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寂寞的怪人——讀《我想為你推薦一本書:沒錯,這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

我們都是寂寞的怪人——讀《我想為你推薦一本書:沒錯,這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
Photo Credit: Pakutaso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花田菜菜子的《我想為你推薦一本書:沒錯,這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周處除三害的故事,却又不盡然如此。

文:陳夏民

閱讀東京日比谷HMV&BOOKS HIBIYA COTTAGE書店店長,花田菜菜子的《我想為你推薦一本書:沒錯,這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時,我想起了周處除三害的故事:

名喚周處的少年,是村裡的惡霸,讓人頭痛。某日,聽聞南山白額虎、長橋大蛟與自己是林里三害,於是自告奮勇去除掉他們(他要如何殺自己呢,或許只是想要變成養蠱盆裡最後獨留的、最毒的那一尾吧)。殺死猛虎後,他與大鮫搏鬥三天三夜終於獲勝,而村人以為他也同歸於盡,於是展開了慶祝會。全身傷痕累累的周處,躲在村落暗處觀看著村人歡慶自己身亡,這才領悟自己比起猛虎與大鮫,更是罪不可赦。

故事簡潔俐落,描述了少年周處的悔悟之旅。周處暗自觀察村民慶賀的場景,古書上沒有多加描述,但我覺得,那或許是一名成年人一輩子最為哀傷的時刻。

「原來我是這樣的人啊。」周處或許這樣說,而他仍是少年,依舊擁有改變的可能性。這樣的領悟,對於一個活過三四十個年頭,有著固定工作,有伴侶或家室的人而言,或許是登山者遭逢絕崖卻又無路可退的震撼。

花田菜菜子的《我想為你推薦一本書:沒錯,這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周處除三害的故事,却又不盡然如此。

在平順、饒富趣味的描述下,讀者可能以為這是一本以書店店員為主角的第一人稱小說,但這是一本寫實散文,描述花田菜菜子與前夫協議分居時,意識到自己只活在書的世界之中,決定探索世界、開始使用社群媒體與交友軟體,展開一場修業之旅:在交友軟體X上,以三十分鐘的聊天時間,為對方判讀需要甚麼樣的書籍,並加以推薦。而這一段以本業出發、進行修煉的旅程,最後竟然變成了花田菜菜子重獲新生的契機,當然,也帶給讀者激勵與能量。

這不是一本上天下海的奇幻故事,但讀者也參與了花田菜菜子在交友軟體上的大冒險,其中當然也有許多普通人與好人,但彷彿是陶樂絲踏入奧茲大地就成了怪人磁鐵一般,蔡蔡子也遭遇了各式怪人:以熱心協助熟悉軟體生態為名提出性邀約的男子、相處時正經不已但幾個月後把菜菜子寫成90頁色情小說主角的中年大叔、只想分享自己作品根本沒有打算聊天的大男生,還有許多許多,讀者便在此刻,見證了花田菜菜子如何見招拆招、驚險又爆笑的場景。

這些怪人,或許就是周處除三害當中的猛虎與大鮫。怪人,是什麼?《假面騎士》的修卡怪人,原本為人,卻在邪惡組織的改造之下,成為了人與非人之間,最尷尬極致的存在。而在《我想為你推薦一本書:沒錯,這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之中,一個個現身露面的男女怪人,則是在東京這個號稱擁有一千萬人口數的大城市當中,被寂寞所豢養並加以改造的獨活的靈魂。

都會的生活無比便利,有時會讓我們產生錯覺,因為自己擁有理解生活的知性,周遭物事若有更新,我們習慣調整自己去適應、接受其改版,而忘記追問制度是如何形成,並對自己產生影響。而社群媒體與生活網絡,則是持續讓我們扮演著某一種角色,那往往是外人希望我們扮演的樣子,因為減少了「自我」,比較不會耽誤社會的運作。久而久之,由裡而外影響下,我們成了怪人。一名扳折自身肢體以適應外界變動、壓抑內心欲望好讓周遭人舒服好過的,無法「自己」的怪人。

當花田菜菜子下定決心使用交友軟體X,自此踏出舒適圈,也就踏上了除害的過程。

「為他人推薦書時,基本上必須具備對於書的知識,以及分析並看穿對方的能力,再善用這種能力為對方介紹適合的書。」於是,三十分鐘的聊天時間裡,花田菜菜子直面寂寞的男男女女,抓緊言語細節以看穿對方,最後用一本推薦書作為必殺技,結束這一回合。而這樣一本全心全意為對方推薦的書本,是否有可能為他們帶來蛻變重生的可能呢?而自己又有什麼資格,能夠為他人推薦一本書呢?

這些問題,花田菜菜子反覆追問著自己,這也是我們得以在書中看見的,一名書業人士對自身專業的精彩辯證。

每一段修行,都有結束的時刻,修行者埋首當下,往往毫無知覺,直到某一次戲劇性的衝突之下,才發現已非過往的自己。如同手塚治虫筆下的「多羅羅」一般,每每遭遇一個怪人並為其推薦書本,花田菜菜子便會拾獲一個線索,隨著人數增多,拾得的碎片終究組成了一面鏡,儘管上頭裂痕依稀可見,但仍讓她看見眼前這一位對人侃侃而談的書籍專業人士,其實也是一名寂寞的怪人。

「原來我是這樣的人啊。」或許花田菜菜子這樣說過。但她的故事並未停留在此,那種對於僵化的成年人而言,最深沉的寂寞的深溝,在她的人生裡,終究是可以翻轉而且跨過的。因為她在這一段修煉的旅途當中,得到了直面自己的勇氣。

《我想為你推薦一本書:沒錯,這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之所以好看,在於我們得以清楚感受到花田菜菜子與她所遭逢的那些人們,都有著各自的掙扎,而那些乍看之下猥瑣甚至帶點變態意味的「怪」,我們其實也有:我們無法否認,放在社群媒體或交友軟體上的大頭貼,其實深切反映了自己期待被碰觸、理解、接受的寂寞與渴求。

這是一本讀完充滿能量,讓人想要在生命旅途中賣力跑起來的好書,當然更是一本對於愛書人而言,驚心動魄的都會傳說。

活在大都會裡的我們,活在虛擬世界翡翠城裡的我們,都是寂寞的怪人。我們或許無法與花田菜菜子面對面,請她推薦一本讓我們踏上改變旅程的書本,但或許透過她的故事,我們得以相信,再怎麼繞彎兜圈、只顧著追隨他人指引想要變成更好的人,都不如痛下決心坦然直面心魔來得有用。

是啊,你終究都要面對自己的,為什麼不現在就面對呢?

當然,你不一定要立刻下載交友軟體X,但或許可以從菜菜子這本書或是任何一本書開始這一段旅程。祝你我都能卸下布滿尖刺的寂寞的裝甲,擁抱自身纖細脆弱的靈魂。

本文經Readmoo閱讀最前線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