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世界的「少數民族」基督徒,在阿聯感受到政府由上而下的兼容並蓄

阿拉伯世界的「少數民族」基督徒,在阿聯感受到政府由上而下的兼容並蓄
Photo Credit: 新生命教會(New Life Church)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基督教傳教士兼醫生將現代化醫療帶到阿聯,在這樣的歷史淵源下,加上領導者對兼容並蓄的承諾,造就阿聯在宗教上的多元樣貌,也讓伊斯蘭與其他宗教和平共存在這個海灣小國;這樣的經驗,或許值得不少面臨宗教衝突的國家參考。

在阿布達比(Abu Dhabi)工作兩年的湯瑪士・莫(Thomas Moh,以下:湯瑪士)回憶道,當身為基督徒的他與妻子向親朋好友宣布,他們要前往阿聯(United Arab Emirates,UAE)工作時,所有人的第一個問題都是,你們在阿布達比可以繼續上教會嗎?

湯瑪士笑說,許多人對阿聯的刻板印象,就是在這個「穆斯林」國家,非穆斯林沒有宗教自由;但這與他的經驗相去甚遠;他與妻子、家人在位於阿布達比的新生命教會(New Life Church)聚會。

在這裡牧會、並且一同接受筆者訪問的弗蘭克斯牧師(Pastor Gareth Franks)也同意,基督徒在阿聯享有宗教自由。他指出,在阿聯,基督徒可以光明正大地聚會,也可以在網路或社群媒體上曝光,從來沒有被政府限制,也沒有被政府規定有哪些事不能做。

阿聯與其他波斯灣阿拉伯國家相似,都是所謂的穆斯林國家,即本地公民幾乎清一色都是穆斯林;但是這些國家都有大量的外籍住民;根據《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r Organization,ILO)統計,阿聯有88%外籍人口、科威特有75%、卡達為65%、巴林為48%、沙烏地阿拉伯則是37%。

這些外籍人士的多元性,也展現在宗教上。

以阿聯為例,根據皮尤研究中心,該國有75%的穆斯林、12.9%的基督徒、7.7%的印度教徒、與2.4%的佛教徒;另一項統計資料顯示,2016年,阿聯有40間教會(相較於2005年的24間)、2座印度教寺廟、1座錫克教寺廟、及超過5000間清真寺。

其他波斯灣阿拉伯國家也不遑多讓,在巴林、科威特與卡達,基督徒人口佔總人口約14%;阿曼則有6%的基督徒。

海灣國家特殊的經濟型態,導致數目龐大的外籍人士在這些國家工作、生活,其中也包括許多像是湯瑪士這樣的基督徒、及弗蘭克斯牧師這樣的神職人員。阿聯社會的多元、以及教會生活的多采多姿,顛覆許多人對這裡的刻板印象。

多元的阿聯教會

負責牧養新生命教會的弗蘭克斯牧師,談到新生命教會的多元,眼神中散發一絲光芒;在這間專門牧養外籍人士的教會中,有來自15個不同國籍的會友。弗蘭克斯牧師形容,這就像是《新約全書・啟示錄》第7章提到的天堂光景,來自各國、各族、各民、各方的人,在一起讚美神。

新生命教會的多元,讓他彷彿看見天堂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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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命教會聚會實況|Photo Credit: 新生命教會(New Life Church)

他形容,在新生命教會,「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口音、唱著同樣的詩歌、敬拜同一位神、相信同一個福音……在這裡,福音將背景迥異的人聯繫在一起。」

由於工作的緣故,湯瑪士與家人在2019年1月從成都來到阿布達比,在得知要前往阿布達比時,他與妻子就開始在網路上尋覓教會,在瀏覽幾間不同教會的網站資訊、與成都教會內的弟兄姊妹討論、以及禱告後,他們看到新生命教會的信條與教導,以及有關新生命教會的文章,認為這與他們所信仰的、根據聖經與福音的教導十分一致,因此一抵達阿布達比,他與家人就開始在這間教會聚會。

