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親密關係:推翻以「忠貞」為核心的單偶制,世界未必會大亂

非典型親密關係:推翻以「忠貞」為核心的單偶制,世界未必會大亂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為一名剛從嚴格的一對一實踐者剛轉向多邊戀實踐者的我來說,無論是個人的倡議行動或是擔任組織志工,持續無酬進行倡議並不是為了詆毀浪漫愛、抨擊單偶制,而是希望人們能理解到,在親密關係風格的領域之中也能有多元樣貌存在。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Salome

半年前,筆者曾在LINE群組收到了一篇文章,作者自稱「把妹教練」主張「渴望開放式關係是因為你跟對方都沒自信」、「條件不好的人才嚮往!」

該群組是一個以「非典型親密關係」為主題的群組,如果你以為大家會因此爆炸那就錯了!「但我覺得我條件不差,滿有自信的阿」群組中的小橙率先答覆。

伴隨非單偶制戀愛關係形成一股討論熱潮,誤解與抨擊也四起。作為剛開始嘗試新型態親密關係的實踐者,筆者希望透過個人生命經驗來嘗試刻畫戀愛風格的多元可能,企圖建立除了單一關係模板外的想像空間,同時,面對外在的污名,自我又是如何進行思辯、產生認同。

越來越多地方都可以見到知情同意的非單偶制聚會和大量參與者的蹤跡,新型態親密關係究竟是個人的偏差,還是普遍存在、卻不被承認的情感模式?推翻以「忠貞」為核心的親密關係系統之後,世界真的會大亂並走向毀滅嗎?

辣台妹聊性別希望透過「合意非單偶制」實踐者的告白與解惑,來聊聊「知情同意的非單偶制」、「開放式關係」,以及筆者實踐的「多邊戀」等非典型關係究竟是什麼?希望藉由書寫與討論,能夠一定程度上消減非典型關係的污名,也對於現今保守勢力做出回應。

我的多情,我的罪惡?

筆者為異性戀女性,大約三年前,有一位長期單戀的對象「凱」,隨著時間流逝沒有發展出更近一步的親密關係,而逐漸疏遠,而後遇見了走入交往關係的對象「靖」。

與靖交往的過程中,發現自己仍然時不時會思念凱,貪戀著最後一次通話時的嬉鬧、想著上一次難過時他的陪伴——他對我來說是個特別的人。

看到這裡肯定有人認為我是個婊子,沒錯!我當時的自我認同的確是如此認定。

對當時的我來說,情感教育在我身上還是有成功地植入,正因知道真愛的道理是「如果夠愛一個人,眼裡不會有第二個人」,當眼裡浮現他人的身影時,我想或許我不夠愛靖因此提了分手。在「真愛唯一,唯一才是真愛」的邏輯之下,「精神出軌」代表我不夠喜歡靖,也否定了我對靖的感情。

分手後,我時常想,「我真的不喜歡靖嗎?」「嗯⋯我是喜歡的!」那為何我仍放不下凱?當時的我認為,如果我無法做到一次只喜歡一個人,肯定是這兩個人我都不夠喜歡、還想玩,還沒有到想定下來的年紀。

依循真愛的邏輯,我下了一個結論:「我還沒資格愛人」,也因此自我放逐許久而不敢進入新的感情關係,只因不願自己成為那把劃破對方真心的利刃。

單偶伴侶外的美麗新世界

約在兩年前,意外地在網路上看見「多邊戀」一詞, 文章中簡短地寫著「在知情同意的狀況之下,個人被允許擁有兩個或以上的伴侶」,好奇之下搜尋了相關的文章,這成了感情生活的轉機,自封已久的情感地窖中找到一絲出路——這可能正是我所嚮往。

開放式關係和多邊戀均屬於「知情同意的非單偶制」的一種形式,兩者都建立在雙方坦誠的狀況之下,任一方都擁有與第三者發展親密關係的自由。

兩者的差異之處在於,開放式關係為「伴侶同意彼此可以發生與對方無關的『性』關係」,多邊戀則被定義為「同時『愛戀』多人,不具獨佔性,且誠實、負責、道德的哲學和伴侶關係。」

「知情同意的非單偶制」,是一種涵蓋任何形式並允許同時擁有多個夥伴的關係,當中的關係包含多種風格,如換偶、開放式關係和多邊戀等。儘管還沒有對一般人群進行具體調查,但根據估計,在北美,西歐和澳洲,約有4%至5%的人們採取了知情同意的非單偶制。

