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岩本茂樹教授對談(下):社會學是用鳥的高度俯瞰世界

與岩本茂樹教授對談(下):社會學是用鳥的高度俯瞰世界
Photo Credit: STS多重奏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岩本茂樹教授:如果我們把每個人比作螞蟻的話,社會學所做的事情就像是,嘗試從高一點的角度鳥瞰螞蟻的世界。如果電影、文學、戲劇作品是清楚呈現出螞蟻的世界,社會學則是嘗試用從鳥的高度去觀看這個世界。

訪談、整理:STS多重奏編輯團隊(林子勤、宋湘庭、林千慈、范瑞鑫、張維家、溫志強、蔡令儀)

對台灣的印象

子勤:我們對老師使用許多戲劇、電影或文學作品來解釋社會學感到印象深刻。老師除了使用世界經典名著外,同時也使用許多日本作品,讀了之後讓人很想去找出來看。台灣觀眾其實也經常看日劇或漫畫,多少也有受一些日本文化影響。相對地我有些好奇:不曉得老師對於台灣的文學、電影、戲劇有沒有留下什麼印象?或者有沒有留意過什麼還不錯的作品?

岩本教授:這個……不好意思啊,好像還真的沒有……。

(岩本教授露出真的很不好意思的表情,眾人跟著大笑。)

(譯者則在此時爆料:岩本教授很喜歡林志玲!聽到林志玲跟AKIRA結婚的消息,岩本老師覺得好可惜啊……此外,口譯老師也和岩本教授討論到,林志玲在台灣雖然具有女神的地位,但也同時要面對一些傳統上對女性的期待。訪談那天,林志玲與AKIRA正在台南籌備婚禮。岩本教授知道這個消息似乎非常開心,好奇地問說:如果在台北搭捷運會遇到他們嗎?)

岩本教授:真的不好意思啊,不曉得同學們能不能推薦我看台灣的作品呢?

子勤:我可以推薦老師一部今年在台灣滿成功的戲劇──《我們與惡的距離》,這部作品拿下許多金鐘獎的獎項,最近也即將在日本的電視台上映。(同學們找出日文字幕版的預告片跟老師分享。)劇情是從一則隨機殺人案談起,同時也拍出了精神病患的處境,以及新聞媒體的生態。

岩本教授:謝謝啊,這是我認識台灣戲劇的好機會!

李尚霖老師(《寫給每個人的社會學讀本》譯者):前陣子台灣有位政治人物在公共場合落淚,不曉得岩本老師如何看待男性政治人物在公眾面前落淚這件事?

岩本教授:這在以前的日本當然是無法令人接受的舉止,不過現在倒是蠻常見到運動選手在獲勝後流下「勝利的眼淚」。那樣的場合裡似乎有某種「共感」存在,就能自然地將情感流露出來。在我看來,那樣的眼淚帶有一種放鬆的感覺。不過,比較老派的人還是會覺得男性不應該這樣哭泣,這樣太軟弱了。所以說大眾的觀感並不是統一的。

過去常聽到的「男生應該像什麼」、「女生應該怎麼樣」的講法雖然比較少,但也無法說那已經不存在了。可能要到大家都明白──「這就是你的個性」、「那就是他的特質」的時候,才是社會真正脫離那些刻板形象的時候。

過去的日本文化可能會認為,擁有權力的人是不應該哭的。不過如果大家開始討論這個現象的意義,也許就代表著時代有變化了。我自己的看法是,如果在傳統的男/女框架之外,大家開始看到更多個人特質,整個社會就能變得更加平等、自然,這是我以社會學角度出發的看法。

性別刻板印象的轉變

維家:老師在書中採用許多男女關係作為譬喻,也有討論男女特質獨立成篇的章節。那麼老師是如何理解不以生理性別為依據的「陽剛/陰柔」概念?

岩本教授:從前──不,其實現在依舊是以男性為主的社會。透過性別的多元視角,現代女性能夠接受到不同於過往的刺激。對女性來說,她們的視野變寬廣了,對於以往在社會中處於上位的男性來說,也許就會感到危險。雖然現代男性不再如過去一樣,需要去追求「男子氣概」這種形象,但「要成為什麼樣的男性?」也許成為一種新的困擾。

舉例來說,以前的觀念認為:女性就是要負責家務,不過現在男性也會被期待要一起分擔。也就是說,現在不再那麼強調生理性別,而是注重個人的特質,這是與過去不太一樣的地方。這種改變趨勢是好的,但是否已經達到「公平」的境界呢?我覺得目前日本社會還是以男性為主導,而在邁向公平的過程中,不免會有許多起伏、爭執,我想這可以解釋一些相關的社會現象。

湘庭:那麼,老師覺得日本職場多半以男性為主的文化,有被鬆動嗎?

