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喚》小說選摘:只是要求公布二二八的真相而已啊!都不行嗎?

《呼喚》小說選摘:只是要求公布二二八的真相而已啊!都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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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公開場合不能講二二八,他當然知道。那一天面對那麼多群眾,他就是忍不住呀。二二八,多少人,在港邊被槍殺,用鐵鍊把手把腳都綑綁了,一個串一個,從背後開槍,整排的人幾乎同時都栽進海裡了。海水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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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拓

自從美麗島事件發生之後,又一連串發生了幾件大事,像林義雄家祖孫三人被殘殺的血案、以及台裔美籍作家江南被國民黨派遣的黑道槍手暗殺,等等,都使國民黨的統治威信遭受嚴重打擊。在國內外壓力下,逼得蔣經國不得不公開宣布,放棄已在進行中的讓他兒子依循他的模式:先掌控特務機關、再掌控黨機器、再接政權的接班計畫。所以特務機關從那以後幾乎就群龍無首了。再加上國內的民氣已起,由年輕人辦的黨外雜誌不斷勇敢挑戰國民黨的統治威權,所以,社會就變得比較自由、開放了。

「但是,威權體制都還在,台灣也還在戒嚴中,國民黨隨時可以翻臉的,誰知道啊?」林正堂把門閂最後一個螺絲扭緊了,挺直腰骨站起身,嚴肅地向妻子說,「還是小心一些比較好,國民黨這些人會變好人嗎?不可能的啦!」

他走進屋裡,把出門時來不及收拾的餐桌上的杯盤碗筷拿到廚房,打開水龍頭,嘩啦嘩啦地洗乾淨了,才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拿起報紙,把兩條腿擱在茶几上,翻開報紙。頭版頭條的標題立刻引起他極大的興趣和關注。

「民進黨中常會決議,明年二二八將擴大舉行,由二二八和平促進會負責總策劃。」旁邊有一個極小的標題是:「促進會長陳永真醫師說,紀念會將包括在各縣市遊行及演講」。另外有一篇評論,標題是「台灣的戰爭與和平」,文章內容明顯警告民進黨,二二八是歷史的傷痕,舉辦紀念會將再度撕裂歷史創傷,製造社會對立,會使台灣陷入戰爭,破壞和平……。

他仔細看完頭版關於二二八新聞的報導與評論,站起身來走進書房,拿起桌上的菸斗裝滿菸絲,用打火機點燃了,深吸了一口菸。

他把書房兩邊的窗戶都打開了,窗外的車聲喧囂地嘩叫著傳進屋裡,也把白色的煙霧逐出窗外。

他這抽菸斗的習慣從大二就開始了。那時,他和台大哲學系的孫志威們是跨校際的死黨,而台大哲學系的殷海光教授是他們共同崇拜的對象。殷教授經常一邊抽菸斗一邊和他們談哲學、談政治。有一次,殷教授向他們力薦英國哲學家羅素的著作。他受了影響就去買了一本中文和一本英文的羅素的書,封面都是那張羅素手握菸斗的照片。他因此也學他們抽起菸斗來了。久而久之,竟也成了習慣。一直到他因美麗島事件坐牢,才把菸戒掉了。但出獄後去漢洋水產飼料公司上班,常常要獨自開車去督導南部的工廠及各地的外務員,同時也拜訪客戶,沿路實在太單調無聊了,因此,就又恢復抽菸了。

他咬著菸斗,陸續翻著報紙。但腦子裡還是在想著二二八的事。這是國民黨最大的禁忌,民進黨竟然敢挑這個議題到各縣市去辦遊行和演講,還真有勇氣哩。

這些年,黨外運動風起雲湧,黨外雜誌推波助瀾,動不動就發動遊行,抗議政治上各種不公不義的事,直到去年九月,一些黨外人士冒著可能被捕的風險,正式成立了民進黨。到現在還不滿一年,幾乎每個月都有大型的群眾大會,要求解除戒嚴、開放報禁、反政治迫害、要求人權等等,參加人數往往多達幾千幾萬。而國民黨每次都如臨大敵,軍、警、特務全副武裝,也常多達幾百上千,連鎮暴車消防車都出動了,與遊行民眾嚴重對峙。

有一次,他開車經過台北市中華路,親眼看見一群人走過對街,前面一排七八個人,一起拉著一條白布,寫著幾個斗大的紅字:「捉我來當兵,放我回家去!」後面跟著八九十個人,每人身上都穿著一件白布套,布套上寫著:「想家啊!」

