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最強大將軍」之死:美國撒旦與伊朗烈士的權力遊戲

中東「最強大將軍」之死:美國撒旦與伊朗烈士的權力遊戲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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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雷曼尼逝世後的中東,至少此時此刻仍充斥他的影響,目前陷入「百家爭鳴」的伊拉克,很有可能要被迫在這個時間點,在美國與伊朗兩個「盟友」間擇一表態。但這也難免會加劇伊拉克內部的分裂,讓什葉派、遜尼派等團體間的分歧與猜忌加劇。

2020年1月3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聖城旅(Quds)指揮官卡西姆・蘇雷曼尼(Qassem Soleimani)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Baghdad)遭美國無人機襲擊身亡。在裝載蘇雷曼尼遺體的棺木於1月5日運回伊朗前,先從巴格達被運到了伊拉克中部的卡爾巴拉(Karbala)與南部的納加夫(Najaf),這兩座對什葉派伊斯蘭教徒具有重要意義的城市,接受民眾的弔唁。

與此同時,巴格達街頭也有慶祝蘇雷曼尼喪生的人群。許多人相信,這位伊朗指揮官,曾是近幾個月以來,對巴格達街頭抗議行動進行暴力鎮壓的主要策劃者。

同時,伊朗與美國當局展開了一連串的叫陣。伊朗表示絕對會進行報復,並揚言有能力攻擊35個美國在中東的據點以及以色列的特拉維夫;蘇雷曼尼的繼任者伊斯梅爾・卡尼(Esmail Ghaani,卡尼為暫譯,亦譯為:格尼、賈尼)上任後立馬警告:「要有耐心,大家很快就會看到美國人的屍體遍佈中東。」伊朗也放話將退出核武協議。美國則威脅若伊朗敢輕舉妄動,美方已經準備好對52個伊朗目標發動攻擊;在這一串叫陣的同時,美國國防部也已經開始向中東增派3000名美軍。

蘇雷曼尼死後連續兩日,伊拉克首都巴格達、包括政府單位與外國使館林立的綠區(Green Zone),都遭受火箭攻擊;有些火箭擊中當地的美國大使館。

 

不少海灣合作委員會(GCC)會員國,如科威特、卡達、巴林與沙烏地阿拉伯等,是美軍基地所在地,投資人因而擔心受美國與伊朗緊張情勢的牽連。在蘇雷曼尼身亡後的第一個交易日,GCC所有七個交易所在收盤時皆下跌。

美國與伊朗間的這波緊張,可說是一連串「以牙還牙」所導致的情勢。

以牙還牙

2020年1月3日凌晨,蘇雷曼尼剛結束在敘利亞與黎巴嫩的行程,飛抵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當他的車隊正要駛離巴格達國際機場之際,遭到美軍MQ-9 Reaper(譯:「死神」或「收割者」)無人機攻擊,造成包括蘇雷曼尼在內的10人喪生。在這場行動中喪生的還有前來接機的親伊朗伊拉克什葉派民兵組織「人民動員」(Popular Moblization Forces)副指揮官阿布・馬赫迪・穆罕迪斯(Abu Mahdi al-Muhandis),以及四名伊朗高階軍事助理、四名伊拉克民兵領袖。

  • 影片說明:CCTV拍攝到的車隊爆炸瞬間

事發前三日,在2019年12月31日,穆罕迪斯所屬的人民動員組織及該組織旗下的一個軍事團體真主黨旅(Brigades of the Party of God, Kata'ib Hezbollah),有數十位成員與支持者,闖入位於巴格達綠區的美國大使館,他們騷擾使館人員、破壞使館物品、甚至在使館內縱火。

在巴格達美國大使館攻擊事件兩天前,美國轟炸真主黨旅在伊拉克與敘利亞的五處據點,造成25死55傷。美方則表示,這一連串針對真主黨旅的攻擊,是為了報復2019年12月27日,也就是真主黨旅據點被攻擊兩天前,真主黨旅以火箭砲擊伊拉克北部基爾庫克省(Kirkuk)的伊拉克空軍基地,造成一名美國承包商喪生。

