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山蘇姬「親征」海牙法庭, 一場緬甸民族主義的攻防戰

翁山蘇姬「親征」海牙法庭, 一場緬甸民族主義的攻防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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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山蘇姬親赴海牙國際法庭,為緬甸政府在羅興亞問題上涉嫌犯下「種族滅絕」罪名一案作出申辯,作者對於翁山蘇姬的論述簡單歸納成四點:國家安全論、後殖民論、主權優先論,及國際(雙重)標準論

12月11日,緬甸國務資政翁山蘇姬遠赴海牙國際法庭(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為緬甸政府在羅興亞問題上涉嫌犯下「種族滅絕」罪名一案作出申辯。

緬甸政府這次申辯的案件,源自西非國家暨「伊斯蘭合作組織」代表甘比亞(Gambia)上月向國際法庭申訟,控告緬甸政府及軍隊在羅興亞問題上違反了聯合國《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多項條文,涉嫌犯下「種族滅絕」(Genocide)罪行。甘比亞的起訴文件批評緬甸軍方及安全部隊於2016年及2017年在緬甸西北部若開邦(Rakhine State)執行的「掃蕩行動」(Clearance operation)涉及集體謀殺、強姦、燒毀村莊等,企圖殲滅羅興亞整個族群,屬於「種族滅絕行為」。至於緬甸政府縱容軍方惡行,同樣應該受到問罪。

有評論認為,參與國際法庭等「瑣碎」工作,緬甸政府大可差遣一個職級較低的外交官員負責便可。翁山蘇姬如今選擇親自披甲上陣,充份顯示了緬甸政府高度重視這樁案件的影響及意義,同時透過其演說逐漸對內對外展現出翁山蘇姬本人、甚或是整個緬甸政府的民族主義觀。我們大概可以從翁山蘇姬辯辭使用的論述,以及緬甸國內對她遠征海牙的高度重視,逐漸摸索到這套觀念的形態。

翁山蘇姬抗辯的四點論述

有關翁山蘇姬的抗辯內容,筆者簡單歸納成四點:國家安全論、後殖民論、主權優先論,及國際(雙重)標準論。事實上,這些論點在翁山蘇姬過去的公開演說中都有跡可尋,不過部份的論點內容和論點之間的比例有些許變化,值得關注。

首先,國家安全論的核心論說是眾多論說中最突出、亦是貫穿翁山蘇姬擔任國務資政以來、相關羅興亞問題的公開演說內容。簡單而言,在國際媒體眼中這場以羅興亞人為「受害人」、緬甸軍隊為「施襲者」的「人道危機」,在緬甸的論述中卻是剛巧掉過來:羅興亞人的武裝份子團體「阿拉干羅興亞救世軍」(Arakan Rohingya Salvation Army,ARSA)意欲奪取若開邦貌奪縣(Maungdaw)的權力,故此在2016年突擊當地軍警部隊,並且威嚇區內其他居民,尤其是當地的佛教和印度教教徒。ARSA受過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國家的恐怖主義組織訓練,因此威脅不能輕視。與此相反,緬甸軍隊的角色只為掃暴平亂,保護若開邦及國家安全。

關於「掃蕩行動」意圖滅族的說法,翁山蘇姬澄清該詞泛指那些「消除地方的叛亂或恐怖主義份子」的行動,在緬甸的語境中並不罕見,過去對付緬甸共產黨或其他武裝份子時也曾多次使用。她亦表示,緬甸軍隊在針對ARSA的行動中多次展示克制精神,只有在一次行動中派出直升機協助平暴,救出被圍困的部隊。換句話說,緬甸政府支持「掃蕩行動」的基礎,是因為ARSA以「施襲者」的身份威脅族群、國家安全(勾結外部恐怖主義組織),致使若開邦的民眾與一眾被逼流離失所的「若開邦的穆斯林」變成「受害者」[1]。軍隊在這些行動中,只不過是協助維護國家安全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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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山蘇姬在荷蘭海牙的的國際法院,為緬甸政府對羅興亞人發動的軍事行動辯護。

翁山蘇姬另一點較常見的論述,便是借助緬甸作為「後殖民國家」(post-colonial states)的身份,突顯國情很「複雜」(complex)的一套說法。如果國家安全論聚焦的是羅興亞衝突的近因,那麼後殖民論便是透過緬甸的立國歷史中疏理羅興亞衝突的淵源,把緬甸人(只是以一套籠統的字句取代緬族人及若開族人)和「若開邦穆斯林」的衝突合理化。這套說法同樣把緬甸作為殖民統治「分而治之」策略的「受害者」身份的經歷所營造,無可奈何地「繼承」了前宗主國留下的國家邊界,從而理順緬甸作為一個國情複雜的國度,很容易受到脆弱的族群關係、意識形態、宗教信仰等動搖,令艱辛困苦的建國旅程隨時打回原形。有見及此,緬甸(現屆)政府已經致力維繫族群團結,所以國內與國際社會應該多加體諒,減少譴責。

這套後殖民論述在翁山蘇姬的辯辭中非常顯眼:她過去甚少直接了當提及緬甸獨立前(1948年)的歷史脈絡,但這次罕有地動員更多篇幅闡述若開邦的邊界版圖如何被英屬印度重新劃分,當地穆斯林如何在二戰期間協作英國非常規部隊V支隊收集情報,抵抗日軍及親日本的若開邦佛教徒,播下未來族群衝突的種子。基於這套觀點,羅興亞問題的世代衝突責任並不始於獨立後的緬甸政府,而是一個世紀前的西方帝國主義。緬甸獨立建國後沒有挑戰英國殖民統治者劃下的邊界,而社群之間的仇恨無法疏理,導致若開邦的經濟民生狀況慘不忍睹。用直白一點的說法概括:怨有頭,債有主,要怪罪便該找殖民主義算帳。

至於主權優先的論點,也可視作後殖民論的延伸。事實上,緬甸和其他後殖民國家一樣,每當面對外界作出涉及人權爭議時,都傾向把國際關係主權至上的原則祭出來,阻止國際社會過度介入內部事務。這種長期敵視或憂慮國際干預的情緒,擔心帝國主義復辟的想法,經常出現在那些曾經被殖民或版圖被分割的國家之中,緬甸並非孤例。翁山蘇姬過去多次重申緬甸政府機制持之有效,而且政府與鄰國孟加拉已經達成協議鼓勵「若開邦難民」自願回國。面對種種質疑緬甸政府能力的批評,翁山蘇姬始終堅持這是緬甸政府的責任,並希望依照由政府委任的安南顧問團(註:聯合國前秘書長安南 Kofi Annan)提出的建議施行改革,徹底由內部主導羅興亞問題的解決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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