他把車停在路邊,和路人一起遠遠地望著對街遊行的隊伍。

「是老芋仔啦!」
「老兵想家也上街頭了?」
「這些老兵大概都是沒結婚的,退伍以後都變成孤單老人了,難怪想家啊!」
「你看你看,竟然有人拿東西丟他們!」突然有人指著對街大聲喊著:「幹你娘哩,你丟什麼?丟什麼?……」
「那麼遠,車聲隆隆叫,伊沒聽到啦……」
「在台灣,不單是外省仔回不去大陸,連台灣人也有很多不能回台灣呀!」
「敢有影?台灣人為什麼袜當回台灣?」
「黑名單呀,若被國民黨列入黑名單,就不能回台灣了。」
「這哪有道理?台灣人不能回台灣?幹……!」
「這些老芋仔,長期來都是和蔣家穿同一領褲仔,現在竟然也敢出來反抗,我看,……國民黨是要敗了啦!」

人們這樣紛紛議論著。

所以,民進黨明年要為二二八舉辦大型群眾演講會,似乎也就沒有什麼太特別了吧?連組反對黨都沒事了,老兵上街頭遊行也沒事了,還有什麼大不了的呢?也就是說,沒有什麼大風險了啦。

林正堂心裡雖然這樣想,但還是有些興奮。

到時,我一定要去參加!他肯定地對自己說。其實,在這之前,他也做過兩件事與二二八有關。

一九七八年他在基隆參與國民大會代表選舉,第一場私辦政見會就辦在基隆市忠二路的媽祖廟口。在那場演講會上,他就情不自禁地公開要求國民黨公布二二八的真相。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三個用頭巾包著頭臉的神色略顯慌張的女人相偕來到他的競選辦公室,交給他一包用報紙包著的東西。

「林先生,多謝你啦!」其中一個用有點哆嗦的惶惶的聲音說:「三十年了,阮的親人,在二二八的時陣,不明不白給國民黨刣死,阮忍……,忍氣吞聲,不敢講半句話。……昨暝,昨暝,……」那女人說著說著竟哽咽了,另外兩個站在一旁也拭著眼淚。
「妳慢慢講,慢慢講,緊……」林正堂也有點慌亂地不知所措地安慰她。
「昨暝,」那女人擦了擦眼淚,緩了一口氣又繼續說,「昨暝在媽祖廟埕,第一次聽到有人公開替阮的親人申冤,實在,實在是足,足感謝啦……」
「這,一點點意思啦,」那女人把紙包塞到林正堂手中,「替你助選,祝你,祝你當選啦!」
她們沒留姓名,沒留電話地址,慌慌匆匆就走了。雖然只有三萬元,卻給他留下永難磨滅的印象。

而也是那個下午,他那個在警備總部當組長的表哥也找上他了。

「怎麼?你活得不耐煩了嗎?敢公開講二二八,你實在,實在……七月半鴨仔不知死活啊!這是國民黨最痛的傷疤,你偏偏去摳它。過去,多少人為了二二八,槍殺的、坐牢的,你不知道嗎?」

公開場合不能講二二八,他當然知道。那一天面對那麼多群眾,他就是忍不住呀。特別是,演講的地方只隔一條街就是忠一路,就是基隆港邊。二二八,多少人,在港邊被槍殺,用鐵鍊把手把腳都綑綁了,一個串一個,從背後開槍,整排的人幾乎同時都栽進海裡了。海水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紅。

林正堂從小,不止一次聽到村裡的長輩們這樣傳述著。因此,關於二二八,在那樣的地點,那樣的場合,他忍不住就講了,就公開要求國民黨要公布二二八的真相了。「這有罪嗎?為什麼有罪呢?沒道理啊!」他衝著表哥說,「只是要求真相而已啊!都不行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呼喚》,印刻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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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拓

本名王紘久,1944年出生於基隆八斗子漁村。國立政治大學文學碩士,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作家。曾任中學教師、國民大會代表與立法委員。著有:短篇小說集《金水嬸》、《望君早歸》,長篇小說集:《牛肚港的故事》、《台北.台北》,評論集:《街巷鼓聲》、《張愛玲與宋江》,兒童故事集:《咕咕精與小老頭》等。

A617呼喚立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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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