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接班人》:為了強化「最佳領導人」謊言,金正恩努力延續北韓的「政治種姓制度」

《偉大的接班人》:為了強化「最佳領導人」謊言,金正恩努力延續北韓的「政治種姓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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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初金日成打造理想國家時,借用了一些朝鮮王朝的封建習俗。不僅如此,金日成也擅用朝鮮王朝時期的歧視性階級制度:出身成分(ongbun,성분)。他將北韓分成五十一種不同的類別,而這些類別又可以劃分為三大階層⸺忠誠、動搖、敵對。

文:安娜・費菲爾德(Anna Fifield)

第七章 與其受人愛戴,不如受人畏懼

(前略)

然而,自從這個曾經號稱「隱士王國」的國家不再與世隔絕,幾乎人人都心知肚明。儘管金氏政權殫精竭慮斷絕外來資訊,卻仍無法完全將世界拒於門外。

大饑荒過後,食物與衣物越過中國邊境湧入北韓,新資訊也跟著進來了。以前曾偷偷渡河出境的人回國後,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告訴大家:在中國,大家有很多食物可以吃,所以不一定會吃光桌上的飯菜,就連那裡的狗也吃得比北韓人更好。

更精密的資訊儲存形式也漸漸傳入北韓。

如今,商人走私到北韓的是隨身碟和micro SD記憶卡,通常夾帶在一包包白米或電池裡,準備偷偷拿到市場上賣。這種小小的儲存裝置容易躲過當局的法眼,也方便跟其他朋友共享。

此外,南韓社運人士也試著幫北韓人一把。他們把隨身碟裝進大氣球或瓶子裡,然後將氣球放飛到空中,或讓瓶子漂浮在河裡,就這樣趁著適當的風向或流向一路穿越邊境。大部分隨身碟存著動作電影與多愁善感的肥皂劇,有些存著書籍、百科全書,或充滿活力的南韓流行音樂,還有一部分存著色情作品。

渴求精神糧食的北韓人民狼吞虎嚥吸收一切資訊。

「你走進市場問賣家『今天有什麼好吃的』,或『有好喝的啤酒嗎』,之後再跟對方說『好, 幫我裝到最滿』。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你想要一個存了一大堆電影的隨身碟。」權女士(Mrs.Kwon)告訴我她以前在北方的會寧市怎麼生活。

附隨身碟插槽的DVD播放器是炙手可熱的商品,而稱作「notel」⸺「筆電」(notebook) 結合「電視」(television)之意⸺的小型便攜式DVD播放器,在市場上更是特別受歡迎。這種「notel」有DVD光碟機,也有SD記憶卡接埠、內建的電視及電臺調諧器,還能用汽車蓄電池來充電,售價約為五十美元,大概超過半數的都市家庭都有一臺。

在市場上,權女士有時會拿舊的隨身碟換新的,或乾脆買一些新的隨身碟。一個16GB隨身碟要價不到二美元,就可以存進豐富的外來資訊。

「我喜歡看他們的房子,看他們怎麼生活,什麼都喜歡看。」權女士一邊回想,一邊告訴我她特別愛看《我叫金三順》(My Name Is Kim Sam-soon)。那是一部多年前的浪漫喜劇,主角是個作風坦率的豐滿女人,她先是邂逅一個迷人的男醫師(恐因受訪者記憶錯置之故,應為餐廳社長),接著又失去了他。權女士說:「那就像一個夢幻故事。我當然想活得像他們那樣,所以我開始幻想擁有那種生活,希望有一天能夠來到南韓。」雖然她住在首爾附近的衛星城市,擁有一個小公寓,並非過著童話般的生活,但最初的靈感就是來自她對真實世界的驚鴻一瞥。

光是這樣一瞥冰箱、沙發、電視、汽車,以及南韓日常生活種種,就能削弱平壤政府不斷鼓吹的其中一個核心迷思⸺南韓是一個窮愁困苦的地方,北韓人民過著更幸福的生活。

這種影視戲劇搬演的細節哪怕再微不足道,都有可能強烈撼動向來只看政府媒體的北韓人。最微小的細節就足以揭穿最龐大的謊言。

而北韓人從中觀察南韓社會的互動方式,也能受到不少啟發。年輕北韓人⸺尤其是女性⸺ 注意到,南韓人彼此交談時往往措詞文雅,並用敬語語法來表示尊敬,相較於北韓對年輕人與女性普遍使用貶抑言詞,真的是天差地別。

