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家邦》:「愛國不愛黨」的「港式愛國」,明顯脫離中國的現實

《思索家邦》:「愛國不愛黨」的「港式愛國」,明顯脫離中國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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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03年七一大遊行出乎意料的結局,使原先對民主發展灰心喪志的香港人得以充權。這次抗爭充分表現民眾自發動員的力量,他們於抗爭過程中產生命運自主的意識,就想要以普及而平等的參政權實踐「港人治港」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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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承恩

2004年的愛國論爭

雖然民主派於1998年的選舉過後成功重返議會,卻再也無法回到早幾年的風光。特區政府於主權移交後,於直選選區引入比例代表制,這一方面使民主派無法再像早幾年那樣取得滑坡式的勝利,另一方面這種有利小黨的選舉制度亦為民主派的分裂帶來誘因:民主派本來就是一個鬆散聯盟,除了自由民主的價值外,其成員在社會、經濟、民生議題上各有立場,甚至對民主發展的步伐亦未有一致的看法。是以在主權移交後,在最大的民主派政黨民主黨內出現浪接浪的退黨潮。而《基本法》亦限制立法會制訂私人條例草案的權力,使立法會失去真正的提案權,而只剩下質詢權和否決權。在新的選舉制度下,親建制勢力已篤定能佔據議會的多數議席,民主派能扮演的角色亦越來越有限。

除此以外,親共政團亦憑藉來自商界及中國的資源,協助保守的街坊組織舉辦廉價的康樂活動,從而在各社區中拓展勢力。他們一方面透過街坊的人際網絡進行選舉動員,另一方面又以保守民眾的耳語散播反自由、愛黨國的政治訊息。親共派與民主派在支持度的差距持續收窄,在區議會選舉的層面甚至早已迎頭趕上。隨著中國在經濟改革取得成果,部分經濟掛帥的民眾就忘掉昔日的抗共情緒,甚至會為了商機而投中共所好。到了2000年代,雖然特區政府因種種施政失當而滋生民怨,民主派卻未有因此扭轉衰微的趨勢。

然而,英中兩國在1990年代初祕密談判時的其中一項協議,卻為2000年代初的政治風雲埋下伏筆。當時英國因應香港人於六四慘案後的信心危機,便對中國進行遊說,希望中國能夠容許香港在主權移交前實行有限度的政治改革。中國答允容許殖民地政府於1991年在立法局引入18個直選產生的議席,但條件是要在《基本法》中增設23條,以授權特區政府以本地立法的方式維護中國的國家安全。

2002年,特區政府提出要根據《基本法》23條訂立《國家安全條例》。民眾及民主派皆擔心此法將侵害人身自由,但政府方面卻一意孤行。香港於2003年春遭遇非典型肺炎疫潮,政府卻因防疫措施失當而令疫情一度失控。隨著香港被世界衛生組織列為疫區,市況亦因此變得蕭條,民眾因對疫症和經濟衰退的雙重恐懼而人心惶惶。香港到春夏之交才控制住疫情,但已有近三百人因非典型肺炎病故,亦有8位醫護人員於疫潮染病殉職。然而,當民眾好不容易才等到喘息的機會,政府卻表示將如常把《國家安全條例》交予立法會表決,並預期會於立法年度結束前三讀通過。

民眾對政府於疫潮期間的表現失當記憶猶新,又聯想起主權移交後特區政府差強人意的執政表現,如此就促成民憤大爆發。在2003年7月1日主權移交6週年紀念日,逾50萬民眾穿上黑衣遊行往政府總部抗議,擠滿香港島北部的抗爭人潮使朝野大為震驚。親商界的自由黨見眾怒難犯,亦見商界內部有意見擔心《國家安全條例》影響市場資訊流通,就撤回對法案的支持,使立法過程無限期擱置。

