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十字軍東征》:來到斯瓦希里海岸的達伽馬,進入潛藏危機的樂園

《最後的十字軍東征》:來到斯瓦希里海岸的達伽馬,進入潛藏危機的樂園
Photo Credit: Livro de Lisuarte de Abreu@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船員病得很重。雙腳和雙手腫脹,腿上冒出幾百個小傷口。牙床腫得太厲害,牙齒根本無法咀嚼食物,而且口臭嚴重到令人難以忍受。他們的眼睛流血,臉頰凹陷,眼睛開始往外凸。離家七個月,可怕的壞血病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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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奈傑爾・克里夫(Nigel Cliff)

斯瓦希里海岸

一四九七年的聖誕節,就在船上的神龕前禱告度過。為了紀念這個日子,探險人員把他們經過的這片陸地取名叫納塔爾(Natal,葡語的聖誕節),但現在沒時間休息。這裡沒有航海圖可用,從現在起,必須靠他們把空白的海圖填滿。任何大小事都必須仔細留意和詳細記載,同時還有海上例行的考驗,諸如桅杆折斷、錨纜斷裂、逆風,進一步拖延航行進度。最慘的是淡水差不多喝光了,廚師只能用含鹽的海水煮鹹肉,讓人吃了直犯噁心。這下得趕緊登陸才行。

新年度的第十一天,值班的人看見一條小河的河口。艦隊長下令在海岸附近下錨,次日,一支登陸小隊划著小船出發,快上岸的時候,見到一大群男男女女盯著他們瞧。每個人的個子都很高,比葡萄牙人高多了。(註1)

做事一向身先士卒的達伽馬吩咐馬迪姆・阿方索找個同伴一起上岸。非洲人對客人以禮相待。其中有個人看起來像是首領,就阿方索判斷,他的意思好像是說,無論這些外地人需要什麼,儘管拿就是了。

達伽馬回贈首領一件紅外套、一條紅褲子、一頂摩爾人的紅帽子和一只銅手鐲。天黑之時,小船返回船隊,阿方索和他的同伴跟著非洲人到他們的村莊去。首領在途中穿上一身新衣。「看我收到什麼禮物!」(註2)他見人就說,不知是驚奇還是高興。一行人到了村子裡,眾人鼓掌歡迎,首領繞著茅草屋大肆炫耀。首領夜裡回家休息,兩位訪客被帶到客房,吃了小米粥和雞肉。他們睡得很淺,主要是因為每次一睜開眼睛,就發現成群的村民低頭盯著他們看。

次日早晨,首領帶了兩個人來,要送兩名水手回船上去。他交給兩人幾隻雞,要送給他們的指揮官,接著補充表示會把他們送的禮物拿給大首領過目,葡萄牙人以為應該是當地的國王。等阿方索、他的同伴和他們的兩位嚮導啟程返回先前上岸的地點時,已經有兩百人尾隨在後。

葡萄牙人把這個地方命名為「善良人的土地」。看來此地人口密集,有多位首領,不過男女的比例是一比二。當地的戰士經常和鄰近的部落作戰,和男女比例的失衡絕對脫不了關係,他們的武器包括長弓和箭,鐵頭長矛,還有以白蠟為柄、象牙為鞘的匕首。男男女女的雙腿、手臂和編成辮子的頭髮,都戴著銅製的裝飾品。村莊附近有幾座池子,用曬乾、挖空的葫蘆裝盛海水,等水分蒸發之後取鹽。這些外來者忙不迭地推斷,不遠處就有更加開發的地方。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待了五天,下錨停泊,拿亞麻上衣換取大量的銅,並且補充淡水。這一次非洲人還幫忙把木桶搬上船,但還來不及完成運補,海岸就出現順風,召喚探險人員盡快出發。

經過九天的航行,濃密的樹林被河口一分為二,這條河(註3)可比上回要大得多,幾座砂質的小島在海上守衛,島上長滿了一叢叢紅樹林。達伽馬決定冒險溯河,略做勘查,在他的一聲令下,貝里奧號駛入水道。一天之後,兩艘大船尾隨前進。

