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套》:要是我們放任摩梭人的家庭體系消亡,當代世界會損失慘重

《解套》:要是我們放任摩梭人的家庭體系消亡,當代世界會損失慘重
雲南麗江古城摩梭織女|Photo Credit: Gisling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強韌的前現代摩梭家庭體系,提前千年預示了晚期現代性下,紀登斯所謂「純粹關係」的核心原則。親密關係只因為「給身屬其中的每個個體帶來充分的滿足」才延續。然而,摩梭人實作的親密關係甚至比純粹關係「還要純」也說不定,而且摩梭人早了兩千年。

文:茱蒂絲.斯泰西(Judith Stacey)

將馬從馬車解套:摩梭人之間的無婚愛情

假使消逝中的家庭形式有它的國際瀕危物種狀況,我會毫不遲疑地提名中國西南方的摩梭人。摩梭人的家庭體系是本書壓軸的個案研究,世人所知也最少。要是我們放任這種獨特又古老的家庭體系消亡,當代世界會損失慘重。我們將喪失的物種,是托爾斯泰壓根沒想過的幸福家庭生活,這個物種為個體的慾愛和家庭的安穩之間棘手的矛盾,提供創意十足的解決方案,時至今日,似乎格外切題。

強韌的前現代摩梭家庭體系,提前千年預示了晚期現代性下,紀登斯所謂「純粹關係」的核心原則。讀者請回想紀登斯的理論:二十世紀晚期的經濟與社會境況「切斷了〔性相〕跟生殖、親屬關係和世代好幾世紀以來的整合」,於是他稱為「匯流愛」的烏托邦式親密關係實作,才得以茁生。紀登斯將純粹關係描繪成這樣的一個世界:相互平等的人,純為親密關係「本身的緣故」而追求親密關係;親密關係只因為「給身屬其中的每個個體帶來充分的滿足」才延續。然而,摩梭人實作的親密關係甚至比純粹關係「還要純」也說不定,而且摩梭人早了兩千年。

已故的威廉.G.史金納(William G. Skinner)是卓越的漢學和人類學者。一九九五年時,我跟他一起教某個研究所研討班,主題是東方和西方的家庭和親屬關係,我就是在這樣的機緣下,首次得知世上有摩梭人的存在。摩梭是中國西南方一支小巧的少數民族文化,不興婚姻這回事,我聽得目瞪口呆。十幾年過去,我才終於前往摩梭人住居的崇山峻嶺朝聖,以我自己半信半疑的眼睛、耳朵和心智,去觀察這套奇異的家庭體系。

就這樣,二○○七年八月,我成為每年數十萬的觀光客之一,甘願從最近的城市麗江,顛簸七小時,蜿蜒髮夾彎,才抵達偏遠的雲南省瀘沽湖一帶。中國國家官方承認五十六個異於漢族的「民族」,其中有一大部分的原鄉在雲南。瀘沽湖高踞喜馬拉雅山脈,雲南省和四川省交界,臨近圖博邊境,是中國蓬勃的國內旅遊業最熱門的景點之一。九成觀光客是中國籍,受文宣吸引,前來品賞壯觀的自然美景和服飾鮮豔的少數民族文化成員。然而,棲身瀘沽湖畔村莊的古老摩梭文化,估計有四到五萬族人在世,他們傳奇的家庭與性事習俗,才是引來旅人的首要文化磁石。

儘管摩梭人自認是自主的族群,中國國家官方卻將他們歸類為更大的納西族中,一支獨樹一格的次文化。獨樹一格,說得一點都沒錯。要知道,摩梭人實作的家庭制度是舉世最古老的一種,論彈性和韌性則無與倫比,說是獨一無二恐怕也不為過。約莫兩千年前,當代摩梭人的圖博——緬甸祖先發想出人類學或歷史紀錄上,唯一不以婚姻為基礎的家庭和親屬體系。我在本書導言舉出婚姻、親職和家庭生活方面,當代的三大基本信條:(一)婚姻是一種普世制度;(二)扶養孩子的理想家庭結構,是已婚異性戀夫妻和他們親生或收養的小孩,所組成的「完整無缺」的家庭;(三)孩子需要並且渴望認識生身父親,並跟他生活在一起,男孩尤其如此。

摩梭人的家庭原則直接違反這三大信條。至於怎麼帶小孩才理想,另外還有兩種信念,很少被質疑,但在傳統摩梭式家庭生活前,卻都值得再商榷了:首先,夫妻的婚姻品質和穩定影響兒童的福祉與安危至深;第二,沉溺於多重婚外性私通的父母,不負責任地危及小孩的情緒福祉。這或許比違反前三大信條還更發人深省。

傳統的摩梭家庭生活給了我們一則例外,這則例外沒有證實上述規則,而是深刻地質疑之。摩梭人的親屬關係主要是母系,起居亦從母系,對比傳統中國以家父長為尊的制度,足以令人瞠目。「幸福的定義是跟母系親屬和諧生活的能力,」深知摩梭人的一個人類學者如此說明。「此世生命的終極意義,是支持與維護家戶的和諧。」成年的摩梭子女沒有跟一個或更多配偶結婚、共赴家庭生活,反之,他們仍舊跟他們的母親、母親的血親,留在擴展的、多代共住的家屋。家人判斷最有能力管理家庭與經濟活動的成年女人或男人,會被委以dabu的職分。家庭成員一同擁有、維護並繼承家產,從事必要的勞動;家裡的女人生下的小孩,全都一起撫養;年長而需要人照顧的成員,便一起關懷。