也就是說,最近美國與伊朗支持團體一連串「以牙還牙」的舉動,可說是造成蘇雷曼尼死亡的近因。當然,雙方長期以來所結下的樑子,以及後海珊時代的伊拉克內部及中東區域情勢變動,助長了各方強硬派的「自我應驗預言」,加深美國與伊朗政權之間的猜疑、對立。

「美國大撒旦」對上「邪惡軸心」成員

2002年1月,甫上任一年的美國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港譯「小布殊」),在國情咨文演說中,直指伊朗連同伊拉克與北韓這些政權,是資助「恐怖主義」的「邪惡軸心」(Axis of Evil)。上任不久便遇上911事件、即美國史上發生在本土最慘重的恐攻行動的小布希,在國會大力支持下,展開反恐戰爭(War on Terror),打擊美國政府所認定的恐怖組織。

無獨有偶,1979年底推翻伊朗巴勒維王朝(Pahlavi Dynasty)的伊斯蘭革命爆發時,美國駐伊朗大使館被佔領後一天,革命的精神領袖大阿亞圖拉何梅尼(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在一場演說中,形容美國這個「帝國主義大宗與全球貪腐背後的推手」為「大撒旦」(Great Satan)。同年,何梅尼也形容以色列、這個美國的中東盟友為「小撒旦」(Little Satan)。

1980年至今,美國與伊朗間仍無正式的外交關係。雷根(Ronald Reagan,港譯「列根」)總統帶領下的美國,為了遏止伊朗的勢力,甚至在上世紀80年代的兩伊戰爭中提供情報與物資給與海珊(Saddam Hussein,港譯「侯賽因」)帶領下的伊拉克(註)。除了從利益等層面,美國與伊朗的對立有很大成分的意識形態衝突:對何梅尼領導的伊朗政權來說,美國這個「大撒旦」是伊斯蘭國家必須團結對抗的帝國主義;對美國政府來說,伊朗代表一個反西方、反民主的政權。

何梅尼帶領下、擁戴什葉派伊斯蘭(Shia Islam)、欲輸出伊斯蘭革命的伊朗政權,也對周邊諸多擁戴遜尼派伊斯蘭(Sunni Islam)的阿拉伯政權造成了意識形態上的威脅。何梅尼主張伊斯蘭不允許君主統治,且抨擊波灣的伊斯蘭君主國家為「美國版的伊斯蘭」,他的這些訊息,自然讓境內有什葉派少數的遜尼派君主感覺備受威脅。也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伊朗與周邊阿拉伯國家的猜忌與戒心。

這樣的發展,強化了伊朗政權渴望輸出革命果實,來扶植區域什葉派組織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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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中的恐怖份子卻是我眼中的自由鬥士」
(One Man's Terrorist is Another Man's Freedom Fighters)

蘇雷曼尼所帶領的聖城旅(Quds,指耶路撒冷)可說是伊朗輸出革命的最重要的組織。他們支持的組織遍及加薩、黎巴嫩、敘利亞、葉門、阿富汗,與鄰國的伊拉克。許多伊朗出錢出力支持的組織,如加薩的哈瑪斯(Hamas)、黎巴嫩的真主黨(Hezbollah)、葉門的胡賽運動(Houthi Movement)等,在美國、歐盟、以色列、沙烏地阿拉伯或阿聯等國際或區域要角眼中,都是恐怖組織;但從伊朗、這些組織本身、甚至一些民眾的角度,這些組織成員都是為國族犧牲的自由鬥士。

自1998年開始帶領聖城旅以來,蘇雷曼尼就積極地將觸角深入周邊許多國家的衝突中。儘管伊朗本身的軍事力量有限,卻由於蘇雷曼尼的帶領,伊朗得以一步步藉由提供情資、軍售等方式,支持、扶植區域的什葉派團體,實踐了伊朗當前政權輸出伊斯蘭革命的核心價值,藉由這些伊朗的「盟友」,直接或間接地擴張伊朗的區域影響力。這也難怪,蘇雷曼尼本人被視為民族英雄。一份西點軍校2018年的分析,直指蘇雷曼尼是「當今中東最強大的將軍」(the most powerful general in the Middle East);伊朗現任最高領袖大阿亞圖拉哈米尼(Sayyid Ali Housseini Khamenei)在蘇雷曼尼仍在世時,將他譽為「人間烈士」(living martyr)。

