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文新詩百年選.中國大陸卷》:江河「現代神話史詩」的英雄轉化與敘事思維

《華文新詩百年選.中國大陸卷》:江河「現代神話史詩」的英雄轉化與敘事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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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江河在一九八○年代慎重地思考現代史詩的創作,他覺得史詩的時代過去了,漢民族卻沒留下史詩,作為個人在歷史中所盡可能發揮的作用,作為詩人的良心和使命,不是沒有該反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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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大為

讀江河的四首詩

江河在一九七一年開始寫詩,陸續發表了〈紀念碑〉、〈我歌頌一個人〉、〈葬禮〉、〈祖國啊祖國〉、〈沒有寫完的詩〉、〈星星變奏曲〉等多首「大寫的朦朧詩」,這時期的江河為大時代形塑了人民英雄的角色,自己也站上為時代發聲的位置。江河在一九八○年代慎重地思考現代史詩的創作,他覺得史詩的時代過去了,漢民族卻沒留下史詩,作為個人在歷史中所盡可能發揮的作用,作為詩人的良心和使命,不是沒有該反省的地方。他對古代詩人錯失史詩創作的黃金時期深感遺憾,這事無法回頭去彌補,他只重建一個屬於二十世紀中國詩史的地景。江河信心主要來自〈祖國啊祖國〉(一九七八),他對歷史文化的感受力,以及詩歌語言中表現出來的雄渾氣象,在同輩詩人中只有楊煉可以相提並論。

〈祖國啊祖國〉在篇名的設定上,較容易讓人產生類似「頌歌」的空洞錯覺,其實剛好相反,江河面對祖國河山的情感十分複雜,充滿惋惜、悲愴,和找不到出口發洩的苦悶。美好的文化事物在現實世界中不斷耗損,難道當代中國的子民只能反覆回味陳年的輝煌,來粉飾傾頹的現實,麻醉自己的反思?江河忍不住流露出朦朧詩特有的承擔意識,詩人能夠為國家所做的事,不外乎寫作,一股為祖國創作史詩的使命感開始驅動著他的筆,以及潛藏著宏偉的文化藍圖的胸臆。祖國遂成為一幅供他翻山越嶺的山水畫,捲軸在手中如鷹翼展開,悲痛的思緒駕馭激昂的語言,情感結實的山河意象,從英雄殉難的地方開始反省歷史周而復始的苦難:

在英雄倒下的地方
我起來歌唱祖國

我把長城莊嚴地放上北方的山巒
晃動著幾千年沉重的鎖鏈
高舉起剛剛死去的兒子
他的軀體還在我手中抽搐
我的身後,有我的母親
民族的驕傲,苦難和抗議
在歷史無情的眼睛裡
掠過一道不安
深深地刻在我的額角
一條光榮的傷痕
硝煙從我頭上升起
無數破碎的白骨叫喊著隨風飄散
驚起白雲
驚起一群群純潔的鴿子

隨著鴿子,憤怒和熱情
我走過許多年代,許多地方
走過戰爭,廢墟,屍體
拍打著海浪像拍打起伏的山脈
流著血
托起送走血紅血紅的太陽
影子浮動在無邊的土地
斑斑點點——像湖泊,像眼淚
像綠濛濛的森林和草原
隱藏著悲哀和生命的人群在閃動
像我的民族隱隱作痛的回憶
沒有一片土地使我這樣傷心,激動
沒有一條河流使我這樣沉思和起伏

這土地,彷彿疲倦了,睡了幾千年
石頭在惡夢中輾轉,堆積
緩慢地長成石階、牆壁、飛簷
像香座,像一枝枝鍍金的花朵
幽幽的鐘聲在枝頭顫慄
抖落了一年一度的希望
葬送了一個又一個早晨
一座座城市像島嶼一樣浮起,漂泊
比霧中的船隻還要迷惘
大片大片的莊稼在汗水中成熟
彷彿農民樸素的信仰
沒有什麼
留給醒來的時候
留給晴朗的寂默

也許
煩惱和血性就從這時湧起
火藥開始冒煙
指南針觸動了彎成弓似的船舶
絲綢朝著河流相反的方向流往世界
一抹餘輝,溫柔地織出星星
把美好的神話和女人託付給月亮
那麼,有什麼必要
讓帝王的馬車在紙上壓過一道道車轍
讓人民像兩個字一樣單薄,瘦弱
再讓我炫耀我的過去
我說不出口
只能睜大眼睛
看著青銅的文明一層一層地剝落
像乾旱的土地,我手上的老繭
被風抽打的一片片誠實的嘴唇
我要向緞子一樣華貴的天空宣布
這不是早晨,你的血液已經凝固