在傳統摩梭家庭價值中,性事和戀情跟居家生活、親職、照護,還有經濟連帶,是徹底區分開來的。性生活只能出於自願,屬於夜間;家庭生活則是強制的,屬於日間。只要個體遵守嚴格的口語禁忌,即在親戚面前或是性別雜處的場子,不得談論情慾活動,那麼文化上對異性戀慾望的態度是放縱、從容的,人們不以道德的觀點待之。

女孩屆滿十三歲,便要行成人禮,稱「裙」禮,儀式將給予她一間名符其實的自己的睡覺房。這間房在摩梭的語言裡叫「花房」,她可以自由邀請、接待或拒絕任何決定應召前來的男性追求者夜裡來訪。男孩屆滿十三歲,也有形制類似的「褲」禮,標誌男孩在文化上已過渡至成熟,不過男孩不會得到私人的睡覺房。成熟的男性固然沒有睡覺房,但有資格實作tisese。中國人把tisese翻譯成「走婚」實在誤導人,其實在摩梭語言裡,這個詞字面的意思是一個男人「來來回回」。男人日間跟他們的母系家人起居、飲食、工作,夜幕低垂後,他們意中哪個女人,就請求對方讓他進花房。

傳統上,tisese的首要形式毋須公共認可,雙方也不負義務,人類學者蔡華稱之為「密訪」或「暗訪」。成人可以自由跟身心渴求的伴侶享受情慾的親密關係,伴侶多寡不拘。不過證據顯示,tisese的第二種形式,蔡華稱「亮訪」或「明訪」者,才是今日普遍的做法,或許向來都是如此。希望昭告喜訊、鞏固愛情的男女會進行一場樸實的儀式,男方的代表代他把禮物呈給他愛人的親屬。儀式後,他就可以公開探訪他的愛人,期限不定,大家也會假定〔這段關係〕是排他的。此外,這樣的儀式也會建立起平實的期望,期望這對佳偶,有時則是兩家人之間,會互相協助。話說回來,男人只要在情人,或說axiao那裡過夜,不論是祕密的還是公開的,天一亮就必須返回他的母屋。他的居家生活和勞動都以母屋為樞紐,他首要的親密連帶,他的社會地位、義務與安全,都繫於母屋。

傳統摩梭家庭和親屬關係非比尋常的特色有很多,但最稀罕的大概是它讓女人在性與生殖生活方面,享有平等與自主。不論男女,情感與性的結合只問雙方是否相互欲求;雙親和親屬不會插手女兒(和兒子)的愛情生活,也不覺得自己需要擔憂,畢竟選誰作配偶,對家庭或社會幾乎不會造成什麼後果。男人在tisese體系下必須「來來回回」,一旦要為性和情愛的聯繫有所表示的時候,相較於女人握有較大的主動權(或說負擔多少較重,視你的觀點而定)。然而摩梭女人可以自由拒絕任何不感興趣的來客,也可以邀請她欲望的人來造訪,所以其他地方幾乎都免不了的、管制女人性相的雙重標準,不會折磨摩梭女人。摩梭文化不拱奉女性的貞潔,評斷男人女人的性行為皆一視同仁。女孩和男孩同樣學唱傳統的求愛歌謠,人們同樣鼓勵他們欲望、追求,並且欣賞(異性)性感的情人。

摩梭女人也大大豁免於生殖的要求,跟儒家和中國共產黨政權比較起來,程度簡直匪夷所思。男性情人或姻親不會逼女人生產(尤其是男性的)後代,女人心情不對的時候,他們絕不強迫進行性事。摩梭的母系家庭不需要也不要求每個女兒,像父系務農的家庭要求媳婦那樣,生那麼多小孩。每一代的女人必須生至少一個女兒,集體生產一批性別不拘的孩子,才能在經濟面和社會面延續摩梭母系血脈,但生育不會是個別女人的責任。任何女人即使生了小孩,照顧小孩的責任也不由個體承擔。傳統上,泌乳期的姊妹會分擔哺乳和養育的事務。母親和母系的阿姨在摩梭人的語言裡沒有分別,兩者都用同一個字:阿咪(emi)。

摩梭女人生殖自主,因此跟鄰近的族群相比,歷史上的生育模式判然有別,跟革命前的漢族女人比又特別明顯。二十世紀當中,摩梭女人整體而言生育的孩子較少,懷孕的間隔比較長,而且更有可能完全放棄生育,或只生一個孩子。在中國共產黨的干預重創他們的家庭經濟前,摩梭人也達成比鄰族低的死亡率。至於如何安排養育子女的方式,傳統的摩梭男人能干預的程度其實不如他們的姊妹,畢竟男人一般不跟親生的後代同住,也沒有共事親職,他們的性行為不至於給養育子女的大小事或家庭規模造成任何影響。摩梭男人主要是他們甥姪的社會父親。

