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匯演「斷面」:在寶藏巖場域中,找尋亞洲冷戰記憶體

劇場匯演「斷面」:在寶藏巖場域中,找尋亞洲冷戰記憶體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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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項值得一提的劇場匯演,稱作「斷面」。這項計畫,開展已有一年以上。主要思及這麼多年來,透過劇場的民眾性,我所識得的幾些亞洲劇場團隊與工作者,如何重新反思冷戰作為東亞共同記憶的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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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項值得一提的劇場匯演,恰策畫進行中,稱作「斷面」。這項計畫,開展已有一年以上。主要思及這麼多年來,透過劇場的民眾性,我所識得的幾些亞洲劇場團隊與工作者,如何重新反思冷戰作為東亞共同記憶的環節。項目涵蓋來自曼谷無私劇團(Annata Theatre)的《無處之境》(A Nowhere Place),來自釜山Arts Organization C的《生與死》,台北磷火鑄型所的《一般之歌第二部——磷火之海》與差事劇團的《戲中壁》。

一如全球化時代下,都市空間的資本穿越與未來趨勢想像,讓記憶作為一種載體的街巷,逐漸失去其原初的精神與實質面貌。恰是面對這樣的反思,歷經現代化想像置入的台北,留住了一處以結合歷史記憶與當代風貌的藝術村,稱作:「寶藏巖國際藝術村」。

寶藏巖,是當下仍然留有碎裂空間想像的「場域」。作為「場域」,它本身就存在著空間的生命氣息---即便斷裂,更顯畸零的美學感。這是「場域」和一般「空間」的最大差異。因此,當加入身體、空間、劇場的想像後,「斷面」浮現一種帶有特殊內涵的想像。這主要引用寶藏巖藝術村後方的「歷史斷面」作為參照,形構再敘事化以後的戲劇脈絡。意圖達成以殘存空間,對照整體亞洲冷戰殘存記憶的構圖。因為,冷戰與後冷戰的歷史空間,是斷面的想像;而即將展現亞洲冷戰記憶的戲劇場域——寶藏巖,亦為一「斷面」。

將殘餘空間與表演進行連結的這項劇場行動,涉及的是:如何以美學再歷史化冷戰記憶的情境。就以泰國的演出為例,雖是兩人的對手戲,卻充滿當下的辯證性。 戲中描述一對男女,各以新郎及新娘的身份,出現在「無處之境」。他們狀似無關乎大事地、且接近無知的無聊碎口著…。時間分分秒秒過去,他們的幽默對話仍吸引觀眾,直到他們各自談及彼此婚禮的時刻...遠去的朋友...歡笑的聲音...小孩還有草坪上的學生...警察與軍人...。

「是的,也許我們必須遺忘一些記憶,好讓我們活在『無處之境』A Nowhere Place」。」戲中,就這麼一句話,讓我們跟著回到泰國「法政大學」的學生革命,以及軍事鎮壓、屠殺及政變的現場。泰國,軍事政變傳聞不斷的佛教國度。1976年,學生反對軍事獨裁右翼政權再度登場,佔領法政大學的校園,並在大禮堂中搬演著名政治劇場導演與詩人的作品。衝突一觸即發,不可收拾。一場以撲殺左翼共黨為名義的軍事鎮壓,形成日後右翼獨裁政權復甦的基盤。至今泰國政府仍不承認76學運的武裝鎮壓。這齣戲,以詩意的政治劇場,讓冷戰延長線下的左翼撲殺,成為在血的迷霧與資本符碼間徘迴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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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無境之處》劇照

前來參與「斷面」活動的泰國演員之一:Tua,身兼演員與編導於一身,是亞洲知名的民眾戲劇創作者。最早,在1995年間,因參與《亞洲的吶喊 2》的聯合匯演,與我相視,至今恰恰30年的歷史。回顧往事,Tua 說他創作這個戲,源於高中時,他在傳統舞蹈學校求學。

「每天上下學,我都會經過法政大學…感受到騷動,卻相信官方封鎖校內屠殺訊息及反對共黨顛覆政府的傳聞。」Tua 回憶著當年往事,「直到多年以後,我不知為何,突而被一張從左翼地下刊物傳出的照片給震驚了!」那是一張一個孩子躺在大學門口,鮮血淋漓的照片。從而,讓他走向政治劇場的道路,並涵容泰國傳統舞蹈的款款流水感,形成日後詩意性的政治劇場美學。

這是亞洲冷戰記憶帶給一位劇場人的轉醒。接下來的Tua,在創作上,幾乎都與劇場能否改造現實的提問,不曾脫離關係。這樣的經驗,同樣驗證在來自釜山的Arts Organization C劇團身上。創始人田成昊與黃池鮮,繼2014年參與差事劇團《新天堂酒館》、2017年參與《解密 潘朵拉》演出以來,這回以韓國生命儀式作為創作藍圖,所展現的戲劇創作。在他們以《生與死》作為主題的戲劇構思中,表現的不是生者對死者的緬懷;也不是死者如何回魂的故事。往返生與死,另有深刻的情境,值得一再探索。