大眾的愛情觀,以及愛情觀形成的背景

認識新型關係之後,筆者試著檢視自我對於愛情的認知,以及為何會有這樣的認知。

在前幾段戀情中,可以自信地說自己是個「嚴格的一對一者」,無論是對自身或是對方均以最遵守世道的方式經營,自身從未有出軌和試圖出軌的經驗,而對方真心與否總是能從幾個「線索」來觀察,例如是否為我和其他可發展對象斷絕關係、是否性忠貞、前任打來時是否有拒絕等。

從小我們都被教育要追求「好」,而所有的關係當中那個唯一「真愛」才是「好」的,追求真愛成為現代人的信仰之一,對我也不例外。在關係中,我像個偵探一般,時時刻刻透過檢視那些被認為是「真愛的線索」來確保自我正在走往真愛的道路之上。

這樣的認知與檢視線索是如何形成的呢?從華人大眾文化中的愛情腳本來看,我們的影音作品如何呈現愛情?我們如何辨別真愛?

首先,在膾炙人口的電視劇《犀利人妻》中的郝康德說「三個人的關係,實在太擁擠了......」;《我可能不會愛你》中的「有時候我覺得那就是我的人生,一直在等待,那個提領我的人。」

從KTV必點熱門情歌來看,《新不了情》的「愛你怎麼能了,今夜的你應該明暸」;《屋頂》中「在屋頂唱著你的歌,在屋頂和我愛的人。」

而在西方文化中,無論是迪士尼中王子公主幸福美滿的一夫一妻結局,抑或是電影《手札情緣》中「一生至少該有一次,為了某個人而忘了自己」,均預設了愛情終點只會有「人」而非「人們」在等待你,且兩個人的伴侶關係才是較適合的。

我們是否可以設想上述的台詞中「你」字均換成「你們」故事的劇情將會如何發展?此外,除了愛情名言之外,文本當中主角的貼心舉動、為了元配甩開小三、因違反了性忠貞而破碎的關係,更是成為人們「愛情腳本」的重要參考。

在這樣的文化論述中成長,儘管愛情被以許多樣貌裝飾著,仍跳脫不出扁平的一對一框架,在真愛等同於一對一的伴侶關係才是最合適的邏輯之下,辨別出真正「最」愛你的人也成為多數人們人生的重要課題。

潛在社群中的深海魚

去年七月,我加入以開放式關係為核心的社群,當網路上所看見的關係風格轉為活生生的人佇立於眼前時,不可否認令我震撼許久。

許多新穎的名詞也在這時候進入我的腦袋之中,例如:主要伴侶、次要伴侶、伴侶的伴侶(Metamour)等。在一對一的伴侶當中伴侶不會有主次之分,更難以想像伴侶的伴侶是何等可惡的存在——你可以想像你向朋友介紹你男友的男友並說「嘿!這是我伴侶的伴侶」的場面嗎?

起初,我相當好奇,究竟這種關係的實踐者是如何溝通、達成共識,潛水在社團許久後我發現,實踐者們比起「浪漫愛」追求犧牲奉獻、忠貞和一生一世的愛情觀,更偏好「匯流愛」中強調純粹關係是瞭解對方的特質、重視互相溝通協商,以及「自由愛」的相信人們能夠擁有任何形式的愛情。

社群中最常被詢問到的是不安全感和嫉妒問題,答來答去總是不離「相愛並不等於合而為一」。捨去了合而為一的想像,為對方的情緒、嗜好而犧牲奉獻不再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社群裡的成員「小冰」舉了自己曾和伴侶溝通的方式:「那天的狀況讓我覺得有點不太舒服,但這不代表你有義務為我改變。不過,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聊聊或許能夠讓我找到一些渡過情緒的方法,我會很開心。」

放下真愛是「半個圓加上半個圓成為一個『完整』的圓」的期待後,人們不再需要受到因削減個人主體而來的疼痛。

去除掉既有框架的關係風格,更是多邊戀社群成形的重要因素:跳脫以往封閉一對一關係中許多的「潛規則」——該做/不該做、正常/不正常之外,實踐者們擁有更多的彈性能夠在關係中提出自己的需求和界線,從而形成共識。

舉例而言,最常見的封閉式關係的「性出軌」,可能是因為一方需要新鮮感,或者性需求量較大無法從伴侶那獲得滿足。然而,性需求無法滿足的那方,往往被給予低劣的評價,甚至可能否定了他對關係的付出,而被描繪為受性器擺佈的淫獸。

此外,我們也很難控制愛得濃烈或平淡、愛得多或少,「情傷」便是人們無法克制情感強度的最好證明。既然愛情不能控制強度,那為什麼人們以為可以控制數量?若人的慾望、感情是難以固定、鎖死在一個人身上,如同筆者面對凱和靖同時都有感情——「無法控制的」,那我們真的有辦法去承諾感情的單一與忠貞嗎?