住居從父系的典型中國農家殷切需要男性後嗣,寄望生男,以至於生女通常只道是「小喜」。韓倞(Carma Hinton)一九八四年的紀錄片,談土改沸沸湯湯的翻身村【譯註】裡的華人性別關係,就取這個意思而將片名取作「小喜」。反觀摩梭人則聲稱,他們沒有偏好後代是什麼性別。晚近有一部紀錄片,講摩梭人的親屬經驗,西方的觀眾在觀賞時也經驗到類似的顛覆時刻。那是一個摩梭女人在描述她生第三個小孩的過程,她的母親幫她接生,她問母親新生兒是女孩或男孩。這個新科媽媽宣稱(也許是杜撰的)她母親回答:「我沒注意。」

傳統摩梭親屬關係的母系特徵,還是產生了一點偏好女兒多過兒子的結構特徵。話說回來,家庭的後代要是不孕或性別失衡,摩梭文化也發展出應對這種不測後果的機制。當家人需要獲得(或擺脫)女兒或兒子時,親戚和密友有時候會彼此交換或收養小孩。楊二車娜姆(Yang Erche Namu)是摩梭歌手,國際名流,前模特兒兼企業家,她在書裡描述她母親的密友怎麼向母親提出這樣一種交換。娜姆的母親沒有兒子,她的密友杜潔馬(Dujema)問她要不要用襁褓中的娜姆交換杜潔馬的么子。性別清一色的家庭,也可以招攬其所缺少性別的較窮困親戚,或者有時就邀請一個「明」的axiao來加入他們的家屋,如此即可在母系的擴展家庭裡形成一種事實婚,惟其非契約婚而已。

譯註:作者雙重誤植。《翻身》是韓倞的父親韓丁(William Hinton)的著作,他以觀察員的身分隨學校的土改工作隊至山西省潞城縣張庄待了半年,與當地人結下深厚的情誼。而張庄也成為韓倞的紀錄片《小喜》的主要場域。原文用revolutionary village形容張庄,但韓倞拍攝《小喜》時,張庄婦女已經在集體出工了。

相關書摘 ▶《解套》:比起為人父的王道形式,「同志父職」更接近傳統的母職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解套:愛情、婚姻與家庭價值,西好萊塢到中國西部》,游擊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茱蒂絲.斯泰西(Judith Stacey)
譯者:李屹

橫跨三大洲的民族誌描寫,挑戰主流社會對慾望與家庭的成見
多樣化的親密關係與家庭實作,證明「幸福家庭」不是只有一樣貌

「幸福的家庭彼此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安娜.卡列尼娜》的開場白深植人心。一男一女彼此相愛,用婚戒「套牢」對方,共組家庭孕育下一代,似乎是主流社會對幸福人生的唯一想像。然而,美國社會學家茱蒂絲.斯泰西要透過橫跨三大洲的民族誌描寫,讓讀者明白,托爾斯泰錯了,幸福家庭的樣貌千變萬化,從來都不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茱蒂絲近身觀察美國洛杉磯的男同志社群,記錄他們自行打造的親密關係及家庭紐帶。這些男同志誠實面對自己的情慾需求,和伴侶協商出適合彼此的生活方式,重新定義「忠誠」與家庭生活。其中還有不少人透過領養或代孕踏上親職之路,獨自或與伴侶、朋友一同撫育孩子,發展出各種創新且運作得當的家庭形式。

接著,茱蒂絲實際走訪南非,勾勒出南非一夫多妻制的現況,以及當地女性面臨的真實處境。她將南非合法的多偶制施行現狀,與美國的「地下多偶制」互作對比,藉此帶領讀者思考:將多偶制入罪,究竟壓迫了誰?又保護了誰?誰將從中得利?誰又會蒙受其害?

最後,茱蒂絲長途跋涉深入中國雲南的瀘沽湖畔村莊,描繪摩梭人流傳千年、別具一格的母系家庭體制。成年的摩梭人通常不嫁娶,也不與情人一同生活或養育孩子,無論男女都留在多代共居的母系家屋,與母系親屬一起生活、勞動並相互照顧。男女間的情愛只講究情投意合,跟居家生活、親職、照護及經濟連帶,徹底區分開來。在這「慾愛」與「成家」徹底「解套」的摩梭社會裡,沒有離婚、再婚、重婚、失婚,也沒有處女情節、騙炮、通姦或私生子,單親、孤兒、獨居老人亦幾不復見。

藉由以上三地的多元家庭實作,茱蒂絲試圖讓讀者理解,「家庭多樣性」從古至今一直都是常態,沒有任何一種家庭形式適合所有人。「正常家庭」這個意識形態本身,只會助長歧視、傷人的信念與政策。民主國家不該獨厚任何一種類型的親密關係或家庭生活,反之,民主國家應設法確保公民能自由進入任何能給人扶持的關係,自由離開所有虐待人的關係。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減少「正常家庭」意識形態所造就的「不幸家庭」。

getImage
Photo Credit: 游擊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