韓國當代民眾戲劇的傳承,一方面與傳統農民廣場劇(Madang Theatre)關係密切;這同時,對於在戲中引用薩滿系統(通靈),也形成當代對接傳統時,非常關鍵的一項元素。這樣子來理解,進一步可以推進到:為何劇場在訴說及政治時,總是又會回到關於殉難者的連結上。戰後韓國的民眾、民族、民主運動中,不斷出現以自身殉難來喚起共同覺醒的事件。從1970年代紡織工人全泰壹自焚以降,類似悲壯的身焚具亡以喚生之意識的案例,經常在涵帶有左翼色彩的社會運動中發生。

而在本劇中,探討的也是相關從韓戰、濟州島殺戮、光州事件與進而到世越號沈船事件中的受難者,眾多死亡的亡靈所面對的救贖問題。有一段話,在本劇的策展記述中,相當感人且值得深思,它這樣寫著:「犧牲者的死亡不是遠方你的死亡或是瞻望的死亡,而是我們的死亡,是我們的記憶,是應該一直被蘊含在我們生命當中息息相關的。死亡與生存像一雙手一樣走在一起,如同那首詩:「花朵凋零,我也不曾忘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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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生與死》劇作演員田成昊

從這裡,延伸的是冷戰記憶之於後冷戰時期,如何回返直面冷戰餘留的問題。《一般之歌第二部——磷火之海》從這樣的角度出發,以李薇為核心的《磷火鑄型所》將蘭嶼核廢料危及達悟生存與族人信念被文明侵犯的事實,以超越現實的身體意象與舞踏魂脈相結合,展現身體在個別的內爆中,鏈結當代社會的冷戰/戒嚴記憶下的水火激盪。

這項演出,最初,是以作為一種回返現場的視線,在蘭嶼原鄉展開的作品;在表現中,帶有批判性地、強烈反思文明作為載體的發展觀。「表演者,以身體為載體,傳遞訊息。在死者與生者之間傳遞訊息,從邊陲傳出訊息,從弱者身上傳出訊息。」創作者李薇這麼說,「蘭嶼,蘭嶼人35年來的抗爭沒有停止過,天空燃起點點磷火,那是在白色島嶼的祖先眼睛,心痛的看顧著他們的子孫。」

最後,相關差事劇團的《戲中壁》演出,以1946年編寫「壁」一劇,而在中山堂轟動一時的劇作家簡國賢為背景,部分為寫實,部分為虛構的創作。劇中涉及在三義與銅鑼一帶的流亡,將以客家記憶帶進燒炭窩工人的情景。並且,扮演劇作家妻子的腳色,也將以客家身分登場,這是創作的想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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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中壁》的「壁」演出消息

以寶藏巖碎裂的記憶空間連結記憶事件,將白色恐怖年代犧牲的劇作家,再經創作手法,予以虛構化後,所創造出的文本與演出樣貌,其中正展現出:以殘存的記憶空間---寶藏巖「歷史斷面」作為劇場的表現場域,連結一段白色恐怖被壓殺的地下黨人劇作家---簡國賢的故事,形成的「環境敘事劇場」的演出。

表現一段跨越閩南語客家族群,在白色恐怖年代的故事。換言之,簡國賢—一個撲倒於白色恐怖時期的劇作家,將重新在殘存的都市畸零空間,以魂魄之身作為召喚,置入客家農民與閩南劇作家相遇的經驗,再次賦予當代劇場的生命。藉此,讓「轉型正義」的劇場表現,與歷史時空下的冷戰壓殺,進行某種跨越「時間」與「空間」的交會與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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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劇作家的獄中家書

總體而言,「斷面」的演出風格,在空間運用上,將演員身體置放於廢棄空間的畸零上,藉以表現另一個時空的歷史,如何與當下劇場身體相遇的境況。也因此,表演將不僅限於表現人權破壞的歷史,而是進一步,在冷戰記憶的光與影之間,賦予壓殺的記憶,相關於當下殘存空間的比照。

為了讓這樣的記憶空間,在觀眾自在的行動中,賦予事件另類想像,選擇寶藏巖殘存空間為創作基地。在寶藏巖,「殘存」兩個字是作為一種記憶而存在的,因為,過去底層的、違建的空間成為聚落保存的要點項目。因此,如何讓「殘存」與當下人們對記憶事件的聯想,有其特殊的表現內涵及張力。特別是這些記憶事件,分別被歷史、社會、族群爭議、性別分歧所遮蔽時,寶藏巖殘存空間的意涵,將格外被凸顯出來。

擴大介面來看,殘存的空間與劇場表現,也將促成審視亞際〝inter--asia〞劇場交流,如何在全球化年代中,既能涉入全球發生的議題,且從這些議題中,釐清亞洲作為當今全球現代化的一個環節,如何尋求自身的文化與社會對話的主體性。其重要性,既能及於韓國,也能在台灣找到與泰國的民間對話的關係!恰恰是在著樣的前提下,有了亞際之間劇場文化的相互衝激。並藉由差異交換彼此在劇場上的發展,如何被相互看見或者對於遮蔽的探尋!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