然而,祖國啊
你畢竟留下了這麼多兒子
留下勞動後充血的臂膀
低垂著——漸漸握緊了拳頭
留下歷史煙塵中一面面反叛的旗
留下失敗,留下旋轉的森林
枝丫交錯地伸向天空
野獸咆哮
層層疊疊的葉子在北方涔涔飄落
依舊濃郁地覆蓋著南方
和沉重的莊稼一同翻滾
鳥群呼啦啦飛起
祖國啊,你留一些這樣美好的山川
留下渴望和責任,瀑布和草
留下熠熠閃爍的宮殿,古老的呻吟
一群群喘息的灰色的房屋
留下強烈的對比、不平
沙漠和曲曲折折的港灣
山頂上冰一樣冷靜的思考
許多年的思考
轟轟隆隆響著,斷裂著
焦爭地變成水
投向峽谷,深沉,激蕩
與黑壓壓的岩石不懈地衝撞
湧向默默無聲地伸展的土地

在我民族溫厚的性格裡
在淳樸、釀造以及酒後的痛苦之間
我看到大片大片的羊群和馬
越過柵欄,向草原移動
出汗的牛皮、犁耙
和我老樹一樣粗慥的手掌之間
土地變得柔軟,感情也變人堅硬

只要有群山平原海洋
我的身體就永遠雄壯,優美
像一棵又一棵樹一片又一片濤聲
從血管似的道路上河流中
滾滾而來——我的隊伍遼闊無邊
只要有深淵、黑暗和天空
我的思想就會痛苦地升起,飄揚在山巔
只要有蘊藏,有太陽
我的心怎能
跳出,走遍祖國

樹根和泥淖中跋涉的腳是我的根據
苦味的風刺激著,小麥和煙囪在生長
什麼也擋不住
即使修造了門,築起了牆
房子是為歡聚、睡眠和生活建造的
一張幫窗口像碰出響聲的晶瑩酒杯
閃著光的書籍一頁一頁地翻動
繁殖也不意味著擁擠和爭吵
只要有手,手和手就會握在一起
哪怕是沙漠中的一串鈴聲,鈴鐺似的
椰子樹脖子上搖動的椰子
燙手的空氣中,沙灘上疲倦的網
同樣是我的希望
寒冷的松針以及稻子的芒刺
是我射向太陽的陽光
太陽就垂在我的肩上,像櫻桃,像葡萄
癢酥酥的,像汗水和吻流過我的胸脯
烏雲在我的叫喊和閃電之後
降下瘋狂的雨
像垂死的報復
落下陰慘慘的撕碎了的天空

那麼,在歷史中
我會永運選擇這麼一個時候
在潮濕和空曠中
把我的聲音壓得低低地低低地
壓進深深的礦藏和胸膛
呼應著另一片大陸的黑人的歌曲
用低沉的喉嚨灼熱地歌唱祖國

這首長達一百廿九行的〈祖國啊祖國〉,是江河早期「宏大敘事」的風格結晶,亦是朦朧詩的重要地景。「祖國」承載了他膨脹到極限的家國情感,卻不能滿足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思考,這條路走不下去,他的現代史詩寫作必須另闢險徑。一九八五年,他在《黃河》創刊號發表了「輕量化史詩」——《太陽和他的反光》(十二首)。第一首是〈開天〉,江河沒有用雷霆萬鈞之勢來描述盤古開天闢地的大場面,反而把視覺上的聲光效果,轉成更為內斂、複雜的精神狀態,透過開創性的寓意來述說心中藍圖。一向以動作取勝而缺乏內心刻畫的中國神話英雄,終於有了可供分析的心理活動,這是江河在「英雄轉化」上的第一項嘗試。這股低分貝的「英雄轉化」在〈追日〉一詩表現得最突出。江河把夸父的英雄形象作了一百八十度的驚人轉變:

上路的那天,他已經老了
否則他不去追太陽
上路那天他作過祭祀
他在血光中重見光輝,他聽見
土裡血裡天上都是鼓聲
他默念地站著扭著,一個人
一左 一右 跳了很久
儀式以外無非長年獻技
他把蛇盤了掛在耳朵上
把蛇拉直拿在手上
瘋瘋癲癲地戲耍
太陽不喜歡寂寞

