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出兵利比亞,開啟東地中海「反抗之戰」

土耳其出兵利比亞,開啟東地中海「反抗之戰」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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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所逐漸展現的企圖心,自然引起「傳統西方勢力」與區域不少國家的「危機意識」,但從艾爾多安及其支持者的角度看來,某些程度是為了挑戰由「西方強國」所建立的國際秩序,尋求對較弱勢、或新崛起國家比較公平一點的國際或區域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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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27日,土耳其與利比亞的「全國和解政府」(Government of National Accord,又譯:全國團結政府、民族和解政府)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堡,簽訂一份有關地中海海上界線的諒解備忘錄(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MoU),其中載明兩國對劃分專屬經濟區(Exclusive Economic Zone,EEZ)與大陸棚(Continental Shelf)的共識部分,以及未來若有爭端,或任何一方與它國訂定類似協議前,約定必須先告知對方並進行商議。同時,雙方也簽訂一項有關國防與軍事合作的諒解備忘錄;該備忘錄允許土耳其對利比亞總理法耶茲・薩拉傑(Fayez al-Sarraj)帶領下的全國和解政府,提供國防軍事上的諮詢、訓練、裝備等協助,雙方也會就反恐、反非法移民、走私等方面,進行合作。

緊接著12月底,利比亞總理薩拉傑的總統委員會(Presidential Council)根據與土耳其的軍事國防諒解備忘錄,請求土耳其提供軍事協助;隨後,在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的請求下,土耳其國會於2020年1月2日,以325票對184票,授權政府向利比亞出兵。艾爾多安隨即宣布出兵計畫。

這份聯合聲明中也提到,這是土耳其繼2019年在靠近賽普勒斯海域進行鑽探後,再度在東地中海展現「挑釁」的行為,當時,土耳其就已經引起歐盟與賽普勒斯共和國不滿;土耳其方面則堅稱,其鑽探行動是在捍衛土國與遭到國際孤立的北賽普勒斯,在東地中海能源之爭的權益。

這次因與利比亞簽訂諒解備忘錄、以及後續行動而引起的爭議,土耳其政府同樣自認合法、也完全符合國際法。那麼何以土耳其的幾個鄰國,都不約而同地譴責土耳其呢?

艾爾多安的土耳其:從邊緣到新興國際勢力

土耳其現任總統艾爾多安,在2014年接任總統職以前,擔任了該國總理長達11年之久(2003年到2014年),艾爾多安總理任內,土耳其歷經了顯著的經濟成長。GDP由2001年的200.31美元,成長到2013年的950.33美元;在2002年與2011年之間,土耳其的中產階級人口也從21%上升到41%。

在土耳其經濟穩健成長的同時,政府也積極向外發展。除了申請加入歐盟,也積極向亞洲、非洲發展。於是,土耳其逐漸在國際人道援助上建立一席之地,該國於2017年與2018年連續兩年,在國際人道援助金額上,高居國際之冠(註1)。

此外,在俗稱「中東」與「中東及北非」(Middle East and North Africa,MENA區域)部分國家將近十年的動盪後,也加添土耳其執政黨擴增區域影響力的誘因。

艾爾多安帶領的正義與發展黨,雖然在實際內政上,秉持土耳其第一任總統阿塔圖克(Mustafa Kemal Ataturk)所倡導的世俗主義(secularism)起家(註2),卻有不少觀察家認為,土耳其在過去將近十年來,針對「中東與北非」的外交政策上,對區域中包括敘利亞、葉門、巴勒斯坦與利比亞等地的「穆斯林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Ikhwan)這個伊斯蘭政治組織提供不少支持;不少來自這些國家流亡在外的穆斯林兄弟會異議份子,都暫居在土耳其。

同時,土耳其在區域政治所逐漸展現的企圖心,自然引起「傳統西方勢力」與區域不少國家的「危機意識」,特別是當土耳其在如地中海能源及利比亞內戰等議題上,和所謂「歐美國家」不同調甚至唱反調的時候,很容易就被這些國家視為是刻意的挑釁行徑;但從艾爾多安及其支持者的角度看來,土耳其在國際政治上的企圖心,某些程度是為了挑戰由「西方強國」所建立的國際秩序,尋求一個對較弱勢國家、或新崛起國家比較公平一點的國際或區域體系。這裡面夾雜了權力、意識形態與身份政治的元素。

最近土耳其涉入的利比亞問題,除了這些元素,更牽扯上石油的龐大利益。世界銀行的資料顯示,利比亞2017年的石油淨收益佔GDP的37.29%,高居世界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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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比亞僵局

2011年,當北約(NATO)對強人格達費(Muammar al-Gaddafi)統治下的利比亞,進行武裝干涉時,身為北約成員的土耳其卻對於是否加入這場北約行動多所猶豫。主要是因為當時土耳其在利比亞投資超過150億美元,且有不少土耳其僑民在利比亞工作。最後,艾爾多安做了個折衷:僅協助北約維護禁飛區。格達費也因此答應讓土耳其船隻停靠在幾個利比亞港口,方便進行撤僑。

