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掩藏的時候》推薦序:這就是真實的我真正活著的時候

《無法掩藏的時候》推薦序:這就是真實的我真正活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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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更沒想到有這樣的一個機會,透過陳肇文再版當年的詩集《無法掩藏的時候》,在一字一句的閱讀過程當中,心情逐漸的安定下來,也開始重新去看當年還是二十歲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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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浩威

推薦序:不知不覺中的真實聲音

出版社寄來的詩集,許久以前就慢慢翻了許多。總覺得可以為肇文的這本書隨時寫些文字了,沒想到,一切並沒想像的容易。

十月初,到日本屋久島緩緩遊走。原本是這麼想的:每天早上醒來,在森林中,悠悠哉哉的寫一小段。沒想到,才動手幾百個字,就困住了。最初動筆的時候,心裡以為的全不是這樣。總覺得有好多論述想要趁這個時候發揮,可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寫著寫著,心情開始跌宕,陷入了無止境的傷感。難道,自以為年輕,為賦新詩強說愁的自憐了?

難道是逝去的青春有著自己過去竟然從未察覺的致命吸引力,讓心情很容易就陷落到無止境的哀傷?某一方面來說,好像是這樣。的確,時光的流逝是完全超出了感覺的抓攫速度,在還來不及意識以前,自己忽然就覺得原來是好些的年紀了。雖然早已不覺自己依然是當年的年輕,但也沒意識到自己錯覺這一切才是不久前的昨日,一切是時空錯置的恍惚。

宛如還在稍稍更早的幾年以前,還是年少的終夜高談闊論。在高雄市學校所在的十全路上,也許是自由路的夜市,或是保安宮的廟口。歲月是如此豐盈,無所謂任何的揮霍。我們浸泡在廉價酒精裡,酩酊中的青春是永遠沒有盡頭的,一種理所當然的存在。

因為如此,從來沒有想到有那麼一天,我們也會到達孔子所謂的耳順之年。更沒想到有這樣的一個機會,透過陳肇文再版當年的詩集《無法掩藏的時候》,在一字一句的閱讀過程當中,心情逐漸的安定下來,也開始重新去看當年還是二十歲的我們。

十一月初到了北京,專業工作上的緣故。那時候的香港,已經開始進入了最後的時刻。一路上遇到的大陸朋友,講的都是和台灣世界看到的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在同一個時空裡,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事實,十分震驚的經驗。大部分的時候,我只能用沉默來反應,必須要對抗許多人共有的集體事實,是永遠唐吉訶德的。因為只敢沉默,開始意識到自己原來也逐漸的膽怯了。

工作結束後,剛好遇到一群間接認識的朋友,不是心裡只有圈圈的朋友。那一個禮拜是北京這一年第一次攝氏零下的冬天,他們說就去吃涮羊肉吧,打上北洋冰的汽水和北京五十二度的二鍋頭,這樣才是老北京冬天的感覺。

座上有朋友是成都來的,大家都是第一次認識,一位老北京就說起了當年到成都的事,莫名的被邀請到那裡舉辦搖滾演唱會的事。那是八九以前的事情,世界的氛圍是不一樣的。搖滾樂也許是在北京開始萌芽,但對於當時感覺十分遙遠的成都,卻是一種陌生的玩意兒。他們說就在一個新開幕的速食餐廳前,為這個餐廳的開幕連續舉辦三天的演唱會。聽眾全是被逼來的,部隊裡每個單位派出一兩位的代表,還有自己坐著三輪車一路上吆喝送票求來的人。

那是一個遙遠的時代,這位老搖滾的朋友說著,就好像他們一路開車到成都的過程。那時候沒有高速公路,只能硬著頭皮跟著車隊深夜裡走過秦嶺。不明白的人,像我這樣,忍不住問說:如果「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白天開不是比較安全嗎?那些明白的人都笑了。他們說,那深深的懸崖是垂直的,看久了肯定是要發抖不敢開車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深夜裡因為看不到而覺得不存在,只是緊緊地貼著前面的車來判斷角度,在黑暗中寧可掩耳盜鈴假裝沒有危險的存在。

