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悅 X 林達陽對談:幸福的前中年,以及滿是亡國感的後青春詩人

沈嘉悅 X 林達陽對談:幸福的前中年,以及滿是亡國感的後青春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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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對沈嘉悅與林達陽來說,都有無與倫比的意義,無論是創作與生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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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沈眠

以「前中年的文學想像:詩/文學/幻覺/花火/不純/文學的/異男」,詩人沈嘉悅與林達陽,同樣出身於花蓮東華大學的兩人,在讀字書店,展開前中年的幸福感與後青春的亡國感對壘的精彩對談。

走上未定義的路徑

座談一開始,沈嘉悅就異男一詞先行解釋,「訂題時,主要是說異性戀男性,但沒想到有些朋友回饋,其實異男有對同志不友善的意思。理論上,我跟達陽應該是直男,而非異男。」

林達陽表示,自己也完全沒跟上詞義變化,一直以為異男與直男是同樣的所指(編按:林達陽才是對的,異男跟直男用於自稱時,都是中性詞彙,但還是要提醒大家不要罹患直男癌啊啊,更歡迎成為直同志,一起推動性別平權。)。

繼而沈嘉悅談起自己的詩歌啟蒙,「我的第一本詩集是羅智成的《寶寶之書》,國中時期的導師給我的。他是一個不同一般的老師,台大中文系畢業,辦公桌上擺著鋼彈模型。」沈嘉悅自述其時就是一名慘綠少年,不符合中分潮流的自然捲,不高,也不帥,運動能力也不好,「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青春期哪,但導師卻願意鼓勵其他的可能性,對我的影響十分大。」

「寫詩,就對那時的我來說,就像救命的稻草。」沈嘉悅從13歲寫到如今,轉眼自己也已經35歲了。早期,羅智成的神祕主義,以及楊牧意義不明但讀來就是覺得很美的寫法,都對沈嘉悅的創作視野有所左右,《光之書》他更是翻爛了,又畫線又註解。但他也坦承:「我花了10年的時間擺脫羅智成的影子,要到研究所時期,才能寫出自己的東西,比較可以掌握自身樣貌。」

林達陽說:「其實,六年級後半到七年級前半,很難不受羅智成、楊牧和夏宇的影響吧。但夏宇詩歌的情境,比較遙遠,裡面有很多都市情調的東西,酒館之類的,不在我可見的脈絡裡。但楊牧的自然風物,羅智成中產階級式的想像,都滿貼近生活。畢竟你知道,我是高雄人。」高雄人一出口,在場讀者都露出了頗有會心的微笑,似乎這三個字已經全面進化為笑料。

林達陽忍不住翻白眼,頗為無奈,「上次去宜蘭高中演講,也是講完高雄人,台下的學生立刻大笑。」沈嘉悅趕忙阻止林達陽:「可以不要那麼快就跳到亡國感這一段嗎?再忍耐一下。」全場哄堂。

被成功勸阻的林達陽,回過頭來講詩歌如何打進自己的生命,「雖然剛剛提到前輩詩人,但其實對我有最大影響的不是他們,而是那時候參與文學社團,那種一群人熱切討論文學的情境,相當快樂。」他提及才高一吧,學長就推薦他讀北島的詩、七等生的小說,心靈的視野變得無比開闊,「好像是我們一起走上了沒有被爸媽和學校幫你定義的神祕路徑,一切都是未知的美好。我想,文學最重要的,還是往深處進行探索的態度吧。」

沈嘉悅十分羨慕林達陽有文學同伴,「我那時候應該還在讀《少年小樹之歌》吧。」

林達陽(左)、沈嘉悅(右),於讀字書店對談。照片由沈嘉悅提供。
大家一起來拓荒

花蓮對沈嘉悅與林達陽來說,都有無與倫比的意義,無論是創作與生活上。

自封安坑金城武的沈嘉悅,在就讀大學之前,一直住在安坑,那是幾乎沒有文學藝術資源的地方,而花蓮則是全新的體驗,「那裡有強大的自然景觀,一方面外在環境的荒涼,生活機能很不好,但另一方面空曠的感覺,給我可以展現任性與自由的空間。」熱愛棒球的沈嘉悅更著迷於東華的闊大棒球場、壘球場,每天都在打球,覺得身上的禁錮被徹底解放。

他回憶當時颱風過境停電與淹水的景象,有一種異樣但又教人印象深刻的孤涼,「東華超大,原本設計為大學城,但可惜只蓋一半,政府經費不足,裡面有保齡球館,也有高爾夫球場,但全部都在長草,只要一下雨,蚯蚓就會從土裡鑽出,爬到地面上,滿滿的一整條路。」分不出究竟是讚嘆還是驚駭,沈嘉悅續講:「總之,花蓮很野,很有生命力,全都是未完成的感覺,就算是遍地的垃圾,你也覺得那是被經過、錯過的美好東西。」當然他也萬分感嘆,如今花蓮充斥商家文化,根本是另外一個世界。

沈嘉悅考上東華大學原住民學院,讀人類學和社會學,「我是第2屆,那是草創時期,老師都有新的觀念,在那裡我充分享受到自由,並且對創作有完整的摸索。」再加上他也找到一群對詩歌創作有興趣的伙伴,做滿滿憤怒與批判風的《吠》,「以前寫詩就是對美學的摸索,但我逐漸意識到那樣的追逐是不自由的,後來慢慢轉變為詩歌是反抗與自由的象徵。」

