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新聞攝影「追尋」與「再現」的意義也在改變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新聞攝影「追尋」與「再現」的意義也在改變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十幾年來除了社會在變化,媒體環境也出現非常劇烈的轉變,隨著網路興盛、影片普及、強大的後製軟體出現,僅僅捕捉事件瞬間的新聞攝影,其存在的意義與價值也受到了挑戰。

文:劉雨婷

「未來的文盲是不懂得攝影的人。」——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談及當前網路世代,對影像的運用遠超乎過往的想像,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講師鍾宜杰不禁感慨班雅明這句話可謂一語成讖。

在如今網路盛行的年代,各式資訊快速風傳,為了抓住喜新厭舊的人們目光,媒體轉往追求更多的視覺刺激,而相較於靜態平面照片,具備視聽效果、且能完整還原事件的影片又更具優勢。再加上自媒體的興盛,令人不禁想探問:在目前社會中,新聞攝影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究竟為何?

台灣新聞攝影協會於11月3日開始,與國立台北科技大學文化事業發展系以及通識教育中心一同在校園舉辦「追尋與再現:從新聞攝影看當代台灣社會──攝影特展」,集結十餘年來「台灣新聞攝影大賽」得獎作品,以十個子題再現台灣社會的發展脈絡,並在開幕當天茶會,邀請新聞攝影界中各方人士進行對談,希望透過不同世代的對話論,找出當代新聞攝影一條新活路。

開幕會上特別請到四位不同世代的攝影記者,分享各自的經驗與對新聞攝影的看法 | 圖:台灣新聞攝影協會提供
1.追尋:協會、新聞攝影大賽與展覽的前世今生

那時一群攝影記者,聚集在愛國東路的和平咖啡廳,一、二十人慷慨激昂得像是要搞革命似的。

曾為攝影記者的鍾宜杰,回憶當年一群人討論要創辦協會與比賽時的場景,傳神地呈現出創辦的熱情與初衷。

2006年,在政大新聞系教授林少岩的帶領下,由攝影記者自己組織的台灣新聞攝影研究會正式成立,並於隔年舉辦第一屆台灣新聞攝影大賽,至今已累積十餘年的參賽作品與會員,並於去年從研究會更名為協會,象徵未來要朝正式組織經營之路發展。

而這一切的契機,只因為當年評審的一段話。

聯合報新聞攝影中心攝影記者、也是台灣新聞攝影協會第一任理事長鄭超文表示,2003年他採訪了一則單親父親抱著女兒要跳天橋自殺的社會新聞,其同事陳世顏憑此優異的新聞照片,獲得該年度老牌比賽的新聞攝影作品獎。然而,某位評審卻透露他的得獎,是為了避免比賽從缺、「不得不為之」的選擇,並批評資深攝影記者都被電視台挖走,導致台灣新聞攝影作品並不出色。此話一出,引發攝影記者的眾怒,既不滿該張照片不夠格之說、小看線上攝影記者們的專業,也開始反思新聞賽制之於記者本人的意義。

專業的比賽,應該是能讓大家交流的平台。

鄭超文分享,早期攝影記者參加新聞比賽,多半是一種交作業、為公司做業績的心態,因為無人知曉作品是如何被挑選出來的。因此,協會秉持著讓參賽記者能精進自己能力的初衷,創辦台灣新聞攝影大賽。

儘管沒有獎金,但透過評審過程「公開透明化」,以及大方揭露評審對作品提出的指教與建議,吸引想得到實質回饋的記者投稿。鄭超文認為,這才是舉辦競賽的重要目標與意義。

另外,該比賽也廣向兩岸三地的記者徵稿,且不設需在媒體上刊登過的限制,只要照片主題為採訪當年度的新聞事件即可,使得影像得以擺脫新聞媒體的產製框架,能針對主題、以系列作的方式深入呈現。

鄭超文希望,透過降低參賽門檻,讓平時被編輯台被毫不留情地篩選、過濾掉的影像或議題,能有再被看見的一天,讓比賽納入更多元的攝影作品與觀點。「我們所期望的,是如何在新聞基礎上去追求藝術發展。」