是的,在無法逃避的危險面前,只有徹底的否認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則。這一群人經過了八九年,也許對這一切更明白了。這次來北京一路上遇到許多人,他們是唯一沒有隨著香港的事情陷入愛國主義狂熱的一群朋友,但也只是感覺一切讓人擔憂,只能無語地走在黑暗當中,讓看不到的一切就當成不存在吧。

台灣也有過那樣的時代。我們的青春正盛的時候,剛好就是這時代的最後階段。只是,就像任何所有幽暗的深谷,生存在這裡面,沒有人知道這一切黑暗會在什麼時候結束。你只能繼續走著,假裝任何危險都不存在。

在那個時代,戒嚴的時代一切都是荒蕪的貧瘠,為數不多的存在也都顯得十分的荒謬,我們所擁有的就只能是年少的青春,其中包括永遠傷感的浪漫和偶爾按捺不住的正義和憤怒。

在那個時候,不能討論政治也不能議論當局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一切威權的存在都好像創世紀以來就是上帝設計出來的一部分,從來沒有想過有可能改變的一天。我們的憤怒,是因為沒辦法接受;我們的傷感,除了年輕而寂寞的荷爾蒙作祟,更多的時候是因為這一切明白存在的不公不義卻是沒辦法有任何的撼動。

因為記得曾經有過那樣的時代,更因為與肇文同一時代的詩句裡記錄下來而不可否認的感情,對這個島嶼後來的一切改變就算沒有參與也必須目睹的這種永遠不缺席的狀態,我們的生命也隨著時代的進展以為還是充滿著活力。

認識肇文是剛剛進入建國中學的第一年;或者說應該是我認識他,而當時他不一定認識我。肇文大我一屆,是剛剛卸任的《建中青年》主編。在那個時代的建國中學,校刊主編是一個了不起的身分,特別是對我們這樣來自鄉下偏遠的初中畢業生。當時《建中青年》每年兩期,不同的主編。接任陳肇文主編位子的是王其鑫,後來好像是從商去了,在大陸發展,也是風風火火的。

我自己一個人也不敢太靠近怎麼教人敬畏的建青社,只是連續坐在角落聽了兩場演講。幸虧是王其鑫這位大主編,大概讀出了我內心的羞澀,主動來打招呼,邀我加入了這個社團。至於怎麼認識肇文的,已經不記得了。

等到考上離台北十分遙遠的高雄醫學院(現在的高雄醫學大學),還在新生訓練的時候,肇文來找我,要我去幫忙編當時急著送印刷廠的醫學院校刊《南杏》,我也高興不用參加新生訓練這些無聊的活動,幫忙編了那一期將近三百頁校刊的美術編輯,也才知道這位學長原來也是在這個學校。後來參加《高醫青年》這個報紙寫的校刊,也是他牽的線。

至於阿米巴詩社,則是自己找上門的。當時也是同班同學的楊明敏,因為是《附中青年》的編輯,所以互相眼熟。他跑過來問我說,好像有一場演講,是談七等生的小說,有沒有興趣一起去聽。我們兩個就這樣跑過去了,現場十來個人就只有我們兩個是新生。主講的人是林式穀,後來也成了台灣生物精神醫學的大老。他說什麼我不記得了,只記得演講結束以後我們被拉去喝酒,就成為阿米巴詩社的社員了。而肇文也早就是其中的成員。

阿米巴這個詩社是個有意思的社團。創社幾十年了,居然沒有停止過。而在這個同時,這塊島嶼的學生一直都有著不同的社會運動,而阿米巴雖然是由完全不同世代的人經營著,卻也剛好都有不同程度的參與。因為是這樣,在學生運動的歷史裡,好像是相當資深的一個社團。

儘管這個社團是一直延續著,骨子裡面的想法可能因為成員的改變而有所不同。在曾貴海、陳永興的時代,一直到江自得、黃文龍,一直都是充滿了本土的關懷。我們進去的時候,整個氛圍也是這樣的,只是多了搖滾樂和現代文學。

在那個時代沒有談太多本省人或外省人的問題,我們似乎也從來沒有想到肇文的外省身分。我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也從來沒有問他在這樣的社團裡,是否有任何特殊的感覺。也許那個時代是寬容的,就像我們沒有感受到他的差異,而他也包容了我們許多想當然耳的作為。