湯瑪士與妻子是教會中唯一講中文的家庭;相較過去他們在馬來西亞與中國時,總是在單一語言與民族的教會聚會,在阿布達比的新生命教會,他們從教會的多元中學到很多。

他還引用狄馬可牧師(Pastor Mark Dever)與鄧潔明牧師(Pastor Jamie Dunlop)所撰《迷人的共同體》(The Compelling Community)書中的一段話:「作為一位基督徒的身份,比你的家庭、民族、職業、國籍、個性、性取向或任何一種世界所定義的身份更重要。因此,你與其他基督徒所共享的合一勝過其他連結……」

湯瑪士認為,這段話貼切地形容了他在新生命教會的經驗,在這裡,他與來自不同國籍與大陸、說不同語言的弟兄姊妹,聚在一起分享福音,讓福音將他們融合在一起。

呼應弗蘭克斯牧師所說的,湯瑪士表示,在福音裡,語言、文化等可能的隔閡並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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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命教會敬拜|Photo Credit: 新生命教會(New Life Church)

湯瑪士也表示,新生命教會不但在福音、信條上與他所相信的一致,也讓他看到,來自迥然不同背景的會友,如何在不同的事奉團隊中,盡心盡力地服事、參與、成為這個大家庭的一份子。

在我們進行訪問的2020年10月時,湯瑪士與家人正在等待簽證與機票,返回成都;僅僅兩年的時光裡,他們已經與新生命教會的會友建立深厚的關係。

阿聯的教會生活

新生命教會的創立,旨在牧養位於阿布達比離島的基督徒。

教會歷史可溯源至2008年,那年,當地有一小群福音派基督徒,每週都會跋涉至阿布達比市區,遠赴福音派社區教會(Evangelical Community Church,ECC)聚會,在該教會人數不斷持續成長之際,教會領袖們開始詢問,是否有人願意去離島建立教會、牧養當地基督徒;就這樣,一小群人先是在離島開始聖經班;在2009年5月,新生命教會正式成立。

弗蘭克斯牧師提到,在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之前,教會在每週五聚會,有時還會向阿聯公園動物園(Emirate Park Zoo)租借禮堂,在動物園中聚會;孩子們還可以藉機看到駱駝等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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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命教會戶外禮拜|Photo Credit: 新生命教會(New Life Church)

為了迎合不同國籍的會友,教會在週間有針對各種語言的家庭小組,這些小組也可以幫助英語不甚流利的會友,讓教會可以更有效地牧養每一個人。

家庭小組的核心是聖經班,小組領導會按教會發給的聖經研習教材,主持聖經班的進行。除此以外,小組成員也會進行其他社交活動,比如一起出遊、去餐廳聚餐等;在新冠肺炎疫情蔓延以前,有時所有家庭小組也會聚集在一起,進行「每家一菜」(potluck)的聚餐,這也是大家呈現不同飲食文化的好機會,會友們藉由美食、祈禱與見證變得更加親近。

弗蘭克斯牧師強調:「食物(在社交上)是很重要的。」

他還指出,教會也會藉由這些社交場合,讓會友體驗不同的文化傳統;比如湯瑪士就曾邀請家庭小組成員及一些其他會友,到家中慶祝中國新年,讓會友們第一次體驗到中國新年。

湯瑪士補充道,在當年的中國新年活動中,他的妻子、母親及岳母,邀請教會中的其他女士,一起包水餃,請所有人品嚐;他們甚至還準備了中國新年必備的火鍋,大夥一起大啖。讓會友們得以一窺中國新年的樣貌。

他回憶自己過去在中國與馬來西亞的教會聚會時,當地教會也會慶祝中國新年,在大年初一舉行特別的聚會;但在新生命教會,這樣的機會變得相當難得。

除了偶爾有像是中國新年這樣特殊的文化節日以外,新生命教會每年最重要的,當然還是慶祝基督教的幾個重要節日。弗蘭克斯牧師提到,基督徒不僅可以公開地慶祝像是復活節、耶誕節這些主要的基督教節日,還可以廣邀大眾來參與。