回顧這十年多來的照片,會發現某些議題一直反覆出現在作品中,這也反映了社會發展脈絡。

台北科技大學通識中心助理教授、此次策展人之一的鄭怡雯分享她的布展理念與發現。雖然展覽照片已限定來源,且因考量視覺美感的關係,最後選出的攝影作品並不一定能代表該年度最重要的事件,但時間的軌跡卻能讓人從宏觀的角度,看出社會發展脈絡變化。

會場中展出都市原住民拆遷,與大觀社區拆遷的兩組系列作品,皆代表了居住正義的議題,鄭怡雯表示是因為該議題是十多年來反覆被拍攝的重要主題之一,某種程度上暗示了這是台灣重要的社會問題,因此以這樣的方式彰顯其價值。

現任台灣新聞攝影協會理事長、策展人之一的莊坤儒也分享,正因為擁有十餘年的多元豐富新聞影像資料庫,所以策展著眼的是「追尋」攝影記者們的關注目光,並以系列作的方式「再現」這些議題,期盼透過活潑的展覽方式,看到更深層的故事。

例如,以四象限帶動視線循環的太陽花學運系列作品,其實是向五、六位攝影記者徵件所組成的。由於該事件對台灣社會影響深遠,所以當時他們對如何編排照片思考了很久,最後決定讓襁褓中嬰兒作為主視覺畫面,除了考量照片本身的張力外,也暗喻台灣就像民主萌芽的孩童一般。

頭綁抗議布條、瞪大無辜雙眼的嬰兒,彷彿在向觀者無聲控訴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 圖:杭大鵬攝,台灣新聞攝影協會提供

另外,在災難的主題中,最後選擇擺放2014年的高雄氣爆,而非造成重大傷亡的八八風災,其考量點是想反映過往只注重經濟發展,卻漠視人民居住安全,最終釀成慘劇的「人禍」災難的可怕。

2.追尋:新聞攝影存在的意義

然而,十幾年來除了社會在變化,媒體環境也出現非常劇烈的轉變,隨著網路興盛、影片普及、強大的後製軟體出現,僅僅捕捉事件瞬間的新聞攝影,其存在的意義與價值也受到了挑戰。

透過新聞攝影的呈現,可以看到很多社會思想的進步。

鍾宜杰指出,過往的政治事件必然是媒體關注焦點,而紀錄下這些關鍵時刻的照片,便成為了見證歷史的重要文化資產。而隨著網路傳播技術日漸進步與普及,自媒體的出現讓「記錄」不再單只是媒體的權力,幫助更多社會議題被看見與傳播,進而促使整體社會思想進步——這便是新聞攝影仍需存在的價值所在。

他以環境議題為例,自1987年反五輕運動以來,台灣攝影記者便未缺席過石化工業汙染相關議題。而此次展出的拍攝六輕工業區系列照,拍攝者許震唐運用新聞攝影,記錄下自己家鄉二十年來在工業污染之下的變化,鍾宜杰認為便是個很好的自媒體典範:「作為主流媒體,不管再勤勞去蹲點,也比不上當地人自己紀錄。」

此外,鍾宜杰也回顧整個社會發展歷史,解釋三十幾年前的台灣社會,只重視經濟發展,而將很多社會問題視為經濟發展下的必要之惡。對大多數人而言,一方面是無法得知這些議題的嚴重性,一方面是為了經濟而寧可選擇漠視,只有當事人與少數知識分子才會關注與抗爭,正如同1980年代,刊載台灣社會議題相關報導與照片的《人間雜誌》,也只有少部分人會購買與關切。

而如今,隨著當代社會整體知識水準提升,加上社群網路的發達,各式議題可以很快速地被傳播出來,喚醒更多人的注意。例如報導者談論階級問題的廢墟少年專題,報導釋出的相關短片,不到八小時便有一萬七千多次的點閱率,對比過往的封閉,鍾宜杰認為這是項非常好的轉變。

社會議題不再是知識份子曲高和寡的議題,而是大眾都能接觸與討論的問題。

報導者攝影中心主任余志偉則從作為拍攝者的角度來回應,由於新聞攝影誕生的20世紀,正是現代性相關討論萌芽、茁壯的時候,但在現代性已然崩解、媒體環境也有極大轉變的21世紀,新聞攝影原本所追求再現的事物,是否應有所轉變?

