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珍・雅各》:在三個小孩的人生中,父母從來不是媽和爸,而是珍和鮑伯

《凝視珍・雅各》:在三個小孩的人生中,父母從來不是媽和爸,而是珍和鮑伯
照片左方人物即為珍・雅各|Photo Credit: Sam Beebe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雅各家的孩子都同意自己的父母並未壓抑或局限他們的天性。不必事事管教、干涉或者為你的小孩過度憂心;只要信任他們,他們就會做得很好。像這樣的想法就是雅各氏的信條。但是另一方面,這麼做也可能有所疏失,就像珍和鮑伯有時候會碰上的情況。

文:羅伯特・卡尼格爾(Robert Kanigel)

哈德遜街上的雅各媽媽

一九六一年,一篇大肆抨擊《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美國都市街道生活的啟發》的書評,在標題裡把這本書的作者貶低為「雅各媽媽」。後來,當珍帶頭進行阻擋針對羅伯特.摩西斯擁護的一條公路的抗爭時,摩西斯也在一氣之下憤慨地宣稱唯一反對這項計畫的人是「一夥媽媽們」。不論珍在一九五八年離開《論壇》的工作,並著手撰寫關於城市的書的時候還具有哪些其他身分,她此時的確也是個母親。她的三個小孩:吉姆、奈德及瑪莉當年分別是十歲、八歲和三歲。這一家人在一九六八年搬離哈德遜街遷往多倫多的時候,《誕生與衰亡》已經出版並備受讚譽,珍也成為一位知名的公眾知識分子和社區人物;瑪莉當時正值青春期,兩個兒子則已長大成人;珍已經在格林威治村當媽媽長達二十年了。

一九五八年秋天,珍四十二歲。那是從一九四六年她曾經短暫地在家接案子之後,第一次不必到位於曼哈頓中城的辦公室打卡上班。實際上,她在一九五八年的此時也不是在家裡工作,而是在一間租來的辦公室。一如她在次年七月給夏德柏恩.吉爾派崔克的信中所寫的,她發現到自己需要「一個工作用的房間,好讓我在裡面不會受到人、電話等等的干擾」。她在貝修恩街(Bethune Street)上找到了一個好地點,離家走五分鐘,位於一棟古老的一八三○年代分租住宅的二樓;在開往西區公路的卡車隆隆駛過時,這棟房子會跟著晃動。

鮑伯幫她洽談租屋,月租是四十五美金,而根據吉姆後來的描述,珍搬進來的時候,街坊流傳著她是「一個被包養的情婦」的流言。後來,這棟房子被賣掉(賣給一位作家經紀人),她必須另外尋覓地方,最後進駐了她在《誕生與衰亡》中所提到的謝里登廣場上的樓房。瑪莉後來記得位於一間辦公室裡的這間「毫無裝潢的小房間」,可以聽到隔壁健身房傳來高聲喊叫和砰砰的拳擊聲。

這段時期,珍付錢雇人協助家務。幾年間,珍在兒子吉姆出生後雇用了女幫傭格蘭妮.利尼爾;直到她在一九六○年過世為止,格蘭妮始終是他們生活中極有存在感的人物。珍仍在《論壇》工作時,她每天早上固定等格蘭妮抵達她家,然後拖出她的腳踏車,騎往洛克斐勒中心。當孩子們放學回家,格蘭妮照顧他們並做飯,一直待到珍六點左右回家為止。「她以最無微不至的方式照顧我。」瑪莉在五十年之後這麼說,而當她尋思適當的字眼時,還一邊大大地展開雙臂,擁抱她記憶中格蘭妮的身軀。

「她能幹極了。我很愛她。她就像我的另一個媽媽。」奈德帶瑪莉走路上幼稚園,格蘭妮則接她回家。男孩們即將放學之際,你可能會聽到她咕噥:「噢,那些小惡魔回家的時候到了。」吉姆和奈德很難纏;在他們表姊珍的記憶中,他們「超野、愛吵鬧又調皮」,她本身拜訪這一家人的那幾次,格蘭妮在屋裡迎接她,覺得這裡終於出現了「一個像樣兒的女孩」。租來的辦公室和格蘭妮的多年協助,讓珍保有不受打擾的寫作時間(珍並在《誕生與衰亡》中答謝她)。