2003年七一大遊行出乎意料的結局,使原先對民主發展灰心喪志的香港人得以充權。這次抗爭充分表現民眾自發動員的力量,他們於抗爭過程中產生命運自主的意識,就想要以普及而平等的參政權實踐「港人治港」的承諾。他們因此期望能再下一城,以「還政於民」為口號爭取行政長官及立法會全面普選。原先反對23條立法的新興公民團體,則紛紛改組為爭取「雙普選」的壓力團體,部分人士還要為參政做好熱身準備。

原先以憲政原則反對23條立法的法律界人士,則指《基本法》附件一和附件二容許香港政府啟動政制改革程序,在法案通過後予人大常委會備案就好。民主派及親共派法律學者,此後一直為香港有否啟動政改之權力而激辯,其內容倒令人想起隨日本憲法學家美濃部達吉的「天皇機關說」而來的論爭:香港法律界根據普通法的憲制邏輯,認為《基本法》是限制中國政府在港權力的憲章,而香港的議會亦因此享有啟動民主改革的剩餘權力。親共派卻根據黨國至上的邏輯,堅持中國是以超然姿態透過《基本法》向香港授權,因此只有人大常委會才有資格詮釋《基本法》條文中的空白地帶。

對中國國族主義者來說,要「還政於民」,就是對中共這個先鋒黨的否定,是阻撓先鋒黨復興中國。若說先鋒黨的人大常委會只有備案權,更是對黨國的大不敬。就如前基本法起草委員夏勇所言:

正是因為中國政府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中華民族才得以洗百年恥辱,港人才可能真正享有人權和基本自由。港人治港的實質是中國人治港;高度自治的前提,是中國人當家作主。

而同樣曾經擔任草委的中國憲政學者許崇德,則根據鄧小平的言論斥責民主訴求只是假議題。他主張所謂的「港人治港」,是指由擁護中國的香港人管治香港。普選對「愛國者治港」,只會是種障礙:

當時……草委會內有個別香港委員帶動著社會上的一些政治勢力,打著「民主」的旗號,吵著要《基本法》香港的行政長官……立法會的全部議員都立即由直接選舉產生……小平同志一下子就識破了其中的真實用心。他毫不含糊地指出:「對香港來說,普選就一定有利?我不相信……我們說,這些管理香港事務的人應該是愛祖國、愛香港的香港人,普選就一定能選出這樣的人來嗎?」

湯華更進一步闡明,香港人反對《國家安全條例》立法,是不「愛國」的表現。他甚至更進一步,反對「愛國不愛黨」的「港式愛國」,主張愛中國就要接受中共這個先鋒黨的領導:

如有的人繼續參與甚至領導旨在否定憲法、反對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顛覆中央政府的政治組織。他們打著追求民主的幌子,散佈所謂「反對中共不等於不愛國」的謬論……在香港《基本法》第23條問題上,某些人也充分地暴露出他們敵視國家的真實面目。立法維護國家的安全和統一,是香港做為國家的一個特別行政區應盡的責任……他們一直從事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因而極力地阻撓《基本法》第23條的立法工作……他們攻擊第23條立法為「惡法」,鼓吹「戰勝23條」,還妄稱要逼使第23條「永不立法」等……我們要認清他們的險惡用心,絕不能讓這種人竊取特區的管治權。

對信奉先鋒黨的中國國族主義者來說,香港沒有民主不是問題。反之,香港民主運動的興起,反映香港人不夠「愛國」,是「人心未回歸」之過。香港人不信任中國國族主義的先鋒黨,是因為「外國勢力」從中作梗,再加上所謂的「崇洋媚外者」的煽動。追求不受中共干預的真民主,就是所謂的「挾洋自重」,要將香港發展為獨立政治實體。前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周南如是說:

事隔六年,有人,其中包括曾極力反對香港回歸中國和激烈反對《基本法》的人,重新揀起英國人打出的「還政於民」的旗號,在群眾中進行煽動,製造混亂。人們不禁要問:是不是從英國殖民主義者手中交還給國家,並由中央授權特區實行「高度自治」都不算「還政於民」,只有把香港的政權交給那些「街頭政治家」來掌管,才算「還政於民」呢?