後來,我自己也面臨實習的選擇了。我記得醫學系六年級的時候,經常上台北就去探望陳肇文,當時他在馬偕醫院實習。那時候中山北路的馬偕醫院,在頂樓還有一個可以眺望熱鬧夜景的咖啡座,我就這樣坐在那裡,等著值班被call走的他忙完回來。一年以後,我也到馬偕醫院實習。

阿米巴詩社的傳統,好像也影響了後來每個人科別的選擇。不少人選擇的是胸腔內科,更多的人可能受到陳永興的影響,特別是他那一本《飛入杜鵑窩》而選擇的精神科。肇文則不同,他選擇的是心臟內科,而且是到榮民總醫院。我也一直沒有問,當年是怎麼決定的。

我們的關係也許就是這樣,欣賞著彼此的詩,還有更多的是彼此的理想和年輕時的激情。選在不同的醫院,不同的科別,但總是有那麼一些機會,每隔一兩年或三五年就見一次面,一起喝酒聊天。我們就像這一個島嶼長大的小孩一樣,在同樣的歷史裡不知不覺地向前走。

在這個島嶼,開始在不同城市之間移動,遷徙或者是遊蕩,似乎是不同世代的年輕人共同的成年儀式。

成長一開始是興奮的,就想離開,所有的孩子都渴望著,家裡的門外面那一切的新奇。但是,這樣的興奮又能維持多久呢?

肇文和我一樣,都是從台北遷徙到高雄,一個當時感覺十分遙遠的城市。原本只是想要離開家,沒想到卻是一而再地前往,短期之內都沒辦法改變的一種方向。所以當翻開肇文的詩集,看到這樣的句子:「當夕陽唱起最後一首藍調/聆聽的武士正打點行囊/尚未遠去」,就會想起那時候的狀態:最初離開的興奮,在一次又一次的消磨中已經不再存在,而留下來的欲望既是不容易開口的,更是知道不被允許的。

離開是原來的期待,只是沒有想到新的故鄉,卻是一個當年被稱為文化沙漠的遙遠城市,這股期待所意謂的一切神秘想像,很快就感到疲乏。「昨日予我信/一聲問候走過縱貫路/禮貌性還殘餘七小時疲累」。讀到肇文的這一段詩,曾經是處於這條旅途的遊子,都立刻會了解:這個旅程的疲乏,在那個高速公路還沒出現在島嶼上的時代,穿梭在這條路上的每個人都記得,原本是離開的浪漫,如今是擁擠的火車上七個小時的疲累。

成長不再是想像中的興奮,離開也就不是永遠英雄的征途。離開變成一種不得不,更多的時候像是一種放逐,一種貶謫。

歷史逼著我們向前走,而我們也很幸運地融入了這個精彩的時代,享受了這樣的時代特有的理想氛圍。在那種看不到未來的時代,社會理想也好,共患難的友情也好,每個人各自私密的愛情也好,都成為了黑暗的時代無法壓抑的出口。也許是這樣,《無法掩藏的時候》,這就是真實的我真正活著的時候。因為這本詩集——我們的真實自體留下的自己的聲音。

相關書摘 ▶《無法掩藏的時候》詩選:臨風的梧桐、理論派的下午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無法掩藏的時候》,三民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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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肇文

文字以雀鳥之姿
低飛而過
將不斷啄成片段集錦
於是戳記四季
以為日後引證的憑藉

生命的所有經歷最終都歸結至情感以及愛。
向陽評陳肇文是「十足地表露一個醫學院詩人的冷智與熱愛,……透過詩作,漸近地、由淺入深地探索著愛與生命的課題。」
《無法掩藏的時候》收錄了作者醫學院七年學生生涯中的見聞行思,
那些點滴凝結成文字,落筆成詩,
傳遞歲月遞嬗以及情思的流動。

詩人說
什麼的什麼是什麼
以及什麼
我便什麼也不是
只有一趟山水過後的沉靜

他把心剖開
毫無掩藏
因為那些都是無法掩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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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三民書局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