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從「死平埔仔」到「馬卡道族」,一位家暴社工的族群告白

《沒有名字的人》:從「死平埔仔」到「馬卡道族」,一位家暴社工的族群告白
2013年,佳佐首次舉辦屏東馬卡道聚落的踏查,拜訪萬金村的耆老|Photo Credit: 陳以箴攝影、游擊文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即使在高壓力工作之下,仍然花時間追尋自己的族群身分,佳佐說:「如果不做這些事情,就會覺得自己並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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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宗儒

認同不是單選題:潘佳佐

《一○四年高等考試——社會工作師——人類行為與社會環境》

( )39. 當某個原住民青少年在族群認同上拒絕漢人文化及其所提供之各種機會時,他所可能面臨的後果為下列何者?

(A)妥協
(B)疏離
(C)雙文化觀
(D)同化

這是國家社工師的考題,如果是你會如何填答?

社工的族群告白

佳佐目前在台東從事「家庭暴力成人保護」的社會工作。社工其實是非常耗竭身心的一份工作,尤其是保護性社工。然而現在台灣的社工環境人力匱乏,造成一個社工平均要背負至少四十至八十個個案量,此外還必須在非上班的時間待命,因為危險隨時都可能發生。

除了要在案家之間來回訪視、後續追蹤,還要撰寫各式各樣的報告與紀錄,每一個個案、每一次的家庭訪問、通聯紀錄都得載進一份一份的文件、輸入一個一個的視窗中。所有的行政流程都必須費時費心,如果處理不完,只有加班,沒有其他選擇。

除了體力上的消耗,更難堪的是精神上的磨損。社工員得要面對被害人帶來的心理壓力,甚至要面對相對人的侮辱、訪視時的危險,這些都由第一線社工員概括承受。不僅如此,若是意外發生,社會的責難也隨之而來,所有的罪都指向社工員的疏失。這些負面情緒都需要時間來消化,需要信念來支持。

而在族群豐富多元的台東,有時候也會遇到族群文化衝突的情況,佳佐認為:「社工領域其實應該強調多元文化的價值,每一個族群的文化,都有可能可以作為與現在體制相互間的制衡。」他也十分訝異,國家考試竟然出現缺乏多元族群思維的題目,這個題目預設了漢人文化提供的都是「機會」,而原住民無權拒絕,拒絕即會導致與社會疏離。我們很難想像帶著像考題這種傲慢的、施捨的漢族中心意識的社工員,在服務原住民族群時,會有對等的、良性的互動。

即使在高壓力工作之下,仍然花時間追尋自己的族群身分,佳佐說:「如果不做這些事情,就會覺得自己並不完整。」而他自己馬卡道族認同的經歷,就如同考題裡的許多「原住民青少年」一樣,會遇到與漢人文化衝突的時刻,這讓他在處理個案的過程,可以擺脫社工的社會控制角色,進而更能夠同理服務對象,甚至反省事件背後存在的殖民歷史幽靈。追尋認同的過程,從不如考題一般生硬,這不是選擇題,也沒有標準答案,而是一個又一個的生命。

阿美族的Kakacawan,馬卡道的加走灣

佳佐以前的名字叫做「潘經偉」,後來改名「佳佐」,佳佐應該是從「加走」而來,「潘加走」是他當時的臉書名稱,這個名字令人印象深刻。東海岸線的中央有一個地方,叫做「加走灣」,日治時期,曾設置「加走灣庄」,一九三七年後改名為「長濱」。東部海岸國家風景管理處(以下稱「東管處」)在進行區域內地名訪查時,訪問了豐濱鄉新社的長老,他們稱此地為:Kakacawan,阿美語是瞭望台之意。