珍會做飯給鮑伯吃。她哄孩子睡覺時,會讀故事給他們聽。她妥當地幫小孩準備上學或玩耍所需的東西,也會前往梅西百貨為孩子們買溜冰鞋的腳踝束帶,或是為瑪莉買一件燈芯絨背心裙。到了星期天,她和鮑伯帶小孩上教堂,那是距離哈德遜街幾個街廓的聖公會聖路加堂。珍不是篤信宗教的人。她對於童年時期參與的長老教會興趣缺缺。她認為具有宗教傾向的人是誤入歧途,但是卻在一封信中寫道:在聖路加堂做禮拜「帶給我滿足、實質上激勵的感覺,覺得自己是一個漫長、堅實、活著的人類生存傳統中的一環」。不管怎樣,這對珍起了作用,但是對孩子們則效果有限。「那就像是打了預防針,於是你對宗教免疫。」這是吉姆後來對他們在聖路加堂做禮拜的看法。不過,孩子們仍然受洗了;他們也上主日學校。從頗為開明的觀點來看,珍單純就是一個美國母親,善盡家長的職責。

雖然如此,但即使是個一九五○年代的母親,她仍試圖避免當媽媽會有的許多專制和壓迫之舉,而同時身為家長的她和鮑伯作風都比較非傳統。「我們有點奇怪。」吉姆談到他的家庭時如此坦承。對小孩們來說,在他們的整個人生中,父母從來不是媽和爸,而是珍和鮑伯。珍從很早開始就將她的小孩當作大人看待;吉姆說,對他的雙親而言,小孩「不是你的縮小版,他們自成一格」。她會將孩子們聚在一起,對他們大聲朗讀她正在讀的一本書中引起她興趣的段落;關於考古學或政治,或者誰知道是什麼的其他主題。她和鮑伯幾乎自然而然地讓孩子加入他們的成人活動。一場社區抗爭中的一位熟朋友皮耶.多納歇爾(Pierre Tonachel)還記得珍會帶孩子們參加抗議和鄰里聚會;這幾個「總是高高興興、惹人喜愛的小孩」,他這樣形容他們,「總是傾聽著」任何正在發生的事。「對他們來說,一起來一定很好玩。」

瑪莉記得在當地的獅王酒館跟大人們聚在一起,其中一張靠窗的圓桌就權充鄰里居民的聚會地點。《誕生與衰亡》用一整章談論街道在「教養」(assimilate)兒童上發揮的作用。街道以及人行道賦予他們「住家附近室外、非特定的基地,來遊戲、逗留,幫助他們建立對於這個世界的概念」——簡言之,珍指的大抵就是讓小孩變得有教養。她的筆調以清晰的眼光欣賞年輕人的真正樣貌。「幼童是裝飾性的,而且相對溫馴,」她寫道,「但是較大的小孩很吵,而且精力充沛,他們會對環境採取主動的態度,而不只受環境控制」,他們也因而惹上麻煩。隨著他們逐漸長大,他們會擱下跳繩和溜冰鞋,然後打情罵俏、聊天、互相推推撞撞,老愛惡作劇。「青少年總是因為這一類的閒晃被批評,但是他們的成長過程很難沒有這些東西。」珍撰寫《誕生與衰亡》的時候,瑪莉年紀還小,因此無法在書中對她多加著墨,但是我們的確可以瞥見她兒子們的身影——衝到街上、在地鐵裡尋找祕密的藏身地點,設法避免被其他小孩打倒。

可能是在吉姆七歲、奈德五歲時所拍的一張照片上,我們可以看到這兩個衣著破舊的小孩,哥哥吉姆手臂是如何緊緊摟著他的弟弟、臉上露出邪惡的愉悅之情,奈德則鬱悶地看向旁邊。後來奈德在六十多歲的時候,憶起他爸媽後悔的事情之一就是:他們似乎無法讓兄弟倆和平共處,也許有點疏於調停或者太晚才介入。噢,他們有一天會和好,珍的媽媽要珍放心,而他們後來的確也和好了。「但是當他們還是這樣爭個不停」的時候,珍後來說,「的確很難料想到他們有一天竟然會和好。」他們小時候總是在起衝突。珍晚年的一位朋友推論:他們是為了博取珍的注意。奈德訴說他和吉姆在請珍准許他們做這件或那件事的時候,如何濫用她思考事情出神的傾向,利用她分心時說的「好啦、好啦」。他們經常惹麻煩,於是珍最後還是改寫了規則:「不僅必須要我說好,而且我還必須知道自己正在說好。」