岩本教授:這不太能一概而論。不同職業可能各有差異。以我身處的大學職場而言,似乎還沒有太大的變動。表面上雖然是平等的,不過還是有些細微處沒那麼開放。

維家:剛才老師提到,女性現在擁有較過去廣闊的視野,男性則是多了新的煩惱。不過,推動性別平等的目的,應該是為了讓所有人都從二元性別的框架中解放,不必然一定要成為某種形象。老師覺得日本有朝這個方向在改變嗎?還是說日本男性仍然有一種必須要追求的形象?

岩本教授:與其說是多了一種新的形象要追求,不如說過去社會認為男性應該要有的那種明確形象正在消失。我在書中提到《同流者》的故事,主角馬契羅分明是同性戀者,卻要求自己展現出大家希望看見的「男子氣概」,那正是當時社會氛圍所造成的。過去這些男子形象正逐漸在消失,不過也還在過渡階段,所以男性可能還是要辛苦一些。

與社會學產生連帶感

志強:老師在書中舉了許多生活和流行文化的例子來說明社會學。那麼這些分析和啟發,是否有沿用到老師個人所做的案例研究上呢?

岩本教授:有的。比方說我在書中提到莫頓(R. Merton)提出的「隱性功能」(latent function)和「顯性功能」(manifest function)。用這個觀點來觀察生活的話,我們會有更多的體會。

譬如印地安人的祈雨,這個行為的隱性功能是讓眾人產生一種隱而未見的「連帶感」。此外,日本學校常常會有一些運動競賽,學生們熱情的加油聲表面上看起來是想要獲勝、打敗對方。但是,如果比賽贏了,「連帶感」也就出現了。相對地,如果比賽輸了,就有可能會互相怪罪,產生了完全相反的功能。

運用這樣的生活案例,我們可以建立起跟社會學的「連帶感」,這就是我喜歡做的事情。

湘庭:如果是針對日本的「尼特族」或「御宅族」,社會應該如何跟這些人互動呢?

岩本教授:我沒有辦法回答那些人該怎麼做。社會學並不是為了找出「該怎麼做」,而是探討為什麼社會上會出現這些人?現象背後的意義是什麼?什麼樣的社會造成這樣的狀況?這才是社會學。

心理學是和社會學蠻接近的學問,但心理學的視角比較微觀,是探討個人狀況的學問,社會學則從宏觀的角度去看。假如今天出現了一個不良少年,心理學的角度是去探討為什麼他會走上這樣的路,社會學的切入角度則是:什麼樣的時空條件讓這樣的不良少年出現了?

如果我們把每個人比作螞蟻的話,社會學所做的事情就像是,嘗試從高一點的角度鳥瞰螞蟻的世界。如果電影、文學、戲劇作品是清楚呈現出螞蟻的世界,社會學則是嘗試用從鳥的高度去觀看這個世界。

子勤:老師在日本除了教學以外,還有其他必須付出心力的事情嗎?比如說寫論文,或者是發表研究結果之類的。

岩本教授:其實到了這個年紀,我很討厭寫論文啊……(眾人笑)好像沒有比那個更痛苦的事情了。無論是論文格式或是審查要求,都實在是不容易,想到以前寫博士論文的回憶啊,那真的是太痛苦了。相較之下,寫書就自由多了。升上教授後我幾乎就只有寫書了,大概只需要應付編輯的意見而已。如果各位正在寫學位論文的階段,那……只能說就受苦吧!(眾人笑)等到結束後你們就自由了!


【後記】

訪談在岩本教授祝大家早日脫離論文苦海的笑聲中結束了。訪談過程中,岩本教授始終散發一點「害羞」的氣質。當他提到自己比較喜歡一個人「躲起來」工作的時候,還順勢把身子縮了起來,彷彿想把頭藏進桌子裡面的樣子。這個印象和岩本教授書寫的筆觸相當一致:親切,但又不過分親近,因此讓讀著感到安心。

這次的訪談裡,我們除了聽見岩本教授書寫社會學的心路歷程,也和他交流了知識普及在台灣與日本的現況。作為STS的共筆部落格,我們期許自己未來也能學習岩本教授的手法,將科技與社會研究中有意思的部分淬鍊出來,跟更多讀者或民眾產生「連帶感」。

本文經STS多重奏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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