比如說,新生命教會曾於復活節,在公園、海灘等地點,舉辦「日出禮拜」(Sunrise Services),讓會友們一起觀看日出、慶祝復活節;還曾租借動物園中的圓形劇場,公開演出「沙漠中的佳音」(Carols in the Desert),並在本地觀眾面前演出耶穌誕生的戲劇。在這些活動的幾週前,教會也會進行宣傳,邀請民眾參與;在像是動物園這樣的地點舉辦晚會,也會吸引純粹來逛動物園的民眾湊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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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命教會復活節聚會|Photo Credit: 新生命教會(New Life Church)

湯瑪士也呼應道,「沙漠中的佳音」對他來說是一個非常特別的體驗,因為在來到阿聯之前,他從來沒有去過沙漠,更不用說與教會的兄弟姐妹一起在沙漠中慶祝耶誕節。

多元的阿聯社會

阿聯教會中的多元,在社會中也隨處可見。根據2019年年中的估計,阿聯有980萬人口,其中僅約一百多萬是本地公民;在外來人口中,多數來自南亞與東南亞,且多數仍是穆斯林。

不過,弗蘭克斯牧師與湯瑪士都指出,儘管本地文化氛圍主要迎合穆斯林、阿拉伯人口,仍有不少中國、阿拉伯、黎巴嫩、敘利亞、甚至南非等商店,人們不僅可以在這些店家買到不同的食物,也可以在超市的國際部買到來自自己國家的食品。

弗蘭克斯牧師還特別提到,在阿聯,他學到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沙威瑪(Shawarma);新生命教會還曾有一個家庭小組,會到不同的餐廳嘗試不同的沙威瑪,然後在Google上寫評價。

湯瑪士與妻子也十分享受阿聯在飲食文化上的多元,在與筆者進行訪問的兩週前,他們才去了一間中式火鍋餐廳,讓朋友們幫他們舉辦歡送會。

除了飲食文化上的多元,在阿聯,外籍人士也有許多機會接觸到來自本地與外地的各種人士。

湯瑪士回憶到,有次他與太太搬到新家時,一位阿聯本地鄰居知道他們初來乍到,便帶了許多道地的阿聯食物來拜訪他們,讓他們感受到本地人的敦親睦鄰、及對外國人的接納。

弗蘭克斯牧師則說,許多阿聯本地穆斯林都非常友善,還對宗教方面的議題十分感興趣,在他的經驗中,與本地穆斯林交談時,對方往往不吝分享他們的伊斯蘭信仰。

他補充道,伊斯蘭與基督教在經典(《古蘭經》與基督教《聖經》)、一神論與創造論等方面有些共通點,因此基督徒與穆斯林在交流時,往往可以圍繞在這一些點上,有些共通的話題。

除了本地穆斯林,他們也有機會接觸同樣來到阿聯工作的外籍人士,湯瑪士與妻子就與一對中法聯姻的夫妻很聊得來,雖然丈夫因為在法國傳統的天主教家庭長大,對基督教有比較壞的印象,但兩家人仍因為相似的背景(妻子都是中國籍),而漸漸培養了深厚的友誼。

弗蘭克斯牧師指出,儘管教會就像一個大家庭,將會友們連結在一起,但他仍希望會友們不將自己侷限在基督徒的小圈圈中,而能與不同宗教背景的鄰居及同事等人接觸、往來。他自己的家庭就常與鄰居交流。

由上而下的兼容並蓄

阿聯本地人對基督徒及外籍人士的友善態度,也反映在政府由上而下的政策中。

弗蘭克斯牧師比較自己過去在印度牧會的經驗與在阿聯的經驗,他覺得在阿聯牧會比在印度牧會容易得多,最主要是由於阿聯的「寬容部」(Minsitry of Tolerance),這個在2016年成立的政府部門,負責發給神職人員簽證,也推廣許多提倡兼容並蓄的活動及信息。