這個家庭裡有著大量的智識挑戰,比較不情緒化,很少光說不練,而且罕有或者沒有明顯的批評。像是會在某些家庭看到的「高聲說話,並不是(我們)這個家庭互動的一部分」,對瑪莉來說,則是「家裡沒有責備」,沒有造作、沒有大吼和尖叫。他們著重徹底思考,讓小孩從經驗中學習,不受制於大人的沉重而壓迫的支配。這讓人不禁想用「放任」這個字眼來形容。確實,珍和鮑伯的隨興教養作風足令一些人不以為然,甚至有朋友和家族成員覺得他倆的放任作風(如果他們就是放任)太過頭了。孩子們的表姊珍.韓德森(Jane Henderson)如今談到自己的表親時說道,如果是她自己的家庭,絕對「無法接受他們的一些惡作劇」。她的第二任丈夫瑞雷(Riley)在一九六○年代末加入這個家族,談到雅各夫婦的「非傳統的育兒方式」。不過他補充:「不管孩子們怎麼樣,珍總會不吝給予誇獎。」

卡蒂亞.雅各的丈夫約翰是鮑伯的表親,而且曾經和珍在《亞美利堅》共事。這四個人很要好,他們會一起到南塔克特(Nantucket)島上度假,住在斯康塞特(Sconset)一間靠近海灘的別墅。卡蒂亞談到:「珍這個人很不錯、活力十足,但不太有做母親的本能。」有一次經驗讓她覺得不安:珍和鮑伯帶著襁褓中的瑪莉來訪,而珍「似乎不在乎小孩睡在哪裡」——噢,我們會找一個地方把她裹好。卡蒂亞說:「她隨性的做法令我震驚。」

珍.雅各資料庫中有一封瑪莉在十二歲那年寫給外婆的信,其中夾雜了木頭字母章的蓋印和手寫的草體字,錯字百出,像是把「going」(去)拼成「gooing」,「remember」(記得)拼成「rember」;瑪莉有閱讀障礙。在家中、在父母和哥哥之間,生活充滿刺激、富於教育意義,充實且豐富,她像海綿一樣地徹底吸收。她相當聰穎,甚至天賦異稟。就像父親一樣,她也幾乎雙手萬能,但她說她「在學校過得很不好」。所有學校能提供的協助都未能發覺她的識字問題,而且這問題也被她的父母忽視了;似乎不曾有人問她是否按時寫作業。瑪莉說自己的媽媽「並未那麼留意」她在學校的問題,並謹慎地以中立的方式說——直到「九歲的時候,她才注意到我沒有學會識字」。「在珍終於發現之前」,哥哥們已經就此問題捉弄她好一陣子了。

珍一旦發現這個問題,就立刻集中火力去處理。她搜尋並且郵購別人推薦給她的一套特別設計的,裡頭有故事和問題的顏色工具書。瑪莉記得那套教材對她來說很有效,她自己就可以上手;或許奈德和吉姆能夠不受家裡、街上還有學校的所有消遣誘惑,但她做不到。她運用珍幫她找到的閱讀工具書,「靠自己進步,於是很快就學會了識字」。她記得自己讀的第一本書是羅伯特.海萊茵(Robert Heinlein)的《異鄉異客》(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

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長子吉姆身上。他高中時接受初級學測,其中數學這科的分數很低。在家裡,吉姆是「小教授」,顯然天資聰穎(他日後會獲得固態物理學的博士學位),但他為何在這項標準測驗裡的成績這麼糟呢?珍和鮑伯後來恍然大悟,絆住吉姆的不是數學觀念,而是基本算術——乘法表之類的東西。珍開始幫他加強這些基本原理,後來他就在下一年的大學學測獲得了佳績。

雅各家的孩子都同意自己的父母並未壓抑或局限他們的天性。不必事事管教、干涉或者為你的小孩過度憂心;只要信任他們,他們就會做得很好。像這樣的想法就是雅各氏的信條。但是另一方面,這麼做也可能有所疏失,就像珍和鮑伯有時候會碰上的情況。是「被忽略」嗎?孩子們自己回想起當時的情況都不這麼認為。忽略瑪莉的閱讀障礙和吉姆的算術問題,這種開明的作風似乎是一種福氣。瑪莉模仿珍的口氣講出這句話,說自己的母親:「向來認為我們都是對的。」

吉姆則憶起,當家中的一個小孩惹上麻煩,珍或是鮑伯就會出現在學校,「並且不論誰對誰錯都全然支持我們」。至少當珍還在《論壇》工作的時期,她比較常到學校出面處理事情。有一次,兒子們想要牛仔靴,珍於是買給他們,兄弟倆穿去上學,但到了學校老師卻說不論他們有什麼理由,都不能穿這種靴子來學校。後來珍介入並且反駁老師,表示她是家長,是她買靴子給兒子穿的,而且這些靴子好得很。不管靴子還是孩子都沒有錯,老師只好投降了。

