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山蘇姬親上國際法庭勇氣可嘉,但不能合理化軍政府對羅興亞人犯下的暴行

翁山蘇姬親上國際法庭勇氣可嘉,但不能合理化軍政府對羅興亞人犯下的暴行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羅興亞穆斯林在若開地區的歷史悠久,他們在若開,遠遠在緬甸國家形成之前,也在若開地區被緬族人王朝兼并之前。因此,說羅興亞人不能取得國民身份,這不是民族歧視是什麼?

非洲國家甘比亞在國際法庭(ICJ)起訴緬甸政府對羅興亞人的種族屠殺行為。緬甸政府的實際領導人,國務資政翁山蘇姬親自到海牙為緬甸軍政府辯護。

翁山蘇姬是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她被緬甸軍政府軟禁多年,依然堅持和軍政府作鬥爭。最後2016年,緬甸實現民主選舉,翁山蘇姬也成為緬甸的領袖。在她上任前,國際社會對她有很高的期望,認為她對民主的堅持,能給緬甸帶來民主化和民族和解。孰料,翁山蘇姬上任後,緬甸國内的羅興亞人問題卻越演越烈,數以幾十萬計的羅興亞人被迫逃亡,無家可歸。根據有信譽的媒體報導,還發生了大規模針對羅興亞人的屠殺、強姦、毀滅家園等人道主義災難。這正是甘比亞起訴緬甸政府的背景。

緬甸的政治結構很複雜。即便民主選舉之後,軍方勢力依然很大,羅興亞人的問題就屬於軍方的權力範圍。翁山蘇姬雖然貴為緬甸政府領袖,也沒有權力干預。國際社會對這種情況並非不了解,而且最初也這樣「體諒」翁山蘇姬的處境。但後來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翁山蘇姬不但沒有為弱勢民族發聲,沒有在能力範圍内嘗試阻止軍方的行為,反而越來越明顯地傾向支持軍方對羅興亞人的壓迫。於是國際社會逐漸把矛頭對準翁山蘇姬本人,不斷有國際機構撤回以前頒發給翁山蘇姬的獎項,更有大批呼聲要求諾貝爾獎委員會撤銷給翁山蘇姬的和平獎。

即便如此,尚有很多人為翁山蘇姬辯護,認為這是在軍政府壓力下的「不得不為」,又認為,在她徹底擺脫軍政府之後,會調整對羅興亞人的政策。但這些幫她的辯護,在她出席海牙國際法庭力挺政府官方的立場之後,已經無法再自圓其說了。

平心而論,翁山蘇姬在直面國際法庭控訴之際,不說「不出席國際法庭有理有據」、不說「不遵守國際法庭的裁決才是維護國際法」,不把國際法庭視為「一張廢紙」,還主動親身上庭抗辯,勇於在這個法定的場合回應國際社會的質疑,無論立場如何,這種對國際法程序上的尊重,是非常值得肯定的,都值得大大支持。

有分析說她此舉會進一步降低她的聲望。這點筆者不能同意。在緬甸國内,她的做法得到高度支持,被視為民族英雄。即便國際,如果此舉有損聲望的話,那麼損害其聲望的,是其發言的内容,而不是其發言這個舉動。

翁山蘇姬的勇氣可嘉,但這不意味著筆者認為她的發言能合理化緬甸的惡行。

翁山蘇姬為緬甸軍隊辯護,主要觀點有三個。

第一,她不否認軍隊可能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但強調,那些諸如殺人、放火、強姦之類的罪行,最多只是刑事犯罪。這些刑事犯罪,如果被證實的話,當事人將會受處置。

第二,她認為即便存在以上的罪行,受影響的人也大約只有一萬人,這放在數以百萬計的羅興亞人中,只是算很小的一部分。不足以被認定為種族屠殺,更不能被視為「種族滅絕」。

第三,她還強調羅興亞人是外國非法移民,不是本國人。

這三個觀點都站不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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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首先,個別的刑事罪行或許難以認定為種族屠殺,但大規模、不受約束的針對某一特定種族的罪行,即便分立地看只是刑事罪行,也可以被認為是種族屠殺。羅興亞事件已發生好幾年,媒體報導過的針對羅興亞人民的謀殺、燒毀房屋、驅逐,針對羅興亞婦女的強姦等性暴力,可謂汗牛充棟。而羅興亞人民大規模的逃亡更是世人可見。這些規模的人道主義災難顯然已經不能輕描淡寫為「刑事犯罪」。

判定是否刑事犯罪的另一個標準是能否做到「違法必究」。羅興亞事件發生這麼久,從來沒有聼說哪個緬甸軍人被追究,反而有記者被緬甸政府以「洩漏國家機密罪」被逮捕。可見,緬甸政府是要掩蓋事件為真,要追究為假。