河川兩岸是平坦的沼澤平原,一簇簇高聳的樹木點綴其間,長出的果實模樣奇特,但可供食用。當地人的膚色黯黑,體格健壯,全身上下只纏了一條棉製的短腰布。葡萄牙人很快就發現年輕的女子十分貌美,儘管嘴唇打了洞,吊著各式螺旋狀的錫製品,令人不由得心驚肉跳。記錄者寫道,這些非洲人同樣熱情歡迎新來的陌生人。一批批划著獨木舟,奉上當地的農產品,並且毫不猶豫地爬上甲板,彷彿和這些人是多年老友。他們收下了鈴鐺和其他的小飾品,帶水手到他們村子裡,主動向船員表示,需要多少淡水儘管拿,不必客氣。

過幾天,有兩個人向船隊這裡划船過來,他們戴著綠色緞子和繡花絲料製成的帽子,顯然是當地的貴族,用行家的眼光打量著幾艘船。他們那裡有一個年輕人,兩人解釋說,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以前也見過這麼大的船。

「這些徵兆,」記錄者寫道,「令我們非常雀躍,因為看起來我們好像真的快要抵達目的地了。」(註4)葡萄牙人獻上禮物時,發現兩人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登時心裡一沉——這裡離印度還遠得很,居然已經受到這樣的嫌棄。儘管如此,這兩位眼高於頂的貴族人士已經派人在岸邊搭好營帳,在後續的七天,皆打發下人用染成淡紅色的布料,上船換取陌生人的小飾品,直到他們覺得悶了,才朝上游划船返航。

葡萄牙人在河邊逗留了三十二天。達伽馬認為經歷了種種考驗,應該讓手下好好休息,而且他們顯然很喜歡和當地迷人而親切的姑娘作伴。他們趁這段時間修好聖拉斐爾號的桅杆,同時又把三艘船檢修一次。

到目前為止,東非已經成了某種樂園,但在溫暖潮濕的空氣中卻潛藏著危險。許多船員病得很重。雙腳和雙手腫脹,腿上冒出幾百個小傷口。牙床腫得太厲害,牙齒根本無法咀嚼食物,而且口臭嚴重到令人難以忍受。他們的眼睛流血,臉頰凹陷,眼睛開始往外凸。離家七個月,可怕的壞血病爆發了。

保羅・達伽馬生性體貼、熱心,日夜都會探視病人,給予安慰,分送他自己的私房藥品。船上沒有大夫,雖然身兼理髮師的船醫多半和義大利旅行家彼得羅・德拉瓦勒遇到的那些差不多,「此人其貌不揚,就算我的身體健健康康,讓他把脈也會反胃」(註5),效果畢竟有限。病情最嚴重的時候,傷口化膿,肢體麻痺,牙齒脫落。大概死了三十個人,而其他僥倖活下來的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同伴死去,茫然不解,束手無策。

最後瓦斯科・達伽馬下令繼續航行。在離開之前,他豎起第二根石柱,並且寫下船員給船隊的下錨地點取的名字:吉兆河。只不過他們遇到的徵兆顯然是吉凶參半。船隊還沒開過河裡的沙洲,旗艦就擱淺在砂岸上。正當所有人都準備放棄的時候,潮水及時上漲,讓船隻重新浮上水面。


二月二十四日,星期日,小艦隊又開回外海。到了夜裡,領航員朝東北方航行,遠離海岸,接下來這個星期,他們繼續朝東北方行駛,在夜裡就停船,避免錯過了什麼應該注意的地方,不過除了少數散落的島嶼,倒也沒見到什麼特別的景物。

三月一日,一處更大的群島在眼前出現,這一回,島嶼鄰近海岸。由於天色漸暗,船隊又開到外海下錨,等次日清晨再進行勘查。

破曉的天光照出一大片平坦的珊瑚,狀似菱形,珊瑚周邊綴著白砂,突出的尖端覆蓋著綠色植物,躺在大陸伸出的寬敞臂彎裡。達伽馬決定由卡拉維爾帆船先行靠岸,尼古拉・科艾略便升起船帆,緩緩駛入海灣。結果很快就發現他判斷失誤,把貝里奧號直接開上了沙洲。在他試圖調轉方向,離開沙洲時,只見一支小船隊從主島啟航。

