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吶喊》小說選摘:講選舉,又不是殺人放火,怕什麼?

《吶喊》小說選摘:講選舉,又不是殺人放火,怕什麼?
Photo Credit: 印刻文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大學裡擔任兼任講師的陳宏,原本希望透過自己手中的筆,能在文學創作的園地裡豐收;然而,文學之眼卻引導著他看見現實社會裡的不公不義,成為關心政治的進步青年,進而點燃了他從政的心念與熱情。即便最在闃黑的黎明前夕,也要勇敢吶喊出自由的心聲。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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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拓

陳正夫和我小學同班,初中也一起讀省立基中。後來考上台北師範專科學校,畢業後就回母校南仔寮國民小學當老師了。因此,在場比較年輕的南仔寮的少年人都是他的學生。他從小眼睛就有點斜視,看人看東西都要略微歪著頭斜了眼才能看得清楚,所以從小我們都叫他「歪頭的」或「歪的」。

「喂!大家好!」他站在樓梯口,先向大家揚揚手打了招呼,再把頭微微向右歪,斜著眼睛,逐一把每個人都瞄了一眼。「我聽說吉田兄和阿宏都在這裡,所以就來湊一腳了。」他朝我笑笑,坐到我旁邊說,「最近,你很轟動哦!你在《中國時報》那兩篇文章我都拜讀了,實在有夠讚!」他豎起大拇指大聲說,「我這個老同學也覺得與有榮焉。但是,我卻因為這樣惹了一點麻煩。」

「哦?為什麼呢?文章是我寫的,為什麼麻煩找到你呢?」我說。
「市黨部、警總和調查局都跑來問我,陳宏是怎樣的人?我跟他們講,這個陳宏是我小學同班同學,初中是隔壁班。他只是關心政治、關心社會,愛發議論,愛寫文章,思想絕對沒問題。他是個人才,黨應該好好拉攏他、爭取他!……」
「哈哈,難怪你會有麻煩,你這個呆子!」我大笑地奚落他,「你應該罵我,把我罵得越厲害,他們才會認為你對黨忠貞。現在你還替我講話,保證我思想沒問題,也對啦,因為我本來就思想沒問題。但是,國民黨跟我們想的相反,你說我思想沒問題,他就會認為你有問題,你這個傻瓜!」
「啊!我不管啦!我們討海人的個性都是直話直說,為什麼要講違背良心的話呢?」陳正夫理直氣壯地說:「何況你文章裡寫的、講的都是事實啊。我如果能像你那樣寫文章,我也一定是那樣寫的!」
「好!不愧是我們南仔寮的陳正夫老師,」杜昭彰和黃崇柱們不約而同地鼓掌,異口同聲地稱讚說,「其實,除了宏哥以外,陳正夫老師如果願意出來參選,也是很好的人選啊……」
「什麼事啊?選什麼啊?」陳正夫略略歪著頭,斜眼望了杜昭彰們,「你們在討論選舉喔?」
「大家想推阿宏出來選基隆市議員,」杜吉田笑著說:「但是這個人大概怕選不上,就說他沒意願,說他只想當文學家,不想搞政治。」
「阿宏,你是國民黨員嗎?」陳正夫笑笑地說:「我看你不像。」
「我當然不是!我是反國民黨的。」我認真地說,「從初中開始,你陳正夫就是我的啟蒙老師,你忘記了嗎?那時你借我看《自由中國》雜誌,……」
「喂喂喂,兄弟,講話小心一點,」陳正夫用手指壓住嘴脣,輕聲說:「四處都是抓耙仔,給警總調查局知道,會找你去喝咖啡喔,……這不是開玩笑的。」
「今日是媽祖生,南仔寮家家戶戶都在拜拜請客,抓耙仔若來,我也請他來喝酒,」黑常大聲說,「講選舉,又不是殺人放火,怕什麼?幹!」
「對啊!講選舉又不是殺人放火,怕什麼?」阿柱也大聲說:「台灣人就是太老實,被人唬一下,就怕得閃屎閃尿,什麼都不敢講不敢做了,所以咱南仔寮才會搞成今天這樣:發電廠由日本時代到現在,最少害我們五代人了,天天吃煤煙。現在,我們小時候跑跳、踢銅罐、烤番薯的海沙埔,黃金色的海沙埔,現在都變成垃圾堆了,臭得沒人敢再走近了,伊娘哩……」阿柱越講越激動,「每次選舉要我們的選票,都說這些事情沒問題,馬上會解決,但是,選完呢?幹!選前講的,全都忘記了了啦!……」
「所以,我們才要推自己的人出來選呀!不管是宏哥抑是陳正夫老師,只要你們願意代表南仔寮出來選,我們就沒條件,全力支持!」昭彰認真地說:「南仔寮現在有一萬人,有選舉權的人至少也有三四千,只要團結,就穩穩可以當選一個市議員了。陳老師,你有意願嗎?」
「我嗎?我嗎?」陳正夫被指名著,開始似乎有點不自在,但歇了一口氣之後,他就站起來了,「各位,我坦白講,當時我從台北師專畢業決定回南仔寮故鄉教書,就已經想過這件事了。我也是那時才加入國民黨的,我當然希望國民黨能提名我,但是,我已經爭取兩次了,都沒成功。」陳正夫臉色有點黯淡,神情有點憤然地說:「我們中正區被提名那些人,有哪一個比我強?我就不懂,為什麼我會被刷掉?」
「因為你沒錢,沒背景,又不會當奴才,」我拍拍他肩膀笑著說,「老同學了,我坦白跟你講,我對國民黨是有一點研究的,你如果想得到國民黨提名,你一定要臉皮夠厚,心夠黑、夠狠才行!否則,永遠沒機會,……」
「陳老師,你為什麼一定要國民黨提名呢?南仔寮人提名你,把票投給你,你就當選了,為什麼一定要國民黨提名呢?」黑常說。
「你講的雖然有道理,但是,咱們南仔寮也是有一些國民黨員,沒黨提名,這些人就不敢替你運動、不敢投票給你。」陳正夫說,「而且,國民黨還有一些步數,外人都不知道,很厲害的。」
「噯!你這個贛頭!」我搖搖頭,有點生氣地說,「好啦,既然你這麼在意國民黨,我們現在就來測驗一下。……所有選民中,國民黨黨員的比例到底有多少呢?在座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是不是國民黨員也不必掩藏。是國民黨員的,請舉手。」我逐一望著每一個人,隔了兩三分鐘,竟然沒人舉手。我有點不耐煩了,便望著大家大聲說,「舉手啊舉手啊,加入國民黨也不是什麼羞恥的事。陳正夫,你不是黨員嗎?」
陳正夫尷尬地舉手了,做里長的郭松雄也舉手了,還有黃崇柱、黃崇邦。最後,竟然還有黑常。
「我是國,國民黨黨員啦,讀台北工工專時,參加橄欖球隊加入的啦。」黑常笑笑地有點尷尬地說,「但是,我沒沒參加過黨黨的活動。」
「覅緊覅緊,」我說,「現場有二十個人,國民黨員有五個,占百分之二十五。這比例算高的啦,全台灣的國民黨員絕對沒百分之二十五。陳正夫,你想想看,就算全中正區有百分之二十五的人是國民黨員,也還有百分之七十五不是黨員呀,你就全力去爭取那些百分之七十五的黨外票就會當選了。何況,國民黨裡也有人會支持你,譬如黑常、阿柱、阿邦、五個就有三個,再加上你自己,五個黨員就有四個會支持你,你還怕什麼?不用國民黨提名,你照樣會當選呀。」
「對啊對啊,我和崇邦仔雖然加入國民黨,也可以把票投給自己的鄉親同學呀。」阿柱笑著說。
「是啦是啦,這我也知道,但是,」陳正夫有點尷尬地笑著,望望我,又望望做里長的郭松雄,「我覺得還是要黨提名才好。」他說,「不是黨員,伊要做掉你,步數很多啦。」
「好啦,歪的,既然你這麼在意國民黨提名,我就再替你獻個計吧,」我說,「你既沒錢又沒背景,又不甘願做奴才,現在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我盯著他,嚴肅地說,「造反!你敢造反嗎?」

