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榮格》譯序:關於榮格傳記的一段往事

《遇見榮格》譯序:關於榮格傳記的一段往事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可以說,榮格的非洲之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旅行,就是榮格所謂「如夢如幻的印度」之行也無法與它相提並論,因為,印度有自己已經成熟的東方文化,而非洲人卻一無所有,就像原始人一樣生活在集體無意識之中。

文:王一梁

譯序:關於榮格傳記的一段往事

(前略)

《記憶、夢和反思》(以後簡稱「自傳」)是從1957春天開始寫的,榮格回答嘉芙的提問,嘉芙將之記錄下來,然後找出已發表的相關文章或手稿,將它們編織在一起,成為意思連貫的可讀性作品。但是,這種傳統的撰寫傳記的方式卻突然中斷了。

1957年年底的一個早晨,榮格對嘉芙說,他想自己寫早年的生活。這就是「自傳」中的前三章,完成於1958年4月。此外,榮格還為嘉芙的這本書寫了〈後期思想〉與〈非洲之行〉中肯尼亞和烏干達的部分。到1959年9月,榮格便寫完了所有為「嘉芙工程」 寫的文章:達一百五十多頁,佔「自傳」的三分之一篇幅。

如果說,「自傳」中的大部分內容表現的是榮格的第一人格,借助於嘉芙對世界所說的話,那麼,在榮格自己寫下的這四章多的真正「自傳」裡,更多的則是榮格的第二人格在說話。可以簡單地把第一人格的話語理解為,那主要由對話構成。這就是為什麼嘉芙可以透過訪談與編輯舊文,幫助榮格去完成這部分的「自傳」。但是,它卻無法代表榮格的第二人格發言,因為,當一個人的第二人格說話時,往往採用的是獨白形式。說到底,第二人格的話語是世界本身的告白與我們對世界的禱文。

1959年1月,住到波林根鄉下別墅的榮格,每天早晨都仔細地審讀業已成形的章節,當讀到已編好的〈論死後生活〉時,他對嘉芙說:「它觸動了某種我內在的東西。坡道已經形成,我必須寫作。」所謂「內在的東西」,在這裡,指的是無意識和自性,也就是永恆的第二人格。所謂坡道,即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關係——要嘛往上爬,要嘛向下墜。

由榮格自己來寫他人生的最早期經驗與晚期思想,這好理解,尤其是當它們的主題還觸及到榮格的第二人格的時候,可是,為什麼榮格還會親自去執筆寫〈非洲之行〉中的部分章節呢?這看上去似乎有些令人費解。但只要知道,在榮格看來,他二○年代在非洲遇到的非洲人還像原始人一樣,處於無意識之中,與代表著理性意識的歐洲相比,非洲大陸就相當於集體無意識,這一切就變得容易明白了。在「非洲」的一章中,榮格「看到一個棕黑色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陡峭的紅色懸崖上;手撐長矛,俯視火車。」「我被這一幕迷住了:這是一幅完全不同於我外在經驗的陌生畫面,但另一方面,我又有一種強烈的sentiment du deja-vu(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有種感覺,我曾經歷過這一刻。我一直就知道這個世界,只是時間把我們隔開了……」

芭芭拉.漢娜(Barbara Hannah)在她所著的《榮格:其生平和著作》(Jung: His Life and Work)中,將這個棕黑色人視為直接代表著榮格的第二格:「他的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同時都活躍了起來。這個棕黑色的人,對他的第一人格說來是陌生的,因為在他的五十年生活中,從來沒有見過或遇到過類似這樣的人。但是他不受時間限制的第二人格卻透過無意識的層面,觸及到原始的祖先們。他感到一切都那麼自然,好像早就認識這個人,只是時間將他們分開了。」

由於我們現在討論的就是「自傳」的擅改問題,因而,我盡量使用我手頭上已有的其他資源。關於非洲,在這本《遇見榮格》中,還有更多的描述:

他說,原始人是始終處於無意識中的。他在非洲與埃爾貢山的土著人在一起的時候,他讓他們做任何事,都必須用非常戲劇化的表達才能使他們明白。

原始人的行為方式⋯⋯一切都浮在表面,一切都不隱藏,也無法隱藏。

心靈中有許多東西都是我們不理解或尚未被發現的,這就是他去非洲、去印第安普韋布洛部落,以及去印度的初衷。他想去研究非洲原始人的心靈。

可以說,榮格的非洲之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旅行,就是榮格所謂「如夢如幻的印度」之行也無法與它相提並論,因為,印度有自己已經成熟的東方文化,而非洲人卻一無所有,就像原始人一樣生活在集體無意識之中。因而,他寫「非洲之行」,就是在寫他與「集體無意識」、與「他的第二人格遭遇」的故事。

「在接下去的幾個月裡,一反常態,對已經寫好的章節,他從來沒有表達過任何意見,不管是正面的、還是反面的。」 (嘉芙:《榮格的最後歲月》)「在接下去的幾個月裡,」當指榮格1959年9月寫完《非洲之行》以後的日子,因為到第二年的1960年年初,「自傳」就已全部完成。對榮格說來,他自己寫的「自傳」已經結束了,儘管「嘉芙的工程」還遠遠沒有結束。

現在,我們來看榮格自己寫的「自傳」開頭:

當我寫作時,總是有意無意地設想有一個聽眾站在我面前。而我的寫作始終都是寫給世界的一封信,因而,我找到了你們,我親愛的孩子們!站在禮堂第一排的孩子們。我想告訴你們,我是如何成長的,這意味著,我將從黑暗的記憶中,一點一滴地說起。

這個開頭聽上去像童話一樣。孩子們的人生是從對古老的遙不可及的神話記憶開始的:這時候,心靈還沒有徹底擺脫中陰身,意識半明半暗,正在逐漸甦醒過來。這種童話式的寫作,符合榮格「一生發展心理學」的諸階段。然而,頗為意外的是,這段話在正式出版的「自傳」中卻被刪掉了,理由就是這個開頭童話意味太濃。尤其使人大跌眼鏡的是,這不是嘉芙無意識的「篡改」,而是有意識的刪節,並且,刪節者也不是嘉芙,居然是榮格作品的主要英文翻譯者赫爾(R. F. C. Hull)。最終的定稿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當我六個月的時候,我父母親……」

赫爾不是「自傳」的翻譯者,這本書的翻譯者是溫斯頓夫婦(Richard and Clara Winston)。儘管赫爾非常想翻譯這本書,但因為正忙於翻譯榮格的鉅作《神祕的結合》(Mysterium Coniunctionis),同時,也由於他的譯文被認為過於正式,不適宜翻譯這本「有點直率,有時不免粗魯」(榮格語)的書。在這場「去老處女化」的過程中,他主要扮演的是調停者的角色。如果一直沿著榮格這種「有點直率,有時不免粗魯」的風格寫下去,「自傳」倒確實有希望成為一部別具風格的作品,在榮格卷軼浩繁的著作中獨樹一幟。

熟悉榮格的人知道,即使在正式場合,譬如說在接受記者採訪時,榮格也喜歡不時地使用一些俚語。榮格從小是在鄉下長大的,按照格里.拉赫曼在《神祕榮格 》中的說法,有時榮格會使用「農民式的粗野語言」。顯然,在我們的無意識中,除了古老的文獻語言,我們還使用方言和俚語,或者乾脆就是罵山門!一個大家比較熟悉的著名例子就是「上帝拉 屎」。那是榮格十一歲時,望著藍天下的大教堂,產生的上帝幻象:

我看見眼前的大教堂,天空蔚藍;上帝坐在他的黃金寶座上,高高地在塵世之上,在大教堂上拉屎;從寶座下,掉下一塊巨大的糞便。

在出版的「自傳」中,刪掉了「在教堂上拉屎」,成了「上帝坐在他黃金的寶座上,高高地在塵世之上;從寶座下,掉下一塊巨大的糞便。」由於刪掉了動作過程的描寫,給我們的印象也隨之黯淡了下來。

在《榮格最後的歲月》裡,有一段描寫榮格旅行歸來後的歡樂心情:

一次由他的美國朋友福勒.麥考密克(Fowler Mccormick)開車,露絲.貝利(Ruth Bailey)小姐作陪的瑞士境內旅行,可把他樂壞了⋯⋯回來後,他把我們的工作擱置一邊,對我繪聲繪色、 津津有味地講述起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嘉芙描述這一段,是為了表明榮格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歲月,仍然非常熱愛生命:「久不消退的興致和生動的記憶,雄辯地證明了他過著一種非常健康的生活。

嘉芙根本不知道的是,就在這次旅行中,赫爾和榮格之間已經達成協議:解決「自傳」手稿中「老處女化」(Tantifizierung) 的問題。Tantifizierung是榮格根據Tante(姑媽或阿姨)杜撰出來的一個德語詞,在英文中,赫爾將它譯為Anntification,意思是將一個正常人變成刻板未嫁的老姑媽。我根據中文習慣將它譯 為「老處女化」。與「老處女化」的刻板形象相反,榮格在「自傳」中試圖展現的,恰恰是自己率真、絕對誠實、親近隨和的一面。

1960年2月閏日(即,2月29日),榮格和福勒.麥考密克與露絲.貝利一起來到了赫爾當時住的地方。

赫爾寫道:「他說想和我談談。就『自傳』問題,他單獨與我談了一個多小時。從中可以看出,文本『真實性』的問題正在繼續爭議之中(直到那時,我還根本沒有見過任何文本)。他給我的印像是,他會盡最大的努力、堅持用自己的方式來寫(『有點率真,有時不免粗魯』),他不想讓這本書『老處女化』。」

「當你讀到文本時,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榮格說。

於是,赫爾問榮格:「我是否有權對庫爾特(出版商)提供給我的文本做『去老處女化』?」回答是肯定的。

美國心理學家、作家艾倫.埃爾姆斯(Alan C. Elms),從八〇年代起,就開始研究「自傳」的各種刪改演變史。1991年,在蘇黎世的一個公寓裡,見到了幾乎雙目失明的嘉芙。那時候,嘉芙已八十八歲,生命行將結束。儘管身體虛弱,可是依然思想 敏銳、口齒清晰。她回答了所有艾倫提的問題。可是她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想到要寫一部「自傳」史呢?因為她已經寫完全部 了。

1994年,艾倫的書《揭開生活的真相》出版,其中,提出 了究竟是誰讓「自傳」「老處女化」的問題:

在榮格、嘉芙、溫斯頓夫婦、赫爾、庫爾特、榮格幾個成年 孩子及其配偶,再加上各種編輯和萬神殿叢書(Pantheon Books) 的文字編輯之間展開了一系列的爭論。他們就什麼材料該放進榮格自傳中,什麼東西該被剔除,以及如何進行修改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每個對已編好的英譯稿提出實質性修改意見的人,都使用不同顏色的鋼筆或鉛筆:嘉芙將理查.溫斯頓交來 的手稿用紅墨水加以修改;作為譯者的溫斯頓用黑墨水做修改;赫爾用紫墨水、文字編輯沃夫岡.索爾蘭德使用的是黑色鉛筆。

從這裡可以看出,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使「自傳」「老處女化」,或者對「去老處女化」做出貢獻。最初,赫爾想到,對此負主要責任的人應該是庫爾克,因為他既是「自傳」的老闆,也是這本書的總編輯。後來又認為嘉芙該負主要責任。而榮格卻不這麼認為,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家人:被孩子們刪掉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托尼(Toni Wolff),首當其衝,被全部刪除。榮格給艾瑪的情書也被刪去了:「哪有發表自己父親情書的孩子!「孩子們抱怨道。格里.拉赫曼在《神祕榮格》裡,引用了迪爾德麗.拜爾寫的《榮格傳》裡的一個故事:在一次難得的家庭划船比賽中,作為獎勵,榮格獎賞他當時八歲的女兒一包餅乾。女兒很興奮,跑到艾瑪那裡說:「媽媽,法蘭茲的爸爸給了我一包餅乾。」法蘭茲是榮格的兒子,她不知道自己也是榮格的孩子。可見,榮格在孩子的心中有多麼陌生!附錄中本來有的「榮格家譜」也被刪去了。

