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問》系列:「打洋人」的人文思考,民族主義也有好與壞之分?

《葉問》系列:「打洋人」的人文思考,民族主義也有好與壞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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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片中「打洋人」的風潮卷土重來,還是甄子丹的《葉問》系列帶起來的。雖然由於年代的關係,葉問不可避免地設計「打洋人」的情節,但和七、八十年代功夫電影的「打洋人」有很大的不同,增添了不少人文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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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跨度長達十二年的葉問系列的最後一部《葉問4:完結篇》正在上演中。在各地都氣勢如虹。在香港,《葉問4》壓倒《STAR WARS:天行者的崛起》,贏得聖誕票房冠軍。在中國大陸,《葉問4》目前已超過十億人民幣票房。在臺灣,《葉問4》是《返校》之後第二部能蟬聯周票房冠軍的電影。在東南亞市場,葉問四也有出色的表現,在馬來西亞打破華語電影的開畫票房紀錄。

《葉問4》的出色成績,當然有賴導演葉偉信,更少不了「宇宙最強」的武打明星甄子丹的出色發揮。除了「甄功夫」令功夫片迷如痴如醉之外,《葉問》系列所蘊藏的寓意更值得細心品嘗。

然而,無論在香港還是在中國内地,《葉問4》都受到一些批評,有趣的是,大部分的指責都同是認為《葉問4》「太過時」,但「方向」截然相反。

在香港,有人指責《葉問4》販賣「民族主義」,宣揚中華民族精神,「在今日香港或許不合時宜。」

但在中國,則有人嫌《葉問4》那種「打洋人」的「民族主義」不能再滿足中國觀衆的胃口。這段話很有參考性,不妨摘錄如下:「中國觀眾對於這個時代國產電影的需求都是中國類型大片。即使同樣表現民族情緒的『打洋人』,也已經變成吳京的《戰狼2》,與林超賢的《湄公河行動》和《紅海行動》。這三部電影背後是葉門撤僑、海外抓毒販、利比亞撤僑等,這類中國國家實力崛起的精神衍生。香港功夫片最尷尬的地方在於,新時代中國人的精神需求與民族自尊,已經不需要香港『打洋人』來滿足。」

兩種「過時」的指責,鮮明地點出了《葉問》所附帶的「民族主義」在這個時代的尷尬。

對香港人來說,特別是處於反修例漩渦中的年輕一代,厭惡中國,崇拜英美,「打洋人」特別是英美的洋人,很難得到他們的共鳴。葉問所處的殖民時代,說不定就是他們懷舊鍾情的年代。

相反,對一些深陷在「中國崛起」的驕傲情緒中的中國人,葉問所處的時代是中國人處處受欺負的年代,在《葉問》,中國被日本侵略,在《葉問2》、《葉問3》香港是英國的殖民地;在《葉問4》,美國尚有不少歧視華人的風氣。這些中國人「低人一等」的歷史,在「中國崛起」的偉大復興中,只是用來襯托共產黨偉大的註腳,當然不如共產黨的「豐功偉績」來得「接地氣」。

甄子丹說《葉問4》是他最後一部功夫片。也不能不讓人懷疑,功夫片是否已經走到了盡頭。當中的關鍵因素是,功夫片很難擺脫民族主義。事實上,功夫片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經過李小龍走向世界進入黃金時代,成為香港在世界電影藝術中的重要創造。從一開始,民族主義就是功夫片的重要内容。或者說,功夫片正是根植在民族主義的土壤上發展而來的劇種。

功夫片本來就是中國人眼中的「國技」,本來就是「民族的」。功夫片強調武打,必定有正派和反派之分,而且大部分功夫片中,都是「好人」大敗了「壞人」。誰來當然壞人,自然大有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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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小龍之前,香港也有大量的功夫片。那是以從四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製作的以「黃飛鴻」為主題的系列電影。香港藝人關德興(演黃飛鴻)、曹達華(演大弟子梁寬)、石堅(演各大反派)都成名於此。黃飛鴻生活在晚清,雖然那是一個「中國被欺負」的年代,雖然在電影中也有被洋人欺壓的劇情,但黃飛鴻的「民族主義」的主題並非「打洋人」,而是「打滿清」,是漢人反抗滿洲人。於是,黃飛鴻電影中的壞人,不是滿洲人,就是「滿清走狗」。

到了七十年代李小龍開始,「打洋人」成為重要的題材。《唐山大兄》、《精武門》、《猛龍過江》等都是中國人打洋人(西洋人和東洋人)。《精武門》中陳真的一句「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更成為一個時代的名言。