其實太陽底下已經沒有新鮮事了。

余志偉坦言,他並不認同現代性的意義,因為要求評審從多元多樣的群體中,選出宏觀囊擴一切的唯一,除了評斷標準很弔詭以外,也抹煞了看到社會變化的其他可能性。而在幾乎所有題材都已被拍遍的當代社會,若要為新聞攝影找出新意,去思考攝影作品中新聞性與藝術性間的關係與界線,他認為可能是目前能努力的方向。

若以世界新聞攝影比賽World Press Photo)近年評判標準的轉變為例,近幾年得獎作品漸朝視覺藝術的方向靠攏,而被批評照片缺乏新聞點、只有視覺衝擊。但余志偉以為,這是為因應當代資訊過於雜亂,為使影像留住留住閱聽人目光而產生的思維模式。

他進一步闡釋,新聞攝影是透過一幀幀影像,讓觀者的目光願意停下來,仔細去挖掘照片中隱含的細節,或者是逼人直面平時看不到、或刻意漠視的事情,這才彰顯了其價值。

若新聞攝影要持續存在、並有價值的話,它必須在新聞判斷與視覺基礎上,去發揮視覺的玩味性。

例如,展覽中那組拍攝蔣公銅像的系列作品,乍看之下應屬於藝術攝影、而非新聞攝影的範疇,但當初投稿台灣新聞攝影比賽時,仍被評審認可並頒獎,此舉打開了余志偉的想像,也顯示其實新聞攝影的定義,仍可被重新再論述。

3.再現:新聞攝影的未來挑戰

在社運盛行的1980年代,鍾宜杰等攝影記者們思考的是,如何能像精神導師布列松尤金.史密斯等攝影大師一般,掌握慌亂現場精準決定性的瞬間;2000年後,面對傳播技術進步的挑戰,余志偉須重頭學起如何操作數位相機與電腦;到了又過了近20年後的現在,新一代網路原住民們天生擁有影像的高敏感度,專業影像工作者面臨如何保持自己的專業優勢,以及如何在追求高度刺激的文化下復興攝影等挑戰。

影像可以像是船隻定錨一樣,在資訊歷史洪流中定住事件,待日後歷史歸位,即可釐清事件應有的位置,我覺得這就是該追求的事。

余志偉分享自身經驗。在剛入行之際,他曾被前輩提醒過,從事新聞攝影時,不該用「當下」的視角與思維來評判事件。當時的他還懵懵懂懂,後來才漸漸體認到,前輩的意思是要他注意到影像所再現的精神性,能否讓這張照片在歷史中被留下來,而不是單純拍下具體的事件而已。

台北國際攝影節策展總召集人蔡文祥也回應,攝影目前已來到生產者與消費者合而為一的狀態。原本是因為媒體職缺需要才能接觸到攝影技能,如今卻是人人皆可輕易掌握,甚至不輸專業影像工作者。因此,他認為了解如何選擇影像與編輯,是未來的重要趨勢。「攝影是選擇的過程,要學會如何選擇自己想要溝通的角度。」

實體展覽提供人們直接面對面交流、激盪彼此想法的機會,在頻繁透過虛擬網絡溝通、卻反而越說越不通的年代,鄭怡雯認為此舉十分可貴 | 圖:台灣新聞攝影協會提供

在這種年代,反而更需要實體空間舉辦攝影展,讓人能實地接觸並交流。

而在北科大教授視覺社會學、與學生有直接接觸的鄭怡雯則感嘆,年輕世代對重大新聞的認知,多來自社群平台同溫層所轉傳的事件,即便是不久前發生的移工阮國非槍擊案,同學們也不一定知道。不同群體間充斥認知落差,進而隔離了彼此,恐導致人們在不了解的情況下越趨對立,卻彰顯了實際面對面互動的重要。

策展人之一、前攝影記者林俊耀也認同她的想法,並進一步指出現在發布照片為主的社群平台IG的興起,影響了網路世代對影像的審美觀與認知,而這正是未來攝影能繼續存活的關鍵--越多人能讀懂照片,越知道該如何運用它們,攝影就不會死亡。

攝影只是變成不同型態、存在於不同場域,不用那麼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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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