的事。辛梅里亞語是最後一個活人的語言……是初始的語言!你們在這邊豎起耳朵對著另一邊……。聆聽……。」

其實你們兩個已不再聆聽,因為你們也消失不見了,縮在一個角落裡,緊緊相依。這就是你們的答案?你們難道想證明也有活人語言是沒有詞彙的,無人能用它寫書,只能活著,一秒一秒地活著,不記錄也不記憶?剛開始出現的是屬於活人軀體的沒有詞彙的語言,這是你們想要提醒烏茲—圖茲教授的嗎?然後才出現用來寫書、試圖翻譯第一個語言但未能成功的詞彙,再之後……。

「所有辛梅里亞的書都沒有寫完……,」教授嘆了一口氣。「全都在另一邊繼續……,用另一種語言繼續,那是我們以為自己在閱讀的所有書本詞彙所指向的靜默語言……。」

「我們以為……為什麼是我們以為?我喜歡閱讀,也真的在閱讀……」魯德米拉才會這麼說話,充滿自信和熱情。她坐在教授對面,一身淺色打扮簡單優雅。她身在這個世界上,對世界能夠給予她的充滿興味,她避開了無疾而終、最後自我沉溺的那本小說裡自我中心的深淵……。你在她的聲音裡尋找她對於你總想要抓住身邊東西、閱讀表面文字、驅趕抓不住的幽靈等等需求的認同。(你必須承認,即使你們的擁抱只出現在你的想像裡,但是那個擁抱隨時有可能成真……。)

但是魯德米拉始終走在你前面至少一步。「我想知道還有沒有書是我可以看的……。」她這麼說,心裡很篤定一定有她或許不熟悉,但事實上存在的實物符合她的要求。你怎麼可能把東西藏起來不給她?她看著眼前那本書,已經準備好要看下一本書,一本還沒有出現,但是既然她想要,就不可能沒有的書。

教授坐在書桌後面,在桌燈圓錐形光束中,他的手在那本闔起來的書上或懸空或輕觸,彷彿悲傷撫摸。

「閱讀」,他說。「是這樣的:有一個東西在那裡,是文字寫成的,是一個固體的實物,不能改變,透過這個東西可以跟另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對照比較,另一個東西屬於非物質世界,看不到,因為它只能思考,只能想像,也或許是因為它曾經存在而如今已經不在,過時了、遺失了、觸摸不到,只存在於亡者國度……。」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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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塔羅.卡爾維諾 (Italo Calvino)
譯者:倪安宇

閱讀是邁向將要發生的事物,而沒人知道那是什麼;
無論如何,這是一本一旦開始,就欲罷不能的小說。

史上最有名的一本不存在的小說。

出版四十週年,首度義大利文直譯——「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伊塔羅.卡爾維諾最受歡迎代表作
後設小說及後現代文學傳世經典

有一天,你在書店買了一本伊塔羅.卡爾維諾的小說《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當你沉浸故事中,忽然間下一頁情節與前面截然不同,於是你拿著裝訂錯誤的書回去換,卻發現更換過後的書居然不是你預期的那本。就這樣,一名好奇的讀者,每踏入一個陌生的小說開頭,便失去深入故事的路徑;正當高潮,翻過去竟是兩頁空空白紙……你大崩潰,卻在回到書店時,店員指向另一個也來換書的女孩,向來一個人讀書的你大驚發現另一名「讀者」的存在。

人只有在兩地之間的旅程中,才覺得孤立。從昨天開始,事情就不一樣了。閱讀不再是一個人的事。你心裡想著此時此刻也正好翻開書的那位女讀者,於是眼前的小說與可能在生活中上演的小說合而為一。

讀者,你究竟是誰?《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不是一部小說,而是包含十部不同情節、形式、風格,甚至作者的小說,「嵌進」以第二人稱敘事進行的閱讀旅程,組合成一座文字迷宮,當中包羅萬象,天馬行空;此外,透過兩個「讀者」各自追逐故事下落,因為一起進行,閱讀不再是孤獨的事。對故事的追求竟開展成男讀者對另一名女讀者的追求,徹底顛覆了讀者和文本間的關係,故事的可能性也在作者筆下出乎意料神展開,寫出最受讀者歡迎的傳世經典。樹立至今無法超越的高峰,也是作者畢生在小説敍事形式上不斷開創與超越的總結。

自1979年初版問世以來,這本劃時代以讀者為主角的小說,已是後設小說的殿堂之作。卡爾維諾曾說:「文學即是遊戲,儘管是嚴肅的遊戲。」不存在的小說不能寫嗎?每一個故事都非要有個開端和結局不可嗎?從形式到內容,它別出心裁的種種設計,既吸引了讀者注意,也開拓了新的文學起點,讓讀者必須積極參與小說意義的生產。

在閱讀的旅途中。重建失去的連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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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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