到2004年2月底,官方媒體《中國日報》刊登社論,替過去的愛國論爭定了調:

用這個標準來衡量,香港確有一些掌握著某種政治權力的人不符合「港人治港」的條件。他們當初為歷史大勢所趨,確曾表示擁護香港回歸,但並不情願在「一國」下生活,因而在回歸後不斷與特區政府和中央政府角力,反對立法維護國家安全,組織或參與反對中央政府的活動,乞求外國政府干預香港事務,公開支援臺灣前途自決。如此所作所為,令廣大港人擔憂,令中央政府不安。

「愛國不愛黨」的「港式愛國」,在純粹講求邏輯的世界上或許是可行,但卻明顯脫離中國的現實。自北伐以來,國共兩黨的中國國族主義,都是黨國不分的先鋒黨理論。國族主義的內容是由先鋒黨制定的,而國民的愛國責任就是服從先鋒黨的指示。中共建政後,對中國社會進行大規模改造,共產黨的組織於社會結構無孔不入,而先鋒黨國族主義早已深入幾代人的骨髓。隨著中國日漸富強,中國人的自豪感更令他們接受中共這個先鋒黨的合法性,縱然他們偶爾對中共個別政策感到不滿。唯有在南海之濱那片相對自由的土地,才有可能將黨國分家,以純樸的情感愛中國。但現實上,他們愛的中國,並不是在東亞大陸統治著13億人的那個中國。

是以,當香港人要求自由、要求民主,不欲中共干預香港內政,在中國國族主義者的觀點看,那是對先鋒黨的不信任。真正的自由民主,就是堅持主權在民的原則;而根據主權在民的原則,惟有得到香港人認同的國家,方有資格擔任香港的宗主國:也就是說宗主國的資格,當由真正擁有主權的香港民眾授予。這樣的觀點,當然無法與主張黨國壟斷權力的中國政治邏輯調和。亦因如此,任何爭取民主自由的香港人,不管他有怎樣的文化認同和歷史認同,根據中國的邏輯也只可能是不愛國的「港獨分子」。

在2004年4月6日,人大常委會召開發佈會,公開解釋《基本法》附件一和附件二,透過此等詮釋肯定中央政府對香港政制改革的決定權。2007、2008年雙普選的訴求遭到否定。2003年以來的民主運動,遭遇了滑鐵盧。

相關書摘 ▶《思索家邦》:為了自由,「中國」這個帝國必須分裂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思索家邦:中國殖民主義狂潮下的香港》,前衛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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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承恩

1997年7月1日,香港在《中英聯合聲明》承諾「一國兩制」50年不變的前提下,主權被移交予中國。然而不到20年,中共卻開始收緊香港自治,從2014年的「雨傘革命」,到2017年反對修訂《逃犯條例》的送中惡法,香港人不得不走上街頭,並屢屢刷新香港有史以來參與遊行的人數與規模。

在這樣的浪潮中,香港本土思潮開始萌芽,爭取民主自治,甚至港獨的主張陸續出現,香港人的自我認同度也越來越高。然而,在「一國兩制」的框架以及「中國特色」的治理當下,抱持對文化中國的曖昧認同,是否就能換取中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鬆綁?「港式愛國」或「既愛國,又怕國」的矛盾,缺乏主體的虛無認同,沒有國族基礎的抗爭行動,能否為香港帶來民主自由的曙光?

本文集作者徐承恩,繼探討香港源流史之後,針對香港現況,由國族主義的辯證出發,解說國族認同與民主自決運動的必然性,並解開中國國族外衣背後的帝國基因。藉由分析中國百年文明轉型的失敗,關照本土認同的萌芽並勾勒香港民族的輪廓,本書引領讀者抗拒向霸權屈服的「政治現實」,並從虛假的自由進步觀和文化情結中突圍,為東亞與世界的未來,建構想望和平的反殖共同體。

思索家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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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