蘇雷曼尼的死很不幸地讓哈米尼一語成讖,伊朗、伊拉克、加薩、黎巴嫩各城市弔念他的人潮,不僅見證了蘇雷曼尼「烈士」的地位,也可能暗示,他的「壯烈犧牲」也許預示著他所代表的精神不死。

後海珊時代的伊拉克與中東權力洗牌

與當前事件發展特別有關的,是伊朗在伊拉克的活動。2003年美國出兵伊拉克,扳倒海珊政權,雖然終結海珊獨裁殘暴的統治,卻也在多元的伊拉克瞬間留下權力真空。

歐巴馬(Barak Obama,港譯「奧巴馬」)總統上台後,在開羅大學以「新開始」(A New Beginning)為名的演說中,除了提到美國與穆斯林世界增進理解與改善關係的願景,也針對伊拉克情勢,表達透過外交、國際共識來尋求解套的方式,以及從美國伊拉克撤軍的計畫。

只是,伊斯蘭國(ISIS或Daesh)在敘利亞、伊拉克的崛起,讓後海珊時代的伊拉克措手不及。伊拉克前國家安全顧問魯伯依(Mowaffak al-Rubai)表示,當伊斯蘭國在2014年6月橫掃伊拉克三個省份時,伊拉克當局曾向美國政府求援;但為實踐美軍撤出伊拉克諾言的歐巴馬總統並未立即允諾派兵,延遲三個月才有所動作。相較之下,身為「近鄰」的伊朗政權,立馬欣然參與打擊遜尼派的伊斯蘭國行動,義不容辭地伸出援手,提供軍援與人力。

只是,伊朗首要的協助,還是聚焦在同為什葉派的伊拉克民兵組織。在伊斯蘭國勢力逐漸消退、伊拉克必須重建秩序之際,伊朗援助的什葉派組織,自然引起伊拉克國內遜尼派的戒心。

此外,伊朗也在經濟、宗教文化等層面,逐漸對後海珊時代的伊拉克發揮影響。文章開頭提到的兩座伊拉克城市納加夫與卡爾巴拉,在後海珊時代的伊拉克,吸引不少來自伊朗的什葉派穆斯林,到此觀光、朝聖。伊朗進口的產品,也在部分伊拉克城市出現。

有跡象顯示,蘇雷曼尼的逝世,與緊接而來的區域、國際情勢,迫使部分伊拉克民眾與政治人物思考該國的區域與國際結盟策略。日前,伊拉克國會表決通過終結美國與其它聯軍成員出兵協助打擊伊斯蘭國的合約。儘管國會單方面的表決結果,若無伊拉克政府的背書,並不具實質效力,但有觀察家認為,現任總理邁赫迪(Adil Abdul-Mahdi)很有可能會支持這項決議,因此有可能最終導致「西方」外國勢力撤出伊拉克。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港譯「特朗普」)則已對此提出警告。

不管結果如何,蘇雷曼尼逝世後的中東,至少此時此刻仍充斥他的影響,目前陷入「百家爭鳴」的伊拉克,很有可能要被迫在這個時間點,在美國與伊朗兩個「盟友」間擇一表態。但這也難免會加劇伊拉克內部的分裂,讓什葉派、遜尼派等團體間的分歧與猜忌加劇。

註:當時一個已知的例外是俗稱的「伊朗門事件」(Iran-Contra Affair),雷根政府的高級官員,為了拉攏伊朗,違反禁運,向伊朗出售武器。此事件的暴露造成第二任雷根政府的重要危機。

參考資料

  • 每日電訊報
  • 半島電視台
  • 以色列時報
  • Middle East Institute
  • Afshon Ostovar (2016). Vanguard of the Imam: Religion, Politics, and Iran's Revolutionary Guard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Reymond Hinnebusch (2003). The International Politics of the Middle East. Manchester, England: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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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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