現在另外兩艘帆船已經從後面跟上來,島民興奮地揮舞雙手,示意他們把船停下。達伽馬兄弟視若無睹,繼續開到位於大陸和島嶼之間避風的水域,既然迎賓的隊伍窮追不捨,他們便從善如流,下錨停船。七、八艘小船開過來,一支小型管弦樂團奏起樂曲。葡萄牙人發現他們筆直的長喇叭和北非摩爾人吹奏的樂器一模一樣。

小船上的其他人熱情地比手劃腳,意思是要新來的人跟著他們開進主島的港口。達伽馬邀請其中幾位登船,和船員盡情吃喝。

葡萄牙人很快聽出島民說的是阿拉伯語,顯示前景可期,但也令他們大惑不解。這些人無疑是穆斯林,但卻比探險人員以前遇過的穆斯林友善得多。

達伽馬決定務必要問清楚這是什麼地方,在當地居住的又是什麼樣的人。他再度命令尼古拉・科艾略把船開進港口,並且就地打聽一下,看另外兩艘較大的船是否也能一起入港。科艾略設法把船繞過島嶼,結果撞上了一處岩質岬角,船舵應聲斷裂,好不容易脫困之後,他的卡拉維爾帆船才蹣跚搖晃地開進港口深遂、清澈的水中。

貝里奧號才剛剛停下,當地的蘇丹(註6)就把船開到旁邊,帶著大批隨從登上甲板。他穿著一件亞麻長衫、一件絲絨長外衣,頭上戴著用黃金飾邊的絲綢彩帽,腳上穿的是一雙絲綢鞋子,看上去一表人才。他的手下穿的是精緻的亞麻和棉布,不但製作精良,而且染成色彩鮮豔的條紋。他們頭頂的帽子綴有金線繡花的絲帶,皮帶裡插著阿拉伯劍和匕首。

雖然只能為蘇丹獻上一條紅頭巾,不過科艾略恭恭敬敬地接待這班貴客。蘇丹給船長的回禮是他禱告時掐捻的念珠,示意要船長把它視為一種善意的表徵,同時邀請幾位水手隨他一同上岸。

他們在一片帶狀的岩質海岸線登陸,每逢滿潮的時候,小船可以在這裡停靠。岸上有一整排的倉庫。附近正在打造幾艘扎實的船隻,船身的木板是以椰子的纖維縫合,船帆也是以這種用途多元的材料編織而成。海岸背後是一個相當大的城鎮,有小間的清真寺、精雕細琢的墓園,以及用珊瑚礁角礫岩和石塊建造的灰泥房屋。隨處可見一堆堆待售的椰子、甜瓜和黃瓜,街上還有婦女販賣酥炸的小魚,以及用炭火烘烤的穀粉餅。

蘇丹招手叫大夥兒到他家去,讓他們飽餐一頓,臨走的時候還給他們一罐「用受損的椰棗搭配丁香和小茴香的蜜餞,要送給尼古拉・科艾略」。(註7)

這時另外兩艘船已經尾隨貝里奧號進港。蘇丹派人送來更多珍饈美饌,達伽馬連忙梳洗一番,準備迎接蘇丹造訪。經歷艱苦的航行之後,他手下的船員簡直上不了檯面,其中最像樣的,也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最慘的幾個人更是命懸一線。艦隊長下令老弱殘兵一律待在甲板下的船艙,然後把其他船上最健壯的人叫過來。他們在寬鬆的上衣外面套上皮背心,穿上靴子,把武器藏在衣服底下,升起旗幟,拉開遮篷,總算在最後關頭把這場戲打點妥當。