花蓮的山風海雨、自然風景對林達陽來說有大衝擊感,「我目睹到大片風雨在空中轉彎的景象,而且颱風過後,土房就真的不見了,根本是《神鬼傳奇》。」原是輔仁大學法律系的林達陽,研究所讀東華創英所(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有種大家一起來拓荒的感覺,因為從老師到學生,包含職員、學校都是全新的組成。」

唯喜愛文學的他反而是痛苦的,「我並非科班出身,沒有清晰的文學脈絡知識,有些基本常識我甚至不知道,所以挺挫折與幻滅,感覺自然與文學超越我原先已知、熟悉的範圍。」碩二時,已出版《流離》、備受矚目的文學超級新星、被林達陽視為精神指引的同學黃宜君之死,他更產生不管是法律還是文學都是無用的心理反應,變得極端悲憤,乃至於虛無。林達陽遂將大部分時間都投入排球校隊,到處去玩、比賽,「那會兒,我已經不相信文學了。」

而創英所鐵三角之一的曾珍珍(另兩位是李永平、郭強生),則成為林達陽回轉的重大關鍵,「就算我成長速度變慢也無所謂,老師以帶著餘裕的姿態,面對我因為宜君離開受傷的事實,緩慢地等我復原。」再加上有排球運動、知心的學弟妹給予支撐與安慰,到了碩三,林達陽才感覺到,「自己一點一點地長回來。所以,我覺得花蓮這個地方最特殊的意義,就是包容的精神,很像公路電影會經驗到的變化。」

如此,似乎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前兩年李永平與曾珍珍的接連辭世,對林達陽及其他東華幫(創英所人)來說,是集結震驚迷惘悲傷無力苦痛於一體、無法命名的時刻。

林達陽(左)、沈嘉悅(右),於讀字書店對談。照片由沈嘉悅提供。
前中年與後青春

沈嘉悅講起自己的詩歌有兩種特徵,「一是濫情,二是下流。」他的自白化解掉場中的哀傷氣氛。「這是我的個人特質,我必須坦承自己的猥瑣。我不是羅智成或楊牧,我就不是那種料,要走出美學之櫃的執念,才有可能找到真實的我。」

沈嘉悅也提到,大學以後對他的創作更有影響的可能是劉鎮偉、李力持等執導、周星馳主演的香港電影,日本動漫畫,B級片,台灣小劇場等,「還有地下音樂,比如濁水溪公社、八十八顆芭樂籽和夾子電動大樂隊等,尤其是《轉吧!七彩霓虹燈〉這張專輯對我的影響更大。」其主唱小應(應蔚民)因演出《海角七號》的機車店老闆水蛙爆紅。沈嘉悅無比動情地說著:「我覺得一張好的專輯,根本就是很屌的詩。」

另外他還講到《壹詩歌》,「這是一本只有兩期的非典型詩歌刊物,非常有活力和爆發力,主事者是可樂王,他也寫詩哦。裡面發表作品的,有楊佳嫻、鯨向海、林婉瑜和魚果等。《壹詩歌》也大大地開拓我的視界。」

而沈嘉悅與林達陽合作的《傷心時區》小誌,也啟發他對《這一切都是幻覺》的想法,「兩者當然有所不同,但規格是類似的。當時,我在SOSreader(現為方格子),想要推動文學創作以及提高產值的可能性。」

隨著經歷與歲月的增長,沈嘉悅持續思考文學究竟有沒有極限,到底為什麼寫詩,從具備議題性、目的性的《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到《這一切都是幻覺》,他自認是不同的兩種階段。他告白也似的說:「現在的我是最穩定的狀態,無論是工作還是幸福美滿的家庭生活,我非常珍惜每一天。感覺已經來到人生最好的頂點,就算現在掛了,也死而無憾的程度。」

「這是在傳福音嗎?」林達陽直覺的感想是:「聽起來感覺十分美好,但那究竟是什麼?我其實不太能懂。」但他對憤青多年的沈嘉悅,能夠走入另一種境界,也是開心的,「我自己反而是愈來愈有失落感,感覺還活在上一個階段,並沒有真的安放在新的身體,沒有餘力與時間,精神上充滿不確定感。尤其是現在這種讓人訕笑的局勢,現在要介紹自己是哪裡人,我都想竄改成是屏東出生。」台下的人又笑了。

林達陽認真說著:「如果只是我覺得丟臉,也就算了。最近,高雄市立圖書館辦了人文科學營隊活動,成果發表我去看,總共6組,每一組學生上去都是在消遣韓國瑜,每一組哦,而且是帶著強烈的恨意。學生們的情緒是危險的,但他們無法抒發,也沒有投票權。這確實是處在很尷尬、糟糕的狀態。」無法避免的,對談還是一步步走向亡國感的議題。沈嘉悅忍不住插嘴:「高雄人到底有多壓抑啊?也許你們很需要出口,比如要不要把春吶直接改成韓吶?」書店裡的笑聲更響亮了。

「這些年我確實很少寫詩了。」林達陽則沉重地講著:「可能是整個環境的情勢讓我焦慮,感覺詩歌無法表達內在的急迫與感受。但不代表我就放棄寫詩。我相信,詩是很重要的等待。也許再過一些日子,希望它能夠慢慢回來。」

本文經逗點文創結社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