但打開這段海灣的歷史,最早進入這片海岸的移民,其實不是阿美族,而是屏東平原的馬卡道族。馬卡道族來到此地拓墾時,建立了成廣澳八社,陸續又有加走灣頭庄、中庄、尾庄的拓墾,並將目前的「長濱雷達站」所在的山丘取名為「加走山」。至於會取名「加走」有一個較為可能的說法:因為馬卡道人思念原鄉。在屏東赤山、萬金及五溝水一帶的東方有一座山,山裡有「加走十二番社」,因此那座山即被稱做「加走山」。這也是佳佐臉書取名為「加走」的原因,這個以地名當作稱謂的舉動透露了:我是誰,我的祖先從哪裡來。

佳佐在訪問長濱的潘勇修耆老時,耆老還為了東管處訪問錯對象,導致一直以錯誤的資訊介紹給大眾而感到氣憤。長濱鄉公所向外宣傳時,也未詳加查證,直接沿用東管處的Kakacawan的說法,因而造成馬卡道族與「加走灣」這個地名的淵源,一直並未為人所知悉。

從「死平埔仔」到「馬卡道族」

「我國小三年級的時候,家裡剛頂下部落裡的雜貨店,大家會到店裡聚集聊天。有一次,遇到嫁給漢人的族人的婆婆,跑來店裡與族人娘家的媽媽吵架,聽到婆婆一直罵族人的媽媽『死平埔仔、死平埔仔』,那時候就會開始想什麼是『平埔仔』?」佳佐說著小時候在村落裡的印象,他說當時老人家並不願意多做解釋,但是「平埔仔」這三個字已經像種子一樣埋在心裡。

國中畢業後,佳佐進入軍校就讀,經歷了所謂「愛國教育」的洗禮,當時授課的老師提到我們都是「炎黃子孫」,「我就跟軍校的老師說,人家都說我們是『平埔仔』咧。」老師們通常都是笑而不答,選擇逃避或忽視。在部隊擔任輔導長時,需要指導弟兄填寫莒光作文簿(大兵手記),開頭第一欄就是「祖籍」,弟兄要按對照表填寫。但是有位弟兄明明就是花蓮的原住民,與他的姓氏相應的袓籍卻全都是中國的省縣,完全與該族群發源地無關,這讓該名弟兄感到十分困惑。

在軍中的生活無法獲得身分認同的回應,佳佐開始自己尋找答案。那時候佳佐在台中服務,趁著休假結束前的一些空檔,就在台中火車站一帶的書局找資料。因著早先學者的分類,佳佐起初曾認為自己可能是西拉雅族。後來逐漸深入追蹤才發現高屏地區與台南地區的族群分類也有不一樣,才發現有「馬卡道」與「西拉雅」的分別。

因此,他改依「馬卡道」作為關鍵字搜尋,終於逐漸拼湊出關於「馬卡道」的記憶。

躲在石坑的人

佳佐所居住的村落名為「城子埔」,與兩 個阿美族部落比鄰而居,北接「真柄部落」,南邊與「長光部落」相鄰。約在一八七七年清兵討伐大港口[1]時,一部分阿美族人逃往城子埔南側的洞穴居住,馬卡道人稱這些洞穴為「石坑仔」,而長光的阿美族人也以ciwkongan(石坑仔的音譯)為部落名。城子埔的馬卡道族人則稱長光人為「躲在石坑的人」。

「小學的時候,他們從城子埔要去學校,一定會經過長光。長光的年輕人,會圍堵他們,不讓他們路過。」佳佐聽長輩們描述過去與阿美族人相處的情況,因為大港口事件的關係,在日治時代還是會有嫌隙發生。但他也以自己的經驗來說:「我們都跟長光部落的孩子們同班,可是彼此就相處得很好。」佳佐也說現在很多城子埔的老人跟長光的老人其實已成世交,因為這片成廣澳八社[2]平原上的水田,很多是馬卡道族先開拓的,所以其他族群到這片土地,一定會跟馬卡道族共耕互動。

「林江義主委其實也是長光部落的人,他自己還寫了馬卡道族的論文。」談到現任原住民族委員會(以下稱「原民會」)主委林江義[3],佳佐在言語間透露出無盡的失望,而且他也憤慨地認為若是東海岸馬卡道族並不存在、無法復名,那麼林江義主委的碩士學位應等同無效。