本來該去念高中卻在家賣豆腐的正雅還記得,她用市場取得的隨身碟看電影《忍者刺客》(Ninja Assassin)時,心裡感到多麼驚訝。雖然那是一部充滿武打動作與血腥鏡頭的美國片,主角卻是肌肉發達的南韓流行歌星Rain。而這部電影著實令她大開眼界。

「在北韓的學校裡,老師都說南韓人長得跟我們不一樣,後來我看到這部電影,卻發現他們看起來就和我們一樣,連說的語言都相同。」她告訴我。

正雅特別喜歡南韓流行音樂。她說:「北韓歌聽起來大同小異,歌詞都寫得雄壯威武,當時我常常聽到描寫金日成、大將軍和愛國主義的歌。然後突然間,我聽到這些南韓歌。雖然同樣唱著韓語,卻完全不一樣。」

楊醫師如今在首爾某家醫院工作,年約四十多歲,一臉壞脾氣。他在看診途中的休息時間告訴我,像這樣的資訊已經傳遍北韓,漸漸破壞人民對第三代領袖可能抱持的信心。

「人民對這位年輕領導人不抱任何期待。我認為超過七成的北韓人都不滿金正恩政權,他們知道金正恩沒那個能耐。」他說。

在北韓,楊醫師在市立大醫院工作,嚴格說來是一位醫生,只是他的醫院缺乏醫藥,醫生實際上賺不了錢⸺ 每個月收入三千五百北韓圓,連買〇.九公斤的米都不夠。因此,他真正的工作是走私。他會上山採藥草,再帶到中國去賣。北韓醫生都很擅長採藥草,畢竟醫院沒有真正的藥物,他們只好自己放個「採藥草假」(herbal vacation)。有了走私賺來的收入後,楊醫師就能購買一些家電,像是電鍋、便攜式DVD播放器和液晶螢幕,然後帶回北韓。

正因從事這種工作,他才能認清政權宣傳活動的真相。

「政府告訴我們,我們窮是因為受到國際經濟制裁,但我住在邊界附近,所以我知道,北韓之所以發展不起來,是因為再怎麼努力工作也沒有任何回報。反正努力不努力,都只能免費當差。」他說。

然而,要是這麼多北韓人都知道外面世界是怎麼回事,也知道金氏政權在欺騙他們,為什麼這套體制還能繼續運作呢?答案就在於北韓殘酷無比的作風。一旦人民流露出絲毫不滿的態度, 金氏政權就橫加暴虐刑罰,一點都不會良心不安。

為了強化他是最佳領導人的謊言,金正恩以滿腔熱情延續北韓的政治種姓制度(castesystem)。他獎賞那些看起來對他忠心耿耿的人,同時無情地懲罰那些膽敢質疑他的人。

這套種姓制度其實是他祖父留下來的規矩。當初金日成打造理想國家時,借用了一些朝鮮王朝的封建習俗。長達五世紀以來,朝鮮王朝的封建體制支配著整個半島,直到大約一九○○年為止,而金日成就是採用當時的連坐制度。根據連坐制度,只要一人犯法,就可能連累整個家族三代被關起來,有時甚至是終生監禁,即使到現在也一樣。

不僅如此,金日成也擅用朝鮮王朝時期的歧視性階級制度:出身成分(ongbun,성분)。他將北韓分成五十一種不同的類別,而這些類別又可以劃分為三大階層⸺忠誠、動搖、敵對。

時至今日,忠誠階層在金正恩治下的北韓享有最佳優勢,約占總人口的百分之十至十五。在金正恩政權眼中,他們對體制的政治貢獻最多,最有意願維持體制運作。他們可以住在平壤並接受更好的教育,有機會就讀金日成大學(Kim Il Sung University),未來不但將獲得令人稱羨的工作,也在勞動黨中占據有利地位。忠誠階層住的公寓、穿的衣服、吃的食物,都比一般人更優渥,而且更有機會找到擁有藥物的醫生治病。

位居底層的是敵對階層,包括親日通敵分子、基督徒,以及懷疑論者,約占總人口的四成, 一般都會被放逐到生活條件惡劣的北部山區。即使以北韓的標準而言,那裡的冬天也太過難熬, 食物更是少得可憐。

這些「不受歡迎的人」既沒有社會流動能力,也沒有改善現狀的希望,生活以集體農場或集體工廠為中心⸺他們被派去做這種工作後,數十年來只能自生自滅。

夾在「忠誠」與「敵對」之間的是動搖階層,也就是約占總人口半數的一般百姓。他們處於某種懸而未決的狀態,雖然沒有念大學或取得專業工作的機會,但只要夠幸運,就有可能在服兵役期間獲派一份好工作,一步步稍微改善自己的生活水準。

