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偷渡客九死一生魔鬼路:百里長征、邊境追緝、槍殺風險、冒死渡河

墨西哥偷渡客九死一生魔鬼路:百里長征、邊境追緝、槍殺風險、冒死渡河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在加州看到的墨西哥洗碗工,很多都是經過千辛萬苦後的少數僥倖生存者。他們長期高工時地工作,拿的是被剝削過的微薄工資,晚上也許是擠進一間睡六個人的小房間,或是在溪邊樹林裡紮營生活。而他們沒有社會安全卡、駕照、身分證,這輩子都沒有翻身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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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鱸魚(異類矽谷)

2017年9月美國最熱門的兩則國內新聞:一則是颶風艾瑪,另一則是川普(港譯「特朗普」)終結追夢者計劃。所謂追夢者計劃(DACA)是歐巴馬政府基於人道考量在2012年做的半特赦德政,暫時給予隨父母非法進入美國的兒童,在高中畢業以後,可以繼續進入大學深造及合法工作的機會,讓他們走入陽光下。

這些非法進入美國的孩子沒有身分、社會安全卡,所以不能考駕照、進大學、開銀行帳戶,當然也永遠不能工作。這樣的人將近有80萬人,美國政府稱他們為「追夢者」(dreamer)。

這些孩子從小都生活在次等公民的陰影之下。雖然他們可以接受美國的免費教育,可是在法律上他們幾乎不存在。歐巴馬(港譯「奧巴馬」)的政策頒布之後,將近有80萬人走出陰霾,勇敢地向當局承認他們是非法移民而申請追夢者計劃。

通往美國的魔鬼之路──Devil’s Highway

美墨邊境之間有一條惡名昭彰、長達數百公里的小徑,印第安原住民稱之為魔鬼之路。這條路穿越北美洲最荒蕪的沙漠,從墨西哥北部翻山越嶺,穿越美墨邊界,進入亞利桑那州廣大的荒蕪之地。

它早在美、墨建國之前就存在,過去幾十年來卻成為墨西哥偷渡客非法進入美國重要的通道。走在這條路上的人每天需要七公升的水,頂著近攝氏50度的酷暑步行一個禮拜,才能進入美國這個追夢者的天堂。

墨西哥每年約有70萬人從邊界翻鐵絲網非法入境,其中約50萬人都被逮捕遣返出境。剩下幸運進入美國的20萬人很快就在黑夜之中消失在美國的國境之內,成為非法勞工。

在加州幾乎所有的餐廳,只要你走進廚房,裡面沒日沒夜不停洗著堆積如山的碗盤的,清一色都是墨西哥人。因為沒有身分他們只能拿現金,完全沒有福利和保險也不受到法律最低工資的保障。

矽谷的媒體多年前曾經追蹤報導過一名非法洗碗工一天的生活:早上11點進入餐館就開始洗碗,直到午夜,整整站著工作12小時。午夜下班已經沒有公車。他沒有身分所以不能申請駕照,只好走一個小時的路回家,而他所謂的家只是在一家知名科技公司停車場外樹林裡的一個帳篷,只有這樣做才可以把每個月收入的現金幾乎全數寄回到墨西哥老家。

隔著樹叢的停車場裡,科技新貴的名車對他沒有任何意義也刺激不了他。因為他的目標很單純,花了4000美金成功偷渡入境,唯一的夢想就是拼命存錢、把家人接過來──當然用的也是同樣偷渡的方式,走的也是同樣惡名昭彰的死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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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九死一生的旅程

那位非法洗碗工來自墨西哥南部最貧困的農村,決定要來美國打天下的時候,當地的人口走私組織就主動跟他搭線。這些人口走私集團叫做「山狼」。這筆龐大的偷渡費包括橫跨整個墨西哥的領路費、政府官員的賄賂金,以及跨越不同黑道地盤必須交的保護費。進入美國之後當地的山狼會接手,將他們轉運到附近的城市。從此大家就各憑本事想辦法自求生存。

而這些都只是最幸運的,因為這一路上危機四伏,能夠活著穿越美墨邊境就是種恩典。平安過了邊界之後他們的旅程只完成一半。下一步要面對的是邊界巡警的追捕,和一些白人至上主義者的獵殺。就算他們平安到達大城市,最後必須面對的是後半生永遠不能翻身的苦力。

過去14年美國邊境巡防光是在美國境內發現的無名屍就多達六千具。至於死在墨西哥境內的數字更龐大,官方已無法統計。最令人痛心的就是這些多半都是孩童和婦女。從墨西哥北部一直到穿越美墨邊境進入亞利桑那州,這些偷渡客必須步行200公里,翻山越嶺穿過美洲最險峻的沙漠地區。沙漠氣溫常常高達攝氏50度。他們很多人在還沒有到達邊境之前就已經渴死或者衰竭而死。

就算到達邊界,最後還有一道天然關卡,那就是他們先必須渡過一條河流,才能接近亞歷桑納州的鐵絲網。這些徒步的偷渡客不可能攜帶任何渡河的工具,必須自憑本事游到對岸,所以這裡也成了抵達美國之前最後一道奪命關口。

在這個全北美最偏遠貧瘠的地方,另外來自大自然的威脅就是響尾蛇、土狼跟美洲山獅。偷渡客被山獅攻擊的例子時有所聞,就算完全避過這些天險,他們還必須面對墨西哥最兇狠的黑道組織Cartel的打劫。2010年72名偷渡客在墨西哥境內遭受打劫後,全部被行刑式槍決。