在翁山蘇姬的辯護中,堂而皇之地保證「如果有刑事犯罪,必將追究。」令人憤概的是,過了這麼長時閒,還不承認有這樣的犯罪,只說「如果有」,還說犯罪分子「將」會被追究。這正好說明了,即便有這樣的犯罪分子,也「不會」被緬甸政府追究。

這證實了,即便那些是「刑事犯罪」,也是沒有受到約束的,是政府縱容的,也可以說,是「系統性」的種族犯罪。

其次,「種族滅絕」不是真的要把整個種族都滅絕了,才能算是種族滅絕。根據聯合國大會1948年12月9日通過的260號決議,即《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Convention on the Prevention and Punishment of the Crime of Genocide)第二條:

種族滅絕罪指蓄意全部或局部消滅某一民族、人種、種族或宗教團體。犯有下列行為之一者:

(甲)殺害該團體之分子;

(乙)致使該團體之分子在身體上或精神上遭受嚴重傷害;

(丙)故意使該團體處於某種生活狀況下,以毀滅其全部或局部之生命

(丁)強制施行辦法意圖防止該團體內之生育;

(戊)強迫轉移該團體之兒童至另一團體

這裡的定罪要點是「蓄意」和「全部或局部消滅」。因此,即便不「全部」消滅,只要對某個種族的屠殺的規模到達一個程度,就可以視為「局部」消滅,就可以定為「種族滅絕罪」。根據翁山蘇姬的說法,涉及的羅興亞人是一萬人的規模,這當然已經到達「局部」的規模。

作為對比,2007年,國際法庭在審判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訴塞爾維亞和蒙特內哥羅種族滅絕案中裁定,在1995年的斯雷布雷尼察屠殺案中,塞爾維亞與波黑塞族人政府都犯有種族滅絕罪。而斯雷布雷尼察屠殺案的規模大概是6000-8000人,波士尼亞的波黑人大概是170萬人。因此,針對羅興亞人上萬人的犯罪規模,絕對算得上「種族屠殺」的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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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第三,翁山蘇姬還強調羅興亞人是外國非法移民,不是緬甸人,以增強緬甸驅逐羅興亞人的合理性。

這裡首先要指出,即便羅興亞人真的是「外國非法移民」,如此針對這個民族也已經犯有「種族滅絕罪」,這和所針對的對象是否本國人無關。

更進一步,所謂「羅興亞人是非法移民」,是緬甸政府不給羅興亞人國民身份的藉口,其實也是緬甸政府專門針對羅興亞人的罪證的一部分。

固然,羅興亞人不是若開邦的原住民。但這不等於緬甸政府不需要承認他們已經在當地長期居住的事實,更不等於緬甸政府不給予他們公民身份是正確的。

正如翁山蘇姬自己承認,羅興亞人的問題已存在幾百年。羅興亞人移民到若開地區是數個世紀前就開始的。當然,大部分羅興亞人都是在英國統治緬甸時期,即從19世紀中期起陸續作為勞力移民到若開邦的。但即便從這時算起,也已經有過百年歷史。如果這樣還被視為「非法移民」,翁山蘇姬要想想自己的說法是否能說服大多數人。

如果一個民族在某個國家住了幾百年,已經可以稱為「世世代代」住在那裡了。白人到北美也不過是幾百年歷史而已。

即便從英緬時期開始算,這類移民情況在東南亞及印度洋範圍多不勝數。比如,華人也不過在19世紀後期才大規模以勞工的身份向東南亞移民,時間與羅興亞人移民到緬甸差不多。印度人也是在這時才大規模向東南亞及環印度洋地區移民。但試問馬來西亞有沒有把占人口四分一的華人趕走?現在又有沒有哪個國家不承認華裔與印度裔移民的公民權利?你能想象130萬人羅興亞人處於沒有身份、隨時被驅逐的狀態嗎?

如果對歷史更熟悉一些的話,就知道,若開地區不是「自古以來就屬於緬甸的」,它原本是一個獨立的阿拉乾王國(Arakan)。阿拉乾人也是羅興亞人的另一種稱呼。阿拉乾王國長期是孟加拉國的屬國,是印度地區的一部分。後來獨立出來,它也還是穆斯林王國。阿拉乾王國直到十八世紀末(1785年)才被緬甸的貢榜王朝吞併,成為緬甸的一部分。大批穆斯林逃亡到孟加拉,佛教徒才開始在若開地區佔統治地位。在英治緬甸時期,大批穆斯林又重新遷回到若開。

可見,羅興亞穆斯林在若開地區的歷史悠久,他們在若開,遠遠在緬甸國家形成之前,也在若開地區被緬族人王朝兼并之前。因此,說羅興亞人不能取得國民身份,這不是民族歧視是什麼?

因此,翁山蘇姬雖然在國際法庭抗辯勇氣可嘉,但其表現,卻更加令人看清她對羅興亞問題的真實看法。她的表現實在與諾貝爾和平獎所代表的崇高理念背道而馳。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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