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子》導讀:宮本百合子對婚姻的質問,百年後仍觸動想認真理解婚姻的讀者

《伸子》導讀:宮本百合子對婚姻的質問,百年後仍觸動想認真理解婚姻的讀者
By Unknown - Japanese book "Showa Literature Series: Vol.8 (February 1953 issue)" published by Kadokawa Shoten., Public Domain, Link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可以這樣說吧,《伸子》等於是百合子為自己而寫的一份「婚姻自白書」,追索、交代了自己到底經驗了什麼、思考了什麼。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楊照

  • 本文為《伸子》導讀
在「女性主義」出現以前,領先時代的女性自覺

宮本百合子是日本近代文學中重要的「女流作家」,她出身顯赫的貴族世家,後來卻因為堅持左翼立場而在軍國主義及戰爭中飽受折磨,有著如此高度反差的人生際遇。

宮本百合子出生於1899年,本姓中条,她的父親是知名的建築師中条精一郎,1904年到1907年間在英國留學,取得了劍橋大學的學位。母親西村蕗江是維新時期知名啟蒙思想家西村茂樹的女兒,西村茂樹曾經成立「日本弘道會」,更為知名的經歷是和福澤諭吉、森有禮等六人結成了「明六社」,建構了明治時期日本吸收歐洲知識思想的重鎮。西村蕗江在嫁給中条精一郎之前,以第一名畢業於華族女學校,還獲得明治天皇親自頒獎。

在從中条百合子成為宮本百合子之前,她曾有過另一個來自婚姻的名字──荒木百合子。於日本就讀女子大學英文科後,父親安排她到美國留學,1918年9月抵達紐約,兩個月後在紐約親歷目睹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所引發的狂歡騷動。她進入精英的常春藤名校哥倫比亞大學當旁聽生,認識了當時在哥大攻讀博士的荒木茂,發展了一段海外自由戀愛,決定嫁給荒木茂。

結婚時兩人的生命經驗有著奇特的不對稱。從一個角度看,百合子當時才19歲,荒木茂比她年長15歲,已經34歲了。換另一個角度看,19歲的百合子不只是家世提供了她得以前往20世紀新興繁華都市紐約,她自己也很早就表露出驚人的早慧寫作天分。12歲開始模仿《源氏物語》寫古典風格的長篇小說,隨後轉換為積極學習現代小說,17歲時她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就在地位極高的啟蒙知識重鎮媒體《中央公論》上連載,同年又以書籍形式出版。

去紐約之前,她已經是出版了兩本文學著作,備受矚目、引發眾多討論的亮眼少女作家。相對的,荒木茂是哥大東方語言學系的老博士生,選擇的專業是極度冷門的古波斯語,不要說在日本沒有任何知名度,就連何時能畢業、畢業之後能做什麼,都是一片茫然。

百合子要嫁給這樣的人?她出身華族、個性強烈的母親無法理解,後來更表現出無法接受的態度,進而從現實觀點懷疑荒木茂一定是別有用心,將和百合子的婚姻視為「登龍之術」,要藉此擺脫自己困蹇的人生境況。為此,百合子和母親之間起了很大的衝突,一度甚至被母親禁止回到娘家。經歷了種種風波,百合子終於在婚後第五年選擇結束了這段婚姻。決定要離婚時,她也就開筆寫《伸子》這部小說,雖然採取了小說的形式,實質上鉅細靡遺記錄了婚姻過程。

可以這樣說吧,《伸子》等於是百合子為自己而寫的一份「婚姻自白書」,追索、交代了自己到底經驗了什麼、思考了什麼。小說中和現實裡一樣,母親占據了重要的地位,百合子似乎像是在母親關切、質疑、困擾、憤怒地凝視下,決定仔細認真地解釋自己為什麼違反母親及大部分人的預期,選擇了他們都認為不適合的荒木茂作為丈夫。在這過程中,一邊向母親說明,一邊也以小說和寫作的自己對話,盡量弄明白究竟這場婚姻對自己的意義是什麼,如此才能確定下一步該如何決定。

促使百合子如此檢視婚姻,除了母親、除了她從小擅長的小說形式帶來的作用外,還有一個不能忽略的強烈因素,那是突然闖入她生命中的湯淺芳子。湯淺芳子比百合子年長3歲,本來也要進東京女子大學讀英文科,卻中途轉向,成了日本最早的俄羅斯語言與文學專家。湯淺芳子選擇少人行走的道路,一部分和她的女同志情感特質有關,她24歲就在京都和當紅的名藝妓同居。湯淺芳子與眾不同的風度,不接受男性權威的態度,深深吸引了百合子,更提供了她得以擺脫自己和母親爭執,從第三角度來分析看待婚姻的動力。

百合子離婚後,一度和湯淺芳子住在一起,1927年年底,又相偕前往革命後的蘇聯訪問。這次離開日本3年多,住過蘇聯,又廣泛遊歷了歐洲,回到日本時,百合子徹底脫化成了一位忠貞的共產主義信仰者,認定了共產主義是人類應該追求的美好未來。

她積極參與了「全日本無產者藝術團體協議會作家同盟」,更進一步成了正式的共產黨員。那是1930年,日本政治與社會正快速朝向軍國主義傾斜變化的關鍵年代,百合子卻明確、堅決地逆反潮流,在1932年和共產黨核心幹部宮本顯治結婚,於是才有了現在大家熟知的「宮本百合子」這個名字。