但凡與生俱來的出身成分不夠好,就沒有在社會階層中向上流動的希望。然而,貴為上層階級只要踏錯一步,還是有可能直直跌落最底層。

一直以來,金正恩靠著這套制度,不斷威脅要將異議分子降為下層階級,順利保住了自己的權力。假如你屬於忠誠階層,不但已經住在平壤,在政府部門工作之餘又能賺點外快,供養孩子上大學;那麼,當你想公開質疑領導人五歲時是否真能開車,或批評政府把鉅款花在武器而非醫院與學校時,就會三思而後行。隨時都有人盯著你的一舉一動,一旦抓到你不夠忠心的證據,就會向上呈報。這種政府監控在草根階層始於人民班(inminban,인민반)。人民班是名副其實的「人民團體」,也是一種社區守望制度。每個社區可以細分為幾個班,每個小隊包含三十或四十戶人家,並一貫由某個好管閒事的中年婦女擔任班長。而班長的工作就是注意她轄內的家家戶戶,看看誰在偷偷做壞事,所以北韓人喜歡說,班長應該要知道每戶人家有幾副筷子、幾支湯匙。

班長還要負責登記在各戶人家過夜的訪客。在北韓,任何人都不得在未通知當局的情況下, 擅自到朋友或親戚家留宿。因此,在夜深人靜時分,班長經常偕同當地警察突襲檢查各戶人家,以確保沒有人窩藏未經許可的訪客,或像萬福和正雅那樣偷看南韓電影。此外,班長要檢查政府安裝在每一戶的收音機,確認他們沒轉到國家廣播電臺以外的頻道,也要檢查他們的手機, 確定裡面沒有來自外面世界的違禁音樂或照片。

另一方面,班長也會鼓勵鄰里居民互相舉報。如果有人覺得某戶人家很可疑,經常吃肉和白米飯,大家可能會納悶他們哪來的錢;如果在國家電視頻道停播的深夜時分,還有人家裡電視的藍光在窗簾後微微閃爍,大家就會懷疑他們在偷看什麼節目。

如果有人私通,班長就會把事情查個清楚。北韓社會尤其反對女性發生婚前或婚外性行為, 所以這可不是件小事情。私通雙方的雇主將獲悉他們的逾矩行為,而他們也必須在批評大會上承受公開羞辱。

在這套體制中,北韓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受到監控,每一次違規都會被記錄下來,即使只是稍微偏離體制也會受到懲處。這種監控彷彿無所不在,許多人甚至不敢對金氏政權挑眉表示反對。

班長必須向上呈報違法行為,才能維持自己對政府高層的利用價值⸺ 尤其是北韓兩大國安機關。

人民保安省(Ministry of People’s Security)執行一般警察勤務,並職掌關押犯下「普通罪」⸺ 像是傷害、竊盜、販毒或謀殺⸺ 犯人的教化所(kyohwaso, 교화소),其名稱在韓文中的意思是「一個透過教育使人向善的地方」,通常,囚犯在這種集中營服滿一定刑期後,未來還是有獲釋的希望。

國家安全保衛省掌理政治暨思想罪,負責將國家媒體以外的一切資訊徹底封鎖,確保人人都嚴守國家政治宣傳的內容。

誰敢質疑政權或試圖脫北,就是在政治上懷有錯誤思想或犯下錯誤行為,亦即犯下政治罪。這時國家安全保衛省會介入調查,並將罪犯關進轄下慘無人道的集中營。

金正恩知道外來媒體已經跨越北韓邊界,於是賦予國安機關特別單位「109小組」(Group109)新的權力,吩咐他們強制實施對非法外國媒體的禁令,而他們的任務就是找出外國製造的媒體資訊⸺尤其是儲存在手機與隨身碟的⸺並沒收。109小組會特別仔細檢查裝置的歷史紀錄,尋找使用者分享檔案的證據。

一旦被查到持有這種違禁內容,就必須依法接受拘留與審訊。有些人只要靠錢甚或香菸來買通官員,並將自己的裝置交由他們沒收,就能逃過一劫。事實上許多北韓人認為,官員是為了賺點外快補貼低薪的政府工作,才故意在公民的手機上搜查外國媒體,或趁著深夜闖入民宅突襲檢查。