功夫作為「國技」,電影中加入這種民族主義色彩並不奇怪。更和時代契合的是,香港在這個時期進入了構建「香港人意識」的階段,從一個單純的殖民地社會向一個「香港共同體」演變。「打洋人」正是「反帝反殖」,反抗英國人,建立「大中華意識」的投射。

到了八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港產的民族主義功夫片和電視劇也傳入中國。中國一向推崇「國恥教育」,香港功夫影視作品中的「打洋人」當然受歡迎之極。霍元甲和陳真「北伐中國」,風靡一時。

相反,進入八十年代,在香港本地以成龍為代表的功夫片,「打洋人」已不再是一個重要的主題。到了九十年代,武打片中「打洋人」的風潮進一步降低。硬橋硬馬的功夫片中,以新的黃飛鴻系列(李連杰主演)最成功,如前所述,黃飛鴻中的「打洋人」因素並不主要。《新龍門客棧》、《英雄》、和《臥虎藏龍》等都是古裝功夫片,更沒有「打洋人」的情節。《新精武門》、《紅番區》之類的打洋人的功夫片,雖然也很成功,但只佔功夫片的少數。

認真地說來,功夫片中「打洋人」的風潮卷土重來,還是甄子丹的《葉問》系列帶起來的。雖然由於年代的關係,葉問不可避免地設計「打洋人」的情節,但和七、八十年代功夫電影的「打洋人」有很大的不同,增添了不少人文的思考。

在《葉問》中,描述到日本人侵略中國,民族主義必不可少。這裡最大的「反派」是日本軍官三浦。但與中國式的「抗日神劇」不同,《葉問》中對三浦的刻畫並非一味的「大壞蛋」。他是一個有武德的武林高手,願意以佔領軍首領「之尊」,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公平地與葉問較量功夫,在比武中也沒有用什麽場外招數,說得上是一個光明正大的對手。這裡的大壞蛋變成了三浦的手下佐籐以及為虎作倀的山東人金山找。

在《葉問2》中,場面轉為殖民時代的香港,大反派變成了英國拳擊手「龍捲風」。雖然在擂臺賽中戰勝囂張的洋人拳擊手,令《葉問2》成為葉問系列中最「老套」一部,但在比賽後,葉問稱「我並不是想證明中國武術強過西洋拳術,只是想表示即使人們有不同地位,但人格不應該有『貴賤之別』;最後希望中國人和英國人都要學會互相尊重。」依然點出了葉問追求的,不是中國功夫蓋過西方功夫,而只是爭取一個平等的地位。

在《葉問3》中,大反派是同為詠春的高手張天志,但葉問與洋人費蘭奇(泰森飾演)「三分鐘決鬥」的場面也是經典。這裡的洋人雖然是黑幫的老大,但沒有表現出對中國功夫的侮辱,而且也非常有武德。最後,雙方在三分鐘時間内打成平手。

到了《葉問4》,葉問遠赴美國,在那個白人還非常歧視有色人種的年代,葉問的對手變成了美國軍官。葉問打贏了美國軍官,捍衛了中國武術的尊嚴。這並非不是簡單的「中國人在自己的地方受洋人欺負」的「國恥」敍事,而是中國人如何在海外自尊自強,如何守住傳承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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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葉問系列,雖然有濃厚的民族主義,但最核心的元素,並非「民族」,正如葉問一中的一句話,功夫好不好,「不是功夫的問題,是人的問題。」這和李小龍時代的民族主義並不一樣,不是簡單的重復。

可見,功夫片並不一定宣揚民族主義,而即便不可避免地涉及民族主義,也並非一定是「壞的民族主義」。

民族主義還有「好的」和「壞的」之分?是的。儘管面對「中華崛起」,很多人都對中國鼓吹「民族主義」頗多反感。但民族主義本身不是一件壞事。事實上,在十九世紀民族主義興起的時候,以及二十世紀全球掀起反帝反殖高潮的時期,民族主義都被正面肯定,被認為是「好的」。它是各民族自立自強的精神武器。《葉問》的民族主義正是這種。

大家反感的是那套打著煽動民族主義情緒,宣揚國威,對外擴張的民族主義。這就是那種「壞的」民族主義。而這正是從《戰狼》、《紅海行動》等片中反映出來的思想。

好的民族主義是一種普世的情感。《葉問4》在世界各華語地區都取得不錯的票房,說明葉問表達的情感相當普世。相反,《戰狼》、《紅海行動》雖然在中國高得不可思議,但在其他華語地區卻不值一提,少得不成比例。這難道不是說明了一切?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