蛇信子尖尖的火苗使他想到童年
蔓延地流竄到心裡

傳說他渴得喝乾了渭水黃河
其實他把自己斟滿了遞給太陽
其實他和太陽彼此早有醉意
他把自己在陽光中洗過又曬乾
他把自己坎坎坷坷地鋪在地上
有道路有皺紋有乾枯的湖

太陽安頓在他心裡的時候
他發覺太陽很軟,軟得發疼
可以摸一下了,他老了
手指抖得和陽光一樣
可以離開了,隨時把手杖扔向天邊
有人在春天的草上拾到一根柴禾
抬起頭來 漫山遍野滾動著桃子

〈追日〉是《太陽和他的反光》組詩的思想核心,也是江河的詩歌世界和心靈世界的雙重縮影,其關鍵便是「太陽」意象背後的隱喻。全詩解讀之鑰,就在前三句有關英雄心理的自敘,江河在描寫夸父追日的同時,亦在描寫自己對現代史詩之夢和全新的敘事語言的追尋。朦朧詩時期的宏大敘事風格,經過一代人在數年間密集的創作之後,詩人的創作心理和大眾的閱讀心理皆日趨疲軟,原本適用於代言與立言的敘事語言,必須透過另類主題的創作來加以改變。老去的心,需要龐大的激情才能復活,語言技藝的提升也一樣。

當江河擬訂出神話史詩的創作大計時,語言和心都「已經老了」,因而更有理由展開對全新的心靈境界與詩歌境界的雙重追尋(「否則他不去追太陽」);於是他將自己的心境,投注到夸父身上,去追尋那顆「太陽」——用來激活創作心理和詩歌語言的「青春」,因為他深信可以「在血光中重見光輝,他聽見/土裡血裡天上都是鼓聲」,充滿開創性和難度的神話史詩創作,足以活化他的詩歌。這場大規模的創作,遂有了更內在、實在的追尋目標,不僅止於民族文化大業的空泛理想。同時,江河還把個人的心靈史植入夸父神話的追尋母題當中,投射在夸父的英雄轉化上面。夸父「不量力」的追尋亦成為江河「不自拔」的追尋。

另一首〈射日〉即是一段朦朧詩接受史的縮影。朦朧詩的崛起對中國當代詩壇的衝擊力和反作用力之大,恐怕是空前的,江河在寫作此詩時,剛剛度過官方詩界和地下詩界雙方大論戰的尾聲。射日,正好可以寓指崛起的詩群面對前行代詩人權威之挑戰。神話中的十個太陽,被江河塑造和定位為失控、野蠻、無知,鋪天蓋地卻亂無章法的言論力量,置於主流詩界的烈陽下被烘烤與嘲弄著的后羿,即是朦朧詩人的化身:

氾濫的太陽漫天謊言
漂浮著熱氣 如辭藻
煙塵 如戰亂的喧囂
十個太陽把他架在火上烘烤
十個太陽野蠻地將他嘲弄
他像群獸,圍著自己逡巡

團團火焰的紅色大弓
射中了他,穿過他的
生命、激情和奇遇
那破滅的年紀蕩然燒成
一片沉寂的廢墟
殘存的石頭上可辨模糊的訓言:
去除虛妄的……勿浪費火
留有最後的太陽 唯一的珍寶
他起身做了他應該做的

如今他常無形地來到中午的原野
昆蟲禽鳥掀動草波有如他徐行漫步
祝福火焰角斗中的見證者:
天上的太陽 地上的廢墟
以光結盟
熱力不得破壞。荒涼不得蔓延。
弓的神力悄然放鬆賦予花的開落
箭如別針閃閃布散於女人的頭髮
太陽吹奏號角像兵士巡禮藍天
廢墟披開殘缺的經卷肅穆陳在大地

山巔的青崖 天空的極頂
太陽慢慢旋轉
——飽滿彤弓
永祭英雄輝煌的沉靜

輕量化的史詩敘事,在〈燧木〉一詩中有很細微、立體的演出。江河在偉大事件的縫隙中,解構了原有的神話,把一件文明史上的燧火大事淡化成一件輕鬆平凡的居家瑣事,使之平凡得令人錯愕,英雄的內心世界因而豐富得足以產生許多細節:

雪下了整整一夜
茅屋外小動物嘀嘀咕咕地交談
那棵獨自生長的老樹顯得矮多了
彷彿坐下來想事情
火紅的樹冠已經發白
清冷微光鑽進窗櫺
灑在粗糙的桌面
縫隙網絡的根鬚暗暗蔓延
他的額頭冰涼有如朦朦月亮
心裡鳥巢一陣陣騷亂
毛茸茸的小鳥拱來拱去
從門縫擠著搖搖晃晃走向老樹
象形文字的小爪爬滿樹身
牠們攀上去噝噝地吃雪花
像是傳來昆蟲翅膀脆裂的響聲
孩子們睡得正香
妻子的頭髮安詳地伏在手臂
火花躲躲閃閃地燃燒起來
細碎的爆破聲連成一片
滿樹的紅角鶚
為老樹徹夜加冕
牠們怎麼沒去南方過冬呢
詭祕的眼睛問他
彎曲的喙啼聲嘹亮
他忙把獸皮蓋住腿
一股疲憊的南風吹過全身

屋簷的水滴敲著他的胃

他抓起一根樹枝鑽來鑽去
藍色的火苗輕柔躥動
風中飄來烤鹿的味道
太陽像一隻結實的橘子懸浮眼前
天已大亮
老樹抖散頭上火紅的蝴蝶
一團團葉子流火般紛紛墜落

江河用十分平靜、抒情的筆觸,凡化了英雄,再植入、放大了某些不會出現在神話裡的次要細節。一幕充滿動人細節的溫馨雪景,以童話的氛圍籠罩著整個敘述,比起那些虛幻的偉大功業,轆轆的飢腸和寒風裡的烤鹿香味,顯得更加實在。燧木的瞬間,念頭是絕對純粹的「餓」,天地萬物,皆處於無爭狀態,連太陽看起來,都像一只結實的橘子。風雲即逝,回到現實生活的中心,曾經風風火火的詩人江河有了一些透徹的心思、超越性的想法。這想法落實到詩裡,就有了上述的畫面。

  • 編按: 江河在中國詩史上有不可缺席的地位,為存其詩,特改寫〈江河「現代神話史詩」的英雄轉化與敘事思維〉一文,所引述的詩作皆出自江河詩集《太陽和他的反光》(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七)。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華文新詩百年選.中國大陸卷1》,九歌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編者:陳大為、鍾怡雯

一九一八年魯迅發表〈狂人日記〉,正式揭開中國現代文學乃至全球現代漢語寫作的序幕,至今已百年。二○一八年為了迎接九歌出版社創社四十年,推出由陳大為、鍾怡雯主編的「華文文學百年選」。這是一套百年精選文集,涵蓋發展得最為成熟的四個華文文學板塊:臺灣、中國大陸、香港、馬華。選篇方向多元,包括改寫現代文學史地景的經典、膾炙人口的名篇、各世代的先鋒力作,以及被主流視野忽略的另類佳構。「華文文學百年選」係以編年史的概念收錄,並按照發表的年代排序,選出當年度最具文學指標性的代表作,每篇文末附上作者的精簡小傳。

《華文新詩百年選‧中國大陸卷》計分兩冊,共收錄八十二位中國詩人的作品,百年光景,融於一爐。本卷始於俞平伯借重古詩音韻與意境來昇華新詩語言的民國冬夜,接著李金髮帶上獨樹一幟的象徵主義詩歌回到中國,五四詩人展開一連串的新詩寫作實驗,抗日戰火則將詩人的技藝淬煉拐向激昂的道路,艾青、何其芳、穆旦留下土地的悲鳴,馮至交出劃時代的十四行詩,一個大時代便結束。中國詩歌在十七年時期沉寂了一陣,到了文革轉往地下詩界,一路狂奔到北島等今天派詩人正式崛起,朦朧詩才統治了一九八○年代前期的中國詩歌寫作。此刻,韓東在大雁塔悄悄開啟了第三代詩歌的前奏,李亞偉、于堅、西川等人都磨亮了刀子,另一波大潮蓄勢待發,江河升起朦朧詩最後的太陽。

本書特色

  • 本書按照新詩發表的年代排序,收羅自一九一八到一九八五年發表的中國大陸作家新詩名作,從俞平伯開始到江河。
0109415華文新詩百年選-中國大陸卷1-立體+書腰
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