金正恩掌權後,於二○一二年修訂《朝鮮刑法》(North Korean Criminal Code),並特別增列一節條文來對付外國媒體。一般認為,這項條文幾乎等同於顛覆國家罪,而且要逃避刑責變得更加困難⸺ 說得確切一點,是變得更加昂貴。一旦被逮到從事大規模資訊走私活動,接著就可能遭到起訴,而北韓法院一定會將被告定罪,並遣往勞改營服刑。

不只如此,金正恩掌權後實施的其他規定也一樣嚴苛。舉例來說,把經濟計畫草案寫得亂七八糟,或未能選用頂尖選手出戰重要賽事,都是法律上明列的政治犯行。政府禁止任何未經勞動黨及政府主管機關批准的集會活動,也不許人民對國家妄加批評或表示不滿⸺就連私下議論也不行。凡是「懷著顛覆國家目的」參與暴動或遊行的人,都可能被判處「勞動改造」終身監禁或死刑。也就是說,如果「宣傳及煽動」顛覆國家,就會受到死亡威脅。

不過,儘管金正恩政權用這種加強措施來防範「意識形態腐化」,卻還是無法完全阻止人民獲得外界的零碎資訊。

以念科學的學生萬福為例,他看戰爭電影、黑幫電影和限制級電影,也聽新聞,變得愈來愈叛逆。他說:「政府想要對我們洗腦,但我們年輕一輩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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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偉大的接班人:從造神運動、籠絡權貴到高壓統治,揭密金正恩的權力遊戲》,寶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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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娜・費菲爾德(Anna Fifield)
譯者:葉織茵
繪者:許晉維

七十年永垂不朽的金氏王朝祕辛
謎樣暴君金正恩的崛起和統治內幕

橫跨八國、超過數百小時的訪談
《華盛頓郵報》駐外記者第一手獨家報導

招牌誇張油頭與過時黑色中山裝、時不時就祭出飛彈恫嚇他國的「火箭人」⋯⋯一般人對於金正恩的印象,常止於他富有特色的外表、是網路迷因與諷刺漫畫的常客,但對於其人格養成與處事思維卻只能仰賴流言蜚語,更因資訊備受箝制而難以一窺其貌。究竟這個受過西方教育、血統並不純正的么子,是如何走向金氏王朝的寶座?沒有祖父金日成的英勇抗日事蹟,更沒有父親金正日的白頭山神話加持,他如何快速掌控搖墜不安的政權,鏟除異己、創造個人崇拜?

熟諳韓語的《華盛頓郵報》記者安娜.費菲爾德在專職報導這個神祕國度期間,決心追查相關情報並挖掘出這個接班人與該政權背後的真實面貌。她多次往返朝中邊境,訪問數十位脫北者及往返兩國的商人;獨家採訪金正恩在瑞士求學期間的監護人——阿姨高容淑和姨丈李康——和同班同學、金家壽司師傅暨金正恩兒時「玩伴」藤本健二、與哥哥金正男親如姐弟的表姐李南玉、彼此有著奇特友誼的NBA球星丹尼斯.羅德曼,並多次會見曾權傾一時的平壤權貴,如前北韓駐英大使太永浩與大財主李正浩一家。

本書將解答

  • 在與世隔絕、環伺獻媚之人的生長環境,扭曲自戀人格如何從小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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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從滑稽外表、鬆綁私有企業到誇耀核武實力,步步皆經縝密算計?

從平壤的摩天大樓到馬來西亞的太平間,從泰國的小旅館到美國的乾洗店,費菲爾德遠赴八國、累積超過數百小時的訪談內容,按圖索驥一步步揭開金正恩的神秘面紗,帶領讀者了解這個獨裁政權如何保持其完整性,對新一代造成何種影響,以及北韓和世界未來將會是何種模樣。

本書特色

  1. 第一手詳實採訪報導與實地調查,彙整許多首次公開的獨家專訪內容以及和眾多長期關注北韓動向的專家學者意見,增加本書可看性與真實度。
  2. 幫助讀者了解北韓社經狀況、對國際情勢的關係與影響、金氏家族的歷史以及金正恩為鞏固政權而使用的暴虐手段與決策內幕。
  3. 人物觀察細膩、描寫生動,詳實描繪出身處北韓極權統治之下的困苦、金家與權貴極盡奢華的享受,以及鎮日惴惴不安於隨時可能入獄勞改的恐懼,讓讀者對於北韓政權的高壓統治有更深一層的感受。
COVER
Photo Credit: 寶鼎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