Yuriko_Miyamoto_01
By Unknown - Japanese book "Showa Literature Series: Vol.8 (February 1953 issue)" published by Kadokawa Shoten., Public Domain, Link
宮本百合子(Miyamoto Yuriko)

1933年,右派政府對日共發動了大鎮壓,宮本顯治被捕,接著百合子也遭檢舉而被拘留。之後一直到戰爭結束的1945年,10多年的時間中,百合子的作品幾乎無法發表,難得出版的書籍也遭到查禁,還數度進出拘留所。1944年12月,宮本顯治甚至在審判中被處以無期徒刑。幸好沒有多久,日本戰敗,1945年10月,宮本顯治得以獲得釋放。

這10幾年的經歷,讓我們看到了宮本百合子的堅強韌性,以及近乎不可思議的強大創作動機,那麼嚴酷的環境都阻止不了她持續寫出作品,不管能不能發表,在哪裡發表。戰後重獲寫作自由,經過了一些曲折,到了生命最後的幾年,宮本百合子將精神專注投入在《道標》三部曲的寫作。《道標》等於是《伸子》的續篇,從《伸子》結束的地方開始,追述、描繪了離婚之後的生活,重心從婚姻移轉到絕對不會有婚姻糾葛的新關係上,也就是從思想到欲望到社會關係,年輕的百合子如何受到湯淺芳子影響改造的過程。

雖然中間相隔了40年,《伸子》和《道標》一前一後明顯構成了宮本百合子文學的核心,也是她最感人最成功的作品。她少女時期起步寫小說,正逢「白樺派」當令,她很自然迎向那樣一種關切下層人民的號召,17歲就以成長中去鄉間探訪外祖母時所見所聞,寫成了帶有高度社會意識的《貧窮的人們》,後來正式加入左派行列,寫了更多帶有社會寫實精神的作品,但終究在根柢裡,宮本百合子還是相當醉心於「私小說」的浩然傳統,並且反而是以「私小說」風格完成的兩部自傳小說,獲致了最高的文學成就。

連結社會意識與「私小說」的,是宮本百合子堅毅固執的女性自覺與女性立場。在「女性主義」尚未成為通用的專有名詞,也還沒有明確的概念形體之前,宮本百合子已經藉由不懈的自我凝視與自我剖析,塑造出完全與傳統不同的女性生命意義。也因為是那樣走在時代之前的先端探索,沒有什麼現成理論可供依傍、抄襲,宮本百合子直接從生活體驗而來的感動、疑惑、掙扎、決斷,格外親切格外鮮明,經過了將近一個世紀,仍保存著和當今讀者直接感性對話,尖銳刺入生命實感的力量。

《伸子》書中,宮本百合子真誠、深刻地將自己愛上荒木茂(小說中的佃一郎)的經過,一方面以在紐約所受到的衝擊作為大時代的背景,另一方面又添上了和父親先後染上流行性感冒(在當時是可以致命的凶猛病症)的打擊聯繫上,細膩地呈現了那份愛情不是一見鍾情,不是一時糊塗,而是有著環境條件加持的基礎的。

除此之外,周遭其他人以各種方式試圖介入,提醒她佃一郎不是好對象的熱心,也產生了逆向推波助瀾的作用。她那樣一顆早熟開始創作,不願受到傳統集體束縛的心,反而被這些現實算計推向了完全不具備社會資源與地位的佃一郎。她愛上了佃一郎,因為她更愛不被別人決定婚姻的自由。

然而這樣自由選擇的婚姻,也就只能由自己承擔。小說的後半本,宮本百合子敏銳地捕捉了兩人相處中的互動細節,揭露了很多人不願去看更無能真摯體會的婚姻實景。正因為以戀愛之心走上婚姻之路,19歲就結了婚的這個愛好自由的靈魂,也就必須誠實面對「婚內失戀」的情況。更進一步,她還要自由地去決定該維持還是該放棄這段婚姻。

《伸子》完全從女性的角度進行書寫,用的雖然是第三人稱,卻甚至沒有要假裝客觀提供佃一郎那邊的解釋,如此而製造出了一種特殊的窒息性氣氛,持續陷入帶有隔閡的沉悶狀況中,帶引讀者一起思考,如何才能突破這樣的透明障壁,還有,可以忍受在這種障壁中繼續婚姻嗎?婚姻成立與維繫的要件到底是什麼?

將近100年前宮本百合子對於婚姻的質問與反思,100年後仍然可以有效觸動任何想認真理解婚姻的讀者。

相關書摘 ▶《伸子》小說選摘:她們母女就是如此地相愛,以至於非如此暴烈地分開

書籍介紹

《伸子(日本戰後抵抗文學先鋒.宮本百合子宣揚女性解放的超越時代之作)》,麥田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宮本百合子
譯者:王華懋

日文文壇譽為「日本近代第一級小說」,近代以女性視角撰寫的離婚小說先驅。《伸子》中極力探究的問題,是現今仍根深柢固的「家庭」的問題--是「丈夫」與「妻子」的問題、是試圖擺脫「女傭」、「保母」身分的女性的問題,更是階級的問題。

問世之初仍被忽視的女性議題階級議題,戰後各大出版社不斷再刷,跨時代精準寫出女性的迷茫和渴望。

getImage
Photo Credit:麥田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