雅各家小孩在家中受到的教育兼顧了道德和實際的面向。在格蘭妮病危的時候,珍輸血給她,並帶著瑪莉一起去醫院,那裡是「一個極度悲慘的深淵,裡面全都是黑人、病入膏肓的人,而且很擠」;這令瑪莉永誌難忘。珍還教她關於詐騙的事,有的是透過垃圾郵件,還有某些讀書會會把你吸收進去,然後要你付錢買你不想要的書。她說覺得自己接受到這樣的教育很幸運,因為這預先灌輸了她一些觀念,讓她長大成人之後避免被作弄。

一九六一年前後,在展示核武和真實核武威脅之下的冷戰時期,有一次她正和珍在外面走路,空襲警報響起;高聲作響的警報代表她們應該「彎下身子並且躲避」,然後,想當然耳,街上所有的人都紛紛走避,但她們沒有躲起來。珍對她的六歲小孩說:這很蠢又毫無意義,「我們才不會彎下身子躲起來」。

珍的小孩和他們表親的回憶往往帶有一個大家族、一個巴茨納表親氏族的色彩。吉姆和凱.巴茨納的家庭和他們的小孩:珍、安(Ann)還有威廉,住在位於紐澤西南部,一個叫伍德柏立(Woodbury)的市郊。約翰、他太太「佩特」.巴茨納,還有兒子戴克則住在維吉尼亞。還有蓓蒂和朱爾斯(Jules)與他們的孩子:卡蘿、保羅和大衛都住在斯特伊弗桑特城。根據他們之中好幾個人的說法,他們是表兄弟姊妹沒錯,但比表親更親近,更像兄弟姊妹。

戴克.巴茨納如今住在加拿大亞伯達省的卡加立(Calgary)市,是個醫生。他對雅各一家人的回憶一直上溯到一九五三年,他當時三歲。他們一家到紐約旅行時,也會去拜訪他媽媽在史坦頓島的家族,以及在斯特伊弗桑特城的蓓蒂阿姨和朱爾斯叔叔。但他記憶最深刻的是珍和鮑伯在哈德遜街上的家。當你從街上走進來,左手邊就是島型廚房,中間以一個開放式櫥櫃將之與餐廳隔開;這是鮑伯的設計,好讓在廚房做事的人不會被隔離在餐桌上的對話之外。

感恩節的時候,男人們會帶小孩子去看梅西百貨的感恩節大遊行,沿著第七十九街上自然史博物館附近的中央公園西側找一個地點待著。最常出現的組合是珍的三個小孩、蓓蒂的三個小孩還有他——戴克,不過有時還會加上一批來自南澤西的不速之客。他們會搭乘地鐵到處去,或者更常徒步——根據戴克後來猜出的當時大人的計策,這是在晚餐之前將年輕人精力耗盡的最佳方式。這時候女人們會做菜,菜式包括火雞、綠豌豆、奶油洋蔥、三或四種派。豐盛的大餐在三點左右端上桌。用餐過後,這些表親們會出去玩耍,把剩下的食物晾在一邊。他很喜歡紐約之行,表示「見到彼此的時候,我們全都興奮不已」。

對這些表親來說,哈德遜街猶如一座解放的小島。戴克和雅各家的男孩會搭火車到南邊的南碼頭車站,然後迅速地跑到當地的投幣電話亭,收集由那些趕著搭船的史坦頓島渡船疲憊通勤者遺留的硬幣。珍.巴茨納(前文的珍.韓德森)是這群表親之中最年長的;她的名字就是沿用阿姨珍.雅各之名,有時為了和阿姨有所區別,她會被稱為「小珍」。

在紐澤西長大的她「等不及去紐約拜訪我的表親」,也就是雅各家的小孩和曼森家的孩子。等到她年齡夠大,家人會送她到費城的公車站,她會自己前往紐約的港務局(紐約最大的公車轉運站),蓓蒂會來這裡接她,然後載她到斯特伊弗桑特城,或者到珍的家。她會穿著漂亮的漆皮皮鞋來到哈德遜街,旋即和表弟們前往華盛頓廣場。她顯然很喜歡站在翹翹板的一端,然後突然跳到另一端,重重地把那一端壓下去。她會在幾小時後和男孩們一起回來,全身極為「骯髒而且儀容不整」,漂亮的鞋子都磨損了;她媽媽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在屋裡,她在男孩們的臥室裡玩立體攀爬架;這是一道平放的梯子,讓人可以徒手攀爬過整個房間。她吃在自己家裡從來不會吃到的生蠔和朝鮮薊。他們會去有許多樓層的地鐵站搭車;她當時個子還夠小,彎下身子就能鑽過十字形旋轉門。她母親偶爾會邀請雅各家小孩到紐澤西的家裡作客,想必是好心地想讓他們離開都市;小珍說:可想而知,在綠葉成蔭的「一切交給貝爾維爾」(Leave-It-to-Beaverville)地區,「他們都無聊死了」。雖然它不符合郊區的狀態和光鮮亮麗的頂級水準,但哈德遜街有趣得多。約翰.雅各的女兒露西雅(Lucia Jacobs)是珍孩子們第二年長的表親;她記得自己會赤腳在那間舊房子裡到處走,腳底馬上就髒掉了。