這個陳正夫其實是我的同學中最早熟的一位,他九歲才讀小學,所以大我兩三歲,讀省立基中初中部時,他已經在看雷震和殷海光們辦的《自由中國》雜誌了。但是,後來不知為何,去讀了師專以後就變得保守畏縮了,講話做事都變得小心謹慎,「四處都是抓耗仔」,這是他私下跟我們聊天時最常講的一句話。但是,當年閱讀《自由中國》雜誌在思想上造成的影響卻又沒有完全消失,對政治的社會的改革,還是充滿了熱情。

「什麼造反啊?你是在說笑的吧?」他說。
「我是講真的,歪的,你唯一剩下的路就是造反啦!……」陳正夫瞪著兩眼望我,「要,要怎麼造反?……」他小聲地嚅囁地說。
「你一定要敢於向國民黨造反,但又要拿捏分寸。既要讓人覺得你是國民黨造反派,但又要讓國民黨覺得你還是忠於黨的。你做得到嗎?」我以略帶譏諷的語氣說,「我敢打賭,你做不到,是不是?」
「是啦,陳老師,宏哥的分析很對,你如果想得到國民黨提名才敢參選,你永遠沒機會啦!」阿柱笑著說,「造反吧!為了南仔寮的未來,我們願意跟隨你一起造反!只要看到這個海沙埔,我就幹伊老母哩!……令爸就火大啦!一個美麗的黃金般的海沙埔,我們好幾代南仔寮人共同的美麗的記憶,竟然被這個方正雄市長搞成這樣,伊娘哩!……」

南仔寮原本是一個美麗的天然漁港,三面環山,一面向海,擁有一片黃金似的美麗的沙灘。左右兩邊則是礁岩堆疊而成的天然的防波堤,整個港口就像一個布袋口那樣。那片沙灘,在夏季,是南仔寮人曬魚網和魚脯仔的地方,也是孩子們奔跑玩耍的地方,甚至是晚上睡覺的地方。涼風習習,沒有?虻仔,迎面就是天上繁密的星星閃閃爍爍地亮著光,耳邊則是海浪輕拍沙灘,發出如音樂般安詳愉悅的「嘩——哬啦!嘩——哬啦!」的潮聲。這是七○年代以前南仔寮人共同的美麗的記憶。

但是,方正雄當了市長後,卻專橫粗暴地推動一個所謂「垃圾填海」的政策,把基隆市未經任何化學處理的垃圾倒入海洋學院旁邊,被南仔寮人稱為「黑橋」的深不見底的海溝裡,東北風一起,這些垃圾就被風浪帶入南仔寮漁港裡,使得傳統的美麗的如黃金一般的沙灘都堆滿了一層厚厚的奇臭難聞的垃圾了。我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所寫的報導文章,就如實地描寫並嚴厲地批判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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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吶喊》,印刻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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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拓

本名王紘久,1944年出生於基隆八斗子漁村。國立政治大學文學碩士,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作家。曾任中學教師、國民大會代表與立法委員。著有:短篇小說集《金水嬸》、《望君早歸》,長篇小說集:《牛肚港的故事》、《台北.台北》,評論集:《街巷鼓聲》、《張愛玲與宋江》,兒童故事集:《咕咕精與小老頭》等。

A616吶喊立體書
Photo Credit: 印刻文學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