有時,寬容部部長也會舉行聚會,邀請阿聯不同宗教社群的領袖參加,在餐敘中進行討論及聯誼。

弗蘭克斯牧師與湯瑪士都提到,外籍人士在向阿聯政府申請簽證或向當地企業求職時,都會被詢問自己的宗教背景,但兩人都認為這純粹是為了統計需要,而沒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此外,為了打擊恐怖主義與極端伊斯蘭,阿聯政府對許多事情瞭若指掌,但弗蘭克斯牧師認為,阿聯政府很清楚知道恐怖主義與極端伊斯蘭是最大的敵人,政府與像是新生命教會這樣的一般宗教組織,站在同一陣線上,希望能維護社會的安定。

因此,弗蘭克斯牧師指出:「我們很樂意放棄一些隱私,以換取安全。」對他而言,政府的維安行動,讓基督徒及全體住民得以在安定的環境中享受宗教自由。

弗蘭克斯牧師強調,阿聯政府不僅對各種宗教採取兼容並蓄的寬容態度,還對基督教有特殊的情感,這一切都有歷史的淵源。

阿聯的基督教淵源

儘管基督徒在今天俗稱的中東是少數民族,但基督教其實源自中東,且在今天的阿聯與其他海灣國家地區,也早就有基督徒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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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聯一景|Photo Credit:Mark Lehmkuhler(Flickr)

學者認為,考古證據顯示,第三世紀時,在卡達就有一間神學院;第四或第五世紀時,在現今阿布達比外海的錫爾巴尼亞斯島(Sir Bani Yas)上,建有一座修道院,這間修道院據信一直存在到第九世紀;且該修道院遺跡顯示,建築並未遭人為刻意損壞。

20世紀時,許多西方傳教士來到海灣國家,儘管這些傳教士在向本地穆斯林傳教一事上沒有太多進展,但他們帶來相對現代化的醫療,對此區的醫療體系有極大的貢獻。

1960年,來自美國的甘迺迪醫生(Pat Kennedy)與同為醫生的妻子米莉安(Miriam Kennedy)來到阿聯;1964年,他們在艾因(Al Ain)創立綠洲醫院(Oasis Hospital),主要聚焦在照護孩子與女人。

弗蘭克斯牧師提到,在那個年代的阿聯,瘧疾與肺結核相當盛行;且在醫生傳教士來到阿聯以前,該地的醫療設備十分簡陋,生產方式也非常原始,導致高達50%的新生兒在生產過程中死亡。

甘迺迪醫生的團隊大大改善了這樣的情況;且他所創立的綠洲醫院,也漸漸發展成一間大型綜合醫院,不少阿聯的皇家成員都是在這家醫院出生,包括阿布達比王儲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Sheikh Mohammed bin Zayed Al Nahyan)。

也因為甘迺迪醫生、其妻子與團隊對阿聯醫療的諸多貢獻,阿聯政府對他所創辦的綠洲醫院也十分支持;阿聯國父扎耶德・本・蘇爾坦・阿勒納哈揚(Zayed bin Sultan Al Nahyan)、即現任王儲之父,也與甘迺迪醫生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弗蘭克斯牧師認為,因為基督教傳教士對阿聯醫療系統的貢獻,阿聯人民與政府都非常感激傳教士,這使得本地人對基督徒抱著一絲尊敬。弗蘭克斯牧師還說,他們這一代的傳教士是「站在這些前人的肩膀上的」。

也因為這份感激,弗蘭克斯牧師指出,阿聯政府給予傳教士醫生土地建造教會。現在阿聯教會聚會的地方,也都是政府贈與的土地。

在這樣的歷史淵源下,加上領導者對兼容並蓄的承諾,造就阿聯在宗教上的多元樣貌,也讓伊斯蘭與其他宗教和平共存在這個海灣小國;這樣的經驗,或許值得不少面臨宗教衝突的國家參考。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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