珍的西村不僅有住宅區,還聚集了商業、倉儲業以及小規模的製造業。在哈德遜街和佩里街(Perry Street)、曾經是馬廄的地方當時是工業扣件製造廠。費雪化學製品(Fisher Chemical)的批發店就位在哈德遜街上;珍當年不過才十二歲的兒子吉姆會走到那裡,用一點零用錢買一公升的鉻酸鉀、一些硫酸、氫氧化鉀還有紫色染料,接著回家去做瘋狂的「實驗」。戴克憶起有幾次的探訪中,他們會在和吉姆家相距幾個街廓的老舊西城公路(West Side Highway)下面玩耍,並且帶著他們從破開的木條箱裡偷來的、看起來夠嚇人的鋼鉤,暗中監視碼頭工人。

雅各家的聖誕節獨樹一格。聖誕節餅乾不單是指做餅乾本身,還涉及大量製作幾百塊餅乾的家庭慣例。廚房裡到處都是盛滿餅乾的托盤,用餅乾切模機壓出造型,樣式和大小不同且製作方式各異;一如珍自己後來說的:「我們做這個會做到瘋狂。」此外還要醃製年度火腿。珍每年都會買一本新的日誌,用來記錄醫生的看診時間、社交活動之類的事情,這本日誌小到可以插進她自己的聖誕節長襪裡。而她每一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到日誌最後面,填上近乎儀式性咒語的同樣的字:「十二月二十二日:醃火腿……十二月二十三日:煮火腿……十二月二十四日:曬火腿。」

放假的時候,他們一夥人會擠進車子裡——如果你想這麼形容的話。最有意思的是擠進汽車演化史上那些停產車款之一,它們就像自然界裡最終不再繁衍的物種;這個車款叫「多功能車」(Multipla),是由飛雅特(Fiat)產製、在一九五六年上市的小型客貨兩用車,比福斯金龜車更小但性能大抵類似,由四汽缸的小引擎驅動,需要四十三秒推進到高速公路的行駛速度;雅各家在一九五八年買了一臺新的「多功能車」。吉姆形容它的外表是「一顆討人喜歡的檸檬」。根據家族流傳的故事,它的燃油泵老是頻頻故障,這代表他們經常得在加油站無盡地等候。

這種情形發生時,或在長島東端、朝向庇護島(Shelter Island)的長途駕駛過程中,孩子們需要娛樂,於是珍會編故事。她的故事中其中一個角色名叫琵諾蒂娜(Peanutina),是個勤勞的小女孩,非常嬌小,小到可以縮到一頂帽子裡去;她總是陷入困境。珍會編出像這樣的故事:攝影師琵諾蒂娜滑到黃鼠狼的洞裡,或從邪惡嘉年華會咆哮的人們手中逃出來——只要能夠搞定那個該死的燃油泵,或讓他們得以在穿越長島那些看似永無止盡的大片土地時得以安分,或讓小孩們墜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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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凝視珍.雅各:城市的傾聽者、堅毅的改革力量,影響20世紀城市風貌最深遠的人物》,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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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伯特・卡尼格爾(Robert Kanigel)
譯者:林心如

影響20世紀城市面貌最深遠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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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雅各獨一無二。
曾有人輕蔑地說她不過是一介家庭主婦,她的確是,她是在街道上建立起名聲的最強家庭主婦,擁有顛覆世界的力量。她締造的成就與留下的傳奇如天上繁星,數不勝數。

論及現代社會,我們很難不去談論、引用她的話語;走在街道上,我們很難不去想像她會怎麼評價此刻的街上風景。她獨特的觀察角度、看法,廣泛影響了許多領域的發展,形塑了現代都會的面貌。

珍・雅各引領我們貼近生活,觀看平凡事物的非凡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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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