出身鄰居部落的林江義主委,在二○○一年擔任原民會企劃處處長期間曾公開表示: 「我們原住民不會在旁邊看你們(平埔族群)辛苦,因為我們嘗試過、身歷其境,我們也體會沒有族群名稱,或是被人家欺負的那一種心裡的痛苦。」他甚至批判台灣省政府在民國四十三年抹去平埔族群的一紙命令:「非常沒有尊嚴,非常沒有文化觀,也沒有人權觀念的命令,早日讓它走到歷史。」但自從他擔任副主委後,卻開始用「原住民說國語,平埔族群說閩南語」、「最早不認同不去登記」等說法推託卸責。

佳佐說道,林江義主委也常在許多會議中提到自己小時候與加走灣馬卡道族關係不佳,並有一些衝突發生,所以會自我聯想這些齟齬是與大港口事件有關。但是大港口的歷史恩怨起因於清國「以番制番」的手段,後來的耕地衝突則在日本人的主導下「埋石立約」而化解。「林主委也在中華民國的殖民政權下掌握平埔族群正名的生殺大權,卻處處阻擾正名法案,這不同樣也是『以番制番』的殖民共犯嗎?」佳佐認為原民會不應以「平埔族群正名會搶奪現有法定原住民資源」當作藉口畫地自限,而應該把餅做大,檢討預算、重新分配、調整組織。平埔族群的正名,不應是原住民族的阻礙,而是重新審視台灣族群結構與視野的契機。

好不容易出來當人,為什麼還要回去當番?

「在我二十歲的時候,我爸跟我說:『好不容易出來當人,為什麼還要回去當番?』我的叔公更直接地跟我說:『平埔仔見笑代啊,毋莫閣找那些物件!(平埔族這種丟臉的事,不要再去找那些東西!)』」他覺得上一代的人被污名化之後,會在心裡面留下一個烙印,產生污名的認同,進而去否認、去隱藏自己。父母不斷地告誡佳佐:「你莫插這啦!(你不要管這些啦!)」但在過程之中,他也不斷地思考這件事對自己來說有多重要:「藉由找回自己,我們才知道祖先有多少的傷害在。」

「我就一直在錯亂當中,經歷了軍校的教學。這個教學制度,從來不會回應我這個平埔族群的身分,硬要把我們講成是從中國大陸來的。祖先則為了隱姓埋名,就說我們是從廈門來的,這其實是保護自己的方式,因為這樣才不會被欺負、被看不起。」

退伍之後,佳佐開始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在二○一○年時於臉書創立了馬卡道族社團,希望能找到跟自己一樣的人,結果過了整整一年才有第一個人加入。

這個臉書社團,對於馬卡道年輕人的聚集,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在二○一三年時,社團舉辦了第一次踏查,走訪了屏東幾個馬卡道聚落,也拜訪了幾位馬卡道族的前輩;接著在二○一四年舉辦了第二次在台東地區的踏查。由於網路的特性,這個平台聚集了散落四處的族人,也逐漸捲動起馬卡道的討論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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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以箴攝影、游擊文化提供
2013年的馬卡道聚落踏查活動,佳佐同參與者於老埤村老祖祠前合影

因著對生命的叩問,而走到了此時,佳佐說道:「我現在其實想要回到地方去——長濱、花東一帶,也就是成廣澳八社、璞石閣八社[4]。」我們所呼喊的社區、部落或是地方,那是滋養我們的動力來源。他說,雖然一個人要做這些文化工作很辛苦,不但要倡議、要尋根,還要去喚醒、凝聚族親的意識,後者尤其不容易。但也許就像當初成立的臉書社團,雖然一年後才有第一個人加入,接下來卻也意想不到地捲動了網路社群的發展,認識越來越多的「同路人」。

他最後振奮地說:「大膽地說出自己吧!總會有其他的人也是在找回自己,在過程之中會有更多支持的。」這使我們相信在這條路上,我們並不孤單,延續著前輩們的努力,持續一點一滴的累積,直到公理實現的那一天。