這些慘絕人寰的案子在墨西哥從來沒有官員調查過,因為當地的警察跟黑道是共犯組織。這裡面最危險的就是年輕少女,Cartel會劫財劫色再劫人,把她們押著,經由不同管道送至美國賣淫,有些墨西哥黑道份子甚至買通美國邊界巡警走私雛妓。

過了邊界才是另一半危險的開始

墨西哥的山狼有時候會把他們送過邊境就落跑。漆黑的夜裡,偷渡客在美國境內的草叢裡等待已付費的山狼接應,可是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這時候偷渡客就得開始自行徒步穿過美國境內的魔鬼之路。他們必須再走150公里才能找到安身的地方。這裡雖然沒有墨西哥黑道組織的打劫,但是他們面對的卻是美國邊境巡警高科技軍事化的追補。大約70%的偷渡客最終都會被補遣返。

他們很多千辛萬苦過了邊界卻死在美國境內的沙漠裡。2012年德州Falfurrias附近一共發現了129具屍體,全部都是渴死。被山狼放鴿子的偷渡客對穿越沙漠的危險完全沒有情資,也有人僱不起山狼帶路而不自覺走入死亡陷阱,而這樣的悲劇不斷重複上演。

美國境內有很多非法移民無名墓園,這些客死他鄉的孤魂野鬼終算是進入了美國,也進了天堂,只是他們的家鄉父老永遠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些慈善機構也開始在這些異死他鄉的偷渡客身上找尋蛛絲馬跡,設法通知他們在墨西哥的家人。問題是偷渡客為了避免在路上淪為黑幫勒索家人的人質,身上往往沒有任何文件。

那些被捕遣返的人回到故鄉面對的是永遠無法償還的偷渡費。山狼會壓著他們的家人做人質逼債,於是這些人唯一的選擇就是再試第二次。所有的苦難與風險全部倒帶重演一次,當然他欠的債也漲為雙倍。所以這種偷渡模式最後造就的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無奈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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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過去幾年美國國內開始陸續有一些所謂的愛國主義者,組織自衛隊獵捕非法入侵的移民。他們在沙漠裡用高科技熱感望遠鏡、開著四輪傳動車,以近乎玩遊戲的方式,用強烈探照燈搜尋獵物,將他們逮捕後送交移民局。他們把這個當作一種愛國保家的戶外活動。

有些偏激白人至上份子甚至故意將非法移民獵殺,亞利桑那州有一名地主因為槍殺了一名非法移民而遭到調查。這種事每年都會發生好幾起。這些被捕殺的非法移民不會有任何人為他們申冤。殺人者也很難被起訴,因為美國法律保障他們可以槍殺任何闖入私人土地的不速之客。

永無翻身機會的後半生

所以,我們在加州看到的墨西哥洗碗工,很多都是經過千辛萬苦九死一生後,達成目的的僥倖生存者。每次我看到他們這麼辛苦地工作,拿的是被剝削過的微薄工資,晚上也許是擠進一間睡六個人的小房間,或是在溪邊的樹林裡紮營埋鍋造飯過著原始生活⋯⋯我不知道是該同情他們還是為他們覺得慶幸。因為比起那些民不聊生的鄉民,比起那些在魔鬼之路上枉送性命的其他偷渡者,他們已經算是最幸運的。至少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因為沒有社會安全卡、駕照、身分證。他們這一輩子沒有翻身的機會。可是對他們而言,只要能夠活著,只要能夠拚命賺錢寄回老家養活父母,償還自己的偷渡費,只要付得起把老婆孩子也接過來的偷渡費用,即是一輩子不能翻身,那也是他的美國夢。

在矽谷待了20多年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墨西哥遊民或乞丐,他們什麼苦都能吃,什麼活都願意幹。如果淪為遊民或乞丐,那他們就永遠不可能把妻兒子女接過來團聚。

父母在偷渡過程中往生的孤兒

偷渡的人群中有時會出現孤兒。曾經有幾個來自薩爾瓦多的兒童被人發現在邊境小鎮加油站的垃圾箱找尋食物。他們的父母在沙漠裡渴死就地掩埋,山狼把他們送到美國邊境有人煙的地方就讓他們自生自滅。

這些兒童告訴移民局官員,在這裡吃美國垃圾也好過待在薩爾瓦多,因為那裡連垃圾都沒得吃。這些兒童也符合「追夢者」條件。原本可以繼續在美國享受政府的人道救援、完成大學教育,而且將來可以合法工作。

多年前我曾經雇用了一位墨西哥婦人幫我們做清潔工作。他們一家人也是經過山狼偷渡入境。她的兒子後來因為追夢計劃進了加州州立大學唸法律系。前年他畢業並且合法進入律師事務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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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矽谷聯手反擊

就在川普頒布這一道行政命令的第二天,矽谷的大企業紛紛連署表態反對。這些大企業裡有很多工程師都是追夢者保護條例的受惠者。蘋果執行長庫克(TimCook)首先發難,表示將竭盡一切所能為他們申請工作簽證,讓他們能夠合法留下來,把他們的才智貢獻給美國,因為他們也是美國的一份子。

藉著毀滅別人九死一生所換來的美夢以賺取選民支持,在白宮以外的地方都受到強烈的批判。

你可以殺一個人但是你不能毀了他的夢。就像那位夜宿帳篷的洗碗工所說的,他來這裡不是為自己。因為他注定一輩子只能做一部永遠不能翻身的非法洗碗機。他是為他的孩子追夢。

加州每10個人就有一個非法移民。美墨邊境的那一道鐵絲網隔絕的不是財富與貧困,而是希望與絕望。財富的多寡只是生活方式的選擇不同。希望與絕望則是生與死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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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方格子 vocus異類矽谷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發佈於2017-09)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