一切都很順利。蘇丹無比氣派地來到港口,隨行人員穿著華麗的絲綢衣裳,樂師不停吹奏象牙喇叭。達伽馬迎接蘇丹上船,請他坐在遮篷底下,請他享用船上最好的肉食和葡萄酒,致贈蘇丹幾頂帽子,外加幾件短袍、珊瑚珠子,和他櫃子裡的其他小玩意兒。蘇丹瞄了瞄這些禮物,顯然完全看不上眼,開口問這些外地人有沒有深紅色的布料。達伽馬只得透過擔任阿拉伯語翻譯的費爾南・馬丁斯表示沒有。訪客很快就走了,不過蘇丹因為好奇的關係,又回來好幾次,葡萄牙人也繼續贈送手上僅有的禮品。

註釋
  • 註1:班圖(Bantu)是非洲一大語族,包含眾多族裔,在西元四世紀左右遷入非洲南部,取代了許多原居人口,以農耕、放牧、金工為生。這條河大概是伊尼雅利梅河(Inharrime),位於莫三比克南部,達伽馬稱之為銅河(Rio do Cobre)。
  • 註2:Journal, 17.
  • 註3:指莫三比克的夸夸河(Qua Qua)。往上游十英里左右就是穆斯林的貿易聚落,叫克利馬內(Quelimane),這兩位貴客顯然是從這裡來的。其他的則和先前一樣是班圖人。
  • 註4:Journal, 20.
  • 註5:Wilfrid Blunt, Pietro’s Pilgrimage: A Journey to Indian and Back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London: James Barrie, 1953). 10.
  • 註6:斯瓦希里海岸的蘇丹是國土的唯一統治者,他們控制貿易,對進出口貨物徵收稅金,提供倉庫、領航員和維修船隻的設施。這些蘇丹和內陸的貿易網有綿密的關係,往往是透過一夫多妻制的婚姻形成的,他們本身也是海岸最主要的商人。蘇丹位高權重,而且不習慣被外國人頤指氣使。參見Malyn Newitt, A History of Mozambique (London: Hurst, 1995), 4。
  • 註7:Journal, 28。街頭生活的細節出自Jean Mocquet, Travels and V oyages into Africa, Asia and America, the East and West Indies; Syria, Jerusalem, and the Holy Land, trans. Nathaniel Pullen (London, 1696) 215。

相關書摘 ▶《最後的十字軍東征》:達伽馬最後一次前往印度,為何鞭笞船上的三名女性?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最後的十字軍東征:航海家達伽馬的史詩旅程》,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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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奈傑爾・克里夫(Nigel Cliff)
譯者:楊惠君

1497年7月,這是歐洲歷史上最後一次的「十字軍東征」
航海家達伽馬矢言要打破伊斯蘭與基督教世界的權力平衡
改變歐、亞、非三大洲的命運

一個歐洲邊陲小國的鴻鵠之志
一個百年來歐洲人難以忘懷的東方夢想
交織成以上帝為名的「最後十字軍東征」

一四九七年七月,由葡萄牙探險家瓦斯科・達伽馬率隊的一個小型艦隊從里斯本出發,探索傳說中從歐洲到亞洲的海上航線。在此前的日子裡,基督徒與穆斯林已經打了四百年的十字軍戰爭,在陸路上節節敗退,連帝都君士坦丁堡也淪陷的基督教歐洲,亟欲另尋破口,收復聖地耶路撒冷。

他們決定從海上找尋出路。這些探險者在他們的風帆上畫上血紅的十字架,自許是「最後的十字軍戰士」,胸中懷著尋找「祭司王約翰」與東方香料的熱情,繞過了廣大的非洲大陸,進入了東方。此舉,將改變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之間的權力平衡,也將改變歐、亞、非三大洲的命運。

歷史作家奈傑爾・克里夫利用新發現的材料,一本達伽馬水手的日記,和難得一見的達伽馬與印度土邦首領之間的通信,重新詮釋了達伽馬的探險活動在大航海時代中的決定性影響力;此外,作者也想賦予達伽馬全新的歷史定位,他跟同時代發現美洲的哥倫布一樣,都是改變世界命運的重要人物,過去卻往往遭人輕忽。

最後十字軍立體書封_
奈傑爾・克里夫(Nigel Cliff)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