註釋

[1] 一八七七年至一八七八年間,清朝軍隊在大港口一帶駐兵,因佔用阿美族土地及欺壓阿美族人等原因,而與阿美族人屢屢衝突,也屢屢戰敗。「不堪戰敗的清軍統領吳光亮只好詐降,假意要跟阿美族人和解……於是在吳光亮的誘騙之下,阿美族菁英壯年一百多人受邀到靜浦參加和解飯局,但是卻在飯足酒酣之際全部慘遭殺害。一夕之間奇美、港口、靜浦的菁英盡失,也使得港口部落的族人倉皇遷移原來的居住地。(引自「奇美部落」網站)」

[2] 成廣澳沿海八社包括水母丁(即虛烏墩)、大竹湖、石門坑、大掃別、小掃別、彭仔存、烏石鼻、石雨傘等。

[3] 「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在二○一三年八月一日至二○一四年三月二十五日由林江義擔任主任委員,而後更名為「原住民族委員會」繼續由林江義擔任主委至二○一六年五月二十日,後改由夷將.拔路兒(Icyang Parod)接任。

[4] 璞石閣平埔八社包含丹埔、滿興、麻加老、頭人埔、黎仔坑、石牌、阿老園(即下勞彎)、梯牛坑。

相關書摘 ▶《沒有名字的人》推薦序:期許有這麼一天,能夠成為不再被認同困住的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青年生命故事紀實》,游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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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惠閔、朱恩成、余奕德等人

故事從島嶼之南的屏東縣滿州鄉開始——
一個原漢混雜、族群界線曖昧難辨的平地原住民鄉。
五位平埔原住民青年從此踏上一段尋找被奪去的名字的旅程……。

這是一群被時代噤聲的族群,連名字都是統治政權所賜予的。從清領時期的「熟番」、日治時期的「熟蕃」、「平埔族」,到了國民政府時期,連名字最終都失去了,僅在歷史資料中留下簡短的「漢化殆盡」,一筆帶過族群數百年的興衰命運。似乎族群的賡續與亡佚,可以任由國家機器來裁奪,無須來龍去脈的交代,一切宛如不證自明。

然而,過去並不會憑空消失,平埔族群曾在島嶼的山林、平原馳騁,有著屬於他們的愛恨惡慾;現在依舊真實存在,即便不曾大聲說出自己已被污名的名字,但在島嶼的四方一隅,仍試圖唱著自己的歌、跳自己的舞,傳頌著自己的名,即便是這麼的靜默無聲。

「沒有名字的人」書寫團隊透過自身的書寫與採訪,希望拼湊出台灣當代平埔族群的真實樣貌。被採訪的對象包括二十位平埔族群的青年,他們的身分跳脫非「原」即「漢」,非「生」即「熟」的二元框架,以混血的姿態——包括族群的、語言的、信仰的、認同的,混雜存在。在面對如此雜揉的身分處境,這群青年或是感到困擾、徬徨,或是特別有想法而不斷思考,進而積極追尋或選擇逃避這樣的身分。可是當他們想大聲說出自己的名,現行的族群政策卻又再次給他們迎頭一擊。

根據現行的《原住民身分法》,原住民身分的取得是國民政府依據日治時期戶口調查簿的註記做的認定,而不是以血統、認同、文化等標的來檢驗山地/平地原住民的身分。然而,現在卻以文化存續的程度,限縮了平埔族群回復身分的權利空間……。

族群的邊界與框架是權力者認定的,彷彿當我說是「某某族」時,就必須講甚麼語言、穿著什麼衣服、吃甚麼食物、唱甚麼歌、拜甚麼神,否則就無法承認我的存在。但現實的族群樣貌卻是複雜的、移動的、混血的,唯有正視平埔族群部落鑲嵌於資本主義社會的事實,肯認族人真實的生活處境與經驗,進而重新審視族群的定義,才能讓被奪去名字的人,可以重新找回自己的名字,而不再是沒有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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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游擊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