榮格死後的幾個月,榮格的女婿兼遺稿執行人沃爾特.尼修斯建議,將榮格描述青少年時期對宗教的懷疑整個一章全都刪去。他讓嘉芙把這一決定告訴杰拉爾.格羅斯。當這位萬神殿叢書的資深編輯看到嘉芙打來的電報時,嚇了一大跳,因為這樣一來,刪去的將有近二十頁。甚至有榮格的親戚建議,這樣的句子也得刪去:「我開始意識到,我們有多麼貧窮。我父親是個貧窮的鄉村牧師,我是一個更加貧窮的窮牧師的兒子:鞋子上有洞,在學校裡,不得不穿著濕襪子,一坐就是六小時。」

另外在榮格女兒的堅持下,刪去了榮格的母親患病住院的部分,她曾因婚姻上的不幸患病住院,長大後做了精神病醫生的榮格,對母親這次住院的診斷為:患上了神經性歇斯底里;還刪去了少年榮格能夠預知村里誰將會死去。這些刪節還好理解,但因為暴露榮格童年家庭的貧困便要刪去,那麼就會有無數類似的細節都將遭遇同樣的命運。最後,赫爾只好自己動手,行使榮格已經授予他的「去老處女化」的權力。

但是,對類似於像「上帝拉屎」中「shit」這樣的字眼,赫爾卻無能為力。因為,在反對榮格使用粗話上,嘉芙站在榮格家族一方。甚至於就連庫爾特也一籌莫展,儘管他對榮格這樣的寫作風格贊不絕口,讀完前三章後曾對赫爾表示,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它。現在,他開始向赫爾抱怨,榮格收不到他的信,因為,那時候所有給榮格的信都由嘉芙拆開、並由她代寫回信,除非是私人信件,但有關「去老處女化」的問題可不是私人信。像這樣一眼就能看出被「老處女化」的地方還好辦,而那些被全部刪掉的部分,以後只要出一個足本問題就可以解決,難就難在那些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出的修正,尤其是來自嘉芙的修正。因為她既是最早榮格談話的記錄者,作為編輯,她也是這本書的最後完成者。

(文未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遇見榮格:1946-1961談話記錄》,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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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愛德華・貝納特(E. A. Bennet)
譯者:王一梁、李毓

榮格說,任何人想寫他的傳記恐怕都不容易。
他說,這需要充分理解他的思想,但沒人能夠完全理解。
——貝納特,1956年

如果明白為榮格作傳有多不容易;如果知道坊間廣為流傳的榮格自傳《記憶、夢與反思》只有部分章節為榮格親撰,且直至榮格過世後仍在多方角力之下調整、刪修,便知任何對於榮格言行的原始、真實紀錄,都極為彌足珍貴,是人們領略榮格生命的瑰寶。

本書即是這樣的一本紀錄文集。作者貝納特醫師為榮格晚年最親近的兩位好友之一,兼具神學、哲學與醫學背景,是少數能與榮格全方位交談的知交。1946年起,貝納特多次拜訪榮格,並當天記下他與榮格的交談內容,前後歷時十四年。這些筆記一字不動地集結成這本《遇見榮格》。

這本書如實描寫了榮格晚年的家庭與生活軼事,在與作者愜意的言談中,榮格毫不保留地說出了對諸多人物、時事、論點的見解——他如何評價佛洛伊德;他如何看待占星與飛碟;他獨特的治療哲學;他的神祕遭遇……,不經意的樸實言論,間接說明了坊間許多臆測觀點的真偽。

對廣大的榮格讀者來說,本書更難能可貴地捕捉了榮格靈光乍現的時刻,展現了他對生命本質的好奇與探問精神,見證了偉大思想的孕育,讓人驚喜不已。

本書特色

  • 最原始的筆記,最真實的側寫,見證榮格晚年生活與他靈光乍現的時刻。
  • 榮格正宗傳人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專文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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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