揚棄既有的感情框架之後,坦誠面對真實的情感不再是件需要逃避的事,實踐者們透過更多的協商與溝通,來創造伴侶間專屬的感情模式。

實踐不簡單,但自我的輪廓將逐漸清晰

在長時間解構、摸索以及在社群內觀察之後,我對於多邊戀的認同更加明確且篤定。然而,這種嚮往並非因為認同自己是多邊戀,刻意地維持著兩個伴侶以上的關係。

而是,如果年老的盡頭是歇息在一座沙灘上,比起兩人的畫面我更加嚮往多人的伴侶家庭模樣;這種認同更像是一種因為明白「情感是無法控制的」且承認我的「多情」,而不願削足適履地塞進任何僵化的親密關係框架。

去年底,第一次實踐多邊戀關係,同時與兩位我欣賞的男性談著戀愛。身旁朋友最常詢問的是「那他們知道對方的存在嗎?」「是的,知道。」在曖昧的最初期階段,我便表明了多邊戀認同者的身份,如果雙方都有意繼續往前走,那許多面向是需要耐心溝通、協商。

這不是兩段一帆風順的戀情,兩位伴侶儘管知情同意對方的存在,無法否認的是我們仍然有許多嫉妒和安全感的議題需要解決。儘管最後因許多原因均以分手收場,但這絲毫無減弱我對於多邊戀者的認同,就像大多數異性戀不會因為分手而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不適合跟異性交往是一樣的道理。

如果問我,在這兩段關係中快樂嗎?答案很明確「是的!」我的兩位伴侶個性、興趣相差甚遠,一位喜歡自然,因此我們時常一同郊遊、爬山,滿足了我喜歡到處溜噠、發現新景色;另一位伴侶喜愛閱讀,總是能比我早知道最新的書籍,我們時常一起談論社會議題、新聞,滿足我關心社會並需要找人討論的需求。

許多人可能會思考,那找到一個同時有這些特質的人不就好了,啊!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所謂的一百分情人呀!在這種情況下,要嘛改變對方要求他做自己不感興趣的事,要嘛只能隱忍自己的某些嗜好、興趣,進入一種因為愛你所以願意放棄這些興趣,所謂犧牲奉獻的境界,而這正是多邊戀企圖解決的狀況——不再執著從一個人身上獲得所有的滿足。

當婚姻法成為唯一真理:主流單偶制仍難以撼動

在同婚議題討論中,保守派時常強調婚姻法「一夫一妻」符合人類「最自然」的樣貌,擁護同婚的人批評這樣的婚姻法將親密關係中的性別認同、性傾向單一化。

然而,在非典型親密關係者的眼中,不論支不支持同婚,其實都鞏固了「單一的親密關係風格」——同志在試圖拆解所謂傳統婚姻框架中的性別時,卻也固化了婚姻中的一對一的框架。

此外,當伴侶盟提出「多人家屬」的家庭關係時,保守勢力攻擊此法律將會進一步合理化多角關係,伴侶盟強調此制度不會導致多配偶的發生。對此,社會學者吳嘉苓在《解套》一書的書評中感慨,在這些攻防辯論中,即便在擁護同婚的陣營之中,台灣幾乎沒有出現支持多配偶制的論述。

當代社會將婚家體制視為正統,但當我們回過頭來思考這些制度存在的意義,會發現這些原先設計來服務社會需求的制度卻反過來控制社會、塑造人們的樣子。以親密關係來說,當一對一關係變得過於強勢,便反過來否定了人們真實的、流動的情感與經驗。

筆者曾訪談過一對夫妻,丈夫為妻子的初戀,結婚多年後妻子認為自己從未有機會嘗試和別人約會、認識新朋友而感到遺憾,因此彼此協議進入開放式關係,之後妻子認識了一位身心靈都相當契合的對象。