格達費逝世後,也就意味著,各派系與組織間共同的敵人一夕間消失了。這些在推翻格達費過程中,曾經並肩作戰的武裝團體拒絕解除武裝,以成立一個統一的國軍;同時,各國勢力也持續支持自己所「鍾意」的組織;加上薄弱的正式治理機關,導致利比亞從2014年以來,陷入不斷的內戰與分裂情勢。

目前,大致上有兩個政府,分別是據點於首都的黎波里(Tripoli)、由總理薩拉傑帶領、聯合國認可的全國和解政府,以及由陸軍元帥、具有美國國籍的哈利法・貝加斯姆・哈夫塔(Khalifa Belqasim Haftar)所帶領的政府,該政府主要據點為東部城市圖卜魯格(Tobruk),帶領「利比亞國民軍」(Libyan National Army,LNA)。

周邊國家如埃及、沙烏地阿拉伯、及阿聯等,之所以支持東部政府,最直接的理由是為了防堵全國和解政府內部、像是穆斯林兄弟會這樣的「伊斯蘭政治組織」,因為這些政權都受各自境內伊斯蘭政治組織的挑戰(註3),因此對他們來說,支持哈夫塔,就成了防堵伊斯蘭政治組織在區域擴散的重點政策之一。

土耳其在利比亞事務上,與歐盟及美國一樣支持控制首都的全國和解政府;儘管對歐美國家來說,土耳其是「選對邊」了,但在哈夫塔於2019年4月猛攻首都的黎波里後,土耳其漸漸察覺歐美等國所謂的「支持」,似乎是有些保留,不僅在實質上很不夠力,甚至還有像是法國這樣,嘴上講支持薩拉傑的政府,同時也給予哈夫塔一些外交支持的兩面手法。

此外,哈夫塔勢力所控制的東部區域,包含利比亞主要石油產區,這不免讓人聯想,哈夫塔所獲得的支持,是否與背後龐大的石油利益脫不了關係。

在與薩拉傑政府簽訂兩項關於海上界線及軍事合作的諒解備忘錄後,若哈夫塔政府真的擊敗位於首都的黎波里的政府,也就相對會更加危及土耳其在東地中海已經有些惡劣的局勢。相反的,若土耳其支持的薩拉傑政府最終成功收復東部,擊退哈夫塔,擺在土耳其眼前的,除了地中海能源的相關利益,還會包括豐厚的石油利益。

再者,這場衝突也能提升土耳其執政黨在國內的聲望。一方面是因為艾爾多安所採取的立場,有助提升土耳其區域勢力與地位;另一方面,艾爾多安也不斷訴諸一個帶領「第三世界」反抗「不公不義西方秩序」的形象,這些都能夠吸引到部分反對黨與民眾的支持。因此,艾爾多安這些在部分觀察家與「西方」政治人物眼中,企圖「挑釁」、違反「國際共識」的行徑,從這些角度來加以分析,不難看出是具有其理性及實際利益考量的。

註釋
  • 註1:有報告指稱,土耳其在人道援助金額上的計算,不見得能精確地與其它國家相提並論,因為這些加總不只包括確實花到境外的人道援助;但這是由於土耳其境內有不少因內戰而無家可歸的敘利亞公民所導致的。說到底,這些加總起來的金額,仍確實花費在國際人道救援上。
  • 註2:有觀察家主張,長期執政的正義與發展黨,其實逐漸地強化宗教在社會、政治與文化的角色,有遠離世俗化的傾向。
  • 註3:沙烏地阿拉伯與阿聯酋這兩個君主國,都唯恐伊斯蘭政治組織對其政權的挑戰,因此,在不少中東與北非國家的內戰或政治內鬥中,多少都可以看到沙國與阿聯酋軍事或政治介入的身影。
參考資料
  • Ali Adulati Ahmida. 2019. "Social and External Origins of State Collapse, the Crisis of Transition, and Strategies for Political and Institutional Reconstruction in Libya," in The Lure of Authoritarianism: The Maghreb after the Arab Spring, ed. Stephen J. King and Abdeslam M. Maghraoui, Indiana Series in Middle East Studies. Bloomington, I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pp. 236–263.
  • Berdal Aral. 2019. ""The World is Bigger Than Five": A Salutary Manifesto of Turkey's New International Outlook." Insight Turkey 21: 4.
  • Mary-Jane Dee. 2014. "Great Socialist People's Libyan Arab Jamahiriya." in: The Government and Politics of the Middle East and North Africa, ed. Mark Gasiorowski, 7th ed. Boulder, CO: Westview Press, pp. 397-418.
  • Gönüll Tol and David Duke (eds). 2019. Aspiring Powers, Regional Rivals: Turkey, Egypt, Saudi Arabia, and the New Middle East. Washington D.C.: The Middle East Institute.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