在丈夫知情與同意的前提之下,三人進入多邊戀關係,卻因通姦罪存在使得這三人關係形成權力不對等。為了讓妻子能夠放心去約會,先生提議離婚但繼續維繫關係。人們或許會質疑,可能是先生純粹想離婚吧!並不是這樣的,離婚之後先生不只活躍於關係中,隨著又加入了一位新的男伴,四人成為傘狀的多邊戀關係(以妻子為核心),先生甚至時常作為關係中的協調者負責調解紛爭。

婚姻法設立的初衷應該是為了服務人們的情感關係,給予不同面向的保障,然而,其扁平且單一的想像卻反倒否定了這四人的關係,甚至有權以刑罰「懲罰」人們自然的情感狀態,這樣的情形不只使人們的多元狀態被否定,更讓社會制度獲得定義人類樣貌的權力。

結論

如果愛一個人是不捨得讓他難過,同樣的,是否愛一個人也應該會希望他獲得最大的快樂——儘管快樂是建立在與第三人建立關係也是。

如果說多邊戀的實踐者是因為沒自信,才不敢牢牢地抓住某個人,僅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見伴侶與其他人曖昧,那是否也可推論一對一伴侶實踐者才是真正沒自信的人,因為害怕自己落入持續競爭的場域,不相信在只能取得一位勝利者時自己能拔得頭銜,因此僅能以控制、佔有、犧牲奉獻和一生一世來獲得長期穩地的安全感。

越自然的事越不需要再三強調,強調成為道德、規範或形塑成意識形態,是否代表其越困難達成?如同威權國家在四處貼滿了民主、自由之標語和政府再三宣導禁止酒駕。

當一種特定的關係樣貌不斷地被重複論述、提及忠貞的重要性時,是否也代表著正是因為其違反人類的感情而需再三叮嚀、刻意遵守?

作為一名剛從嚴格的一對一實踐者剛轉向多邊戀實踐者的我來說,無論是個人的倡議行動或是擔任組織志工,持續無酬進行倡議並不是為了詆毀浪漫愛、抨擊單偶制,而是希望人們能理解到,在親密關係風格的領域之中也能有多元樣貌存在。

沒有哪種親密關係是最棒的,當人們均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關係風格,才是重要的。這篇文章希望介紹非典型關係的實踐給讀者認識,也希望藉由更多的對話與理解,去除掉加諸其上的污名,擺脫主流關係想像的單一與強制性。

參考文獻
  • Christopher, R., & Cacilda, J. (2013)。樂園的復歸?:遠古時代的性如何影響今日的我們 (謝忍翾譯)。新北市:大家出版。 (原著於2010出版) [Christopher, R., & Cacilda, J. (2013). Sex at Dawn. (R. X. Xie.). New Taipei City, Taiwan: Common Master Press Publishing.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2010)].
  • Polyamory UK COMMITTEE. (2019). Polyday 2019.
  • Franklin. V., & Eve, R. (2014). More Than Two. Portland, Oregon: Thorntree Press.
  • Franklin, V., Cherie, L. (2006), Polyamory 101. More than two.
  • Giddens, A. (2003)。親密關係的轉變:現代社會的性、愛、慾 (周素鳳譯)。台北市:巨流。(原著於1992出版) [Giddens, A. (2003).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 Sexuality, Love, and Eroticism in Modern Societies. (Z. F. Zhou.). Taipei City, Taiwan: Chuliu.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92)].
  • Habermas, J. (1989). 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 MIT Press. (pt. V)
  • Jennifer, M. (未知),Polyamory – Future Global Relationship Option? Academia.
  • Janet, W. H., & Dossie, E. (2019)。道德浪女:多重關係、開放關係與其他冒險的實用指南(第三版) (張娟芬譯)。台北市:游擊文化。 (原著於2017 出版) [Janet, W. H., & Dossie, E.(2019). The Ethical Slut: A Practical Guide to Polyamory, Open Relationships, and Other Freedoms in Sex and Love(3rd Edition). (J. F. Zhang). Taipei City, Taiwan: guerrilla publishing.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2017)].
  • South West Love Fest (2019). A Conference on Relationships, Identity, Community & Ethical Non Monogamy.
  • 波栗打開開資源網
  • 吳嘉苓 (2015)。看見親密多樣性:鬆綁情慾與家庭[電子板]。台灣社會學刊,第57期,頁173-185。
  • 何春蕤 (1994)。豪爽女人:女性主義與性解放。台北市:皇冠。
  • 許欣瑞 (2013)。同志開放/多重關係中的誠信與語言實踐策略。輔仁大學心理學系,新北市。

本文經辣台妹聊性別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