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大馬華人多不支持香港反送中?從媒體識讀與社會運動的想像匱乏談起

為何大馬華人多不支持香港反送中?從媒體識讀與社會運動的想像匱乏談起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馬國公民在長達半世紀的威權統治下,形成對政治領袖的依賴,進而限縮自身對參與政治的想像,彷彿參與政治的方式只剩下選舉和投票,國家的進步與發展,依靠政治領袖的帶領,個體的力量卻是微小的

而身處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我認為還有兩點原因,其一是馬來西亞缺乏「公民教育」。作為一個馬來西亞公民,我過去在小學和中學的教育體制裡並沒有接受到任何「公民教育」,只有「道德教育」。在這樣的情況下,先不論我是否熟悉馬來西亞政治體制的運作,我連身為一個公民有什麼權利、責任和義務也不一定清楚知道,也不曾思考過國家、社會和公民之間的關係,或是有探討民主、自由等議題的大環境。這樣的情況到了大學也不一定有顯著改善,馬來西亞開設社會系、哲學系等人文科系的大學也不多,讓擁有這方面訓練的人才更為稀缺,大學校園內對公共議題的討論也不如60、70年代時如此多元與有活力。即便踏出社會後,我們也相對缺乏對公共議題的討論平台與空間,很多相關討論有時也會因為語言的隔閡而難以進行。

因此,先不論社會菁英、政治人物或社運份子等,這將導致的結果是一般的「我們」在龐大的國家機器和複雜的政治制度面前是「沒有意識」的,政治之於我們常常是遙遠且無法觸碰的。這份「無意識」是我們根本沒有意識到政治對我們的影響,甚至也不一定意識到自己的權利受到侵犯。尤其,當受侵犯者是社會結構裡的弱勢與邊緣群體時,他們對此也不一定有想法、資本、策略,甚至是語言去與之抗衡,更不論組織一場社會運動,走上街頭。

其二,這牽涉了被打壓的馬來西亞學生運動和公民運動歷史,而這些珍貴的「社會運動」歷史,在我所接受的教育體系裡是不存在的。在這,我試著從60年代開始說起。以學生運動為例,與其他國家一樣,當時馬來西亞歷史最悠久、最著名的大學——馬來亞大學(馬大)是學潮的發源地。那時的校園除了設有屬於學生的演說者角落(speaker corner),很多大學生也站出來,多次走上街頭為邊緣群體發聲,例如農民的貧困問題以及土地耕種等問題。根據《轉變中的馬來西亞》一書,當時學運的最高潮是馬大學生在全國巡迴舉辦 13 場群眾大會,宣揚民主人權、還政於民、和改善民生等觀點,但最後卻被政府擊出《1971年大專法令》,打壓學術自由、校園自主以及學生自治,甚至動用內安法令大規模拘捕學生,最終成功讓學運噤聲。儘管教育部宣稱將在 2020 年廢除大專法令,並以新法取代,但具體的新法為何目前仍未公布。

另一方面,當時的公民社會運動其實亦具備相當活力,關心的議題多元包含環保議題和人權議題等。但不幸的是,這後來也受到時任首相馬哈迪發動「茅草行動」的影響,大規模逮捕環境保護、婦女、宗教、人權組織等領袖,最終社運也不得不黯然落幕。被強烈打壓的結果是,這份陰影仍籠罩在公民社會裡,公民普遍認為自身參與政治的行為並無法影響國家,甚至還要為此付出代價。於是,我最常聽到長輩告訴我「你要知道,雞蛋無法與高牆對抗」,以及「有時候不要多管閒事」。雖然在接下來的20年間也有「烈火莫熄」(Reformasi)和「淨選盟」(Bersih)運動,但兩者幾乎都因為擺脫不了政黨色彩(例如政黨的資助、資源和動員等),且後者因淨選盟主席瑪麗亞陳參政而陷入低潮。

由上,在整體威權的大環境下,不論從學校到社會,我們都較缺乏一個認識、瞭解以及參與公共事務的環境,進而我們也難以透過公共參與去發展對體制的反思能力和關懷能力。簡單來說,教育體制和整體大環境並沒有讓我們「學會關心」,久而久之,我們就會視之為理所當然,甚至是無感的。而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認識」社會運動的管道不來自公民與社會,常常是來自政治領袖,媒體以及網路,但這樣的認識管道和方式很有可能是非常單一、扁平化,甚至是去脈絡化的。也因此,對於理解香港示威者的抗爭方式、對民主和自由的追求,我們也不一定能盡然理解,也相對更容易被餵養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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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2015年爆發的淨選盟運動,是一場要求馬國政府改革選舉制度的公民運動。

馬國媒體與讀者的「媒體識讀」匱乏

「這些孩子,從一開始被人煽動爆乱,帶的口罩是被做了手腳的:有興奮剤和神經麻醉剤。所以爆發起來很 high. 現正过了四個月了,有心人由一開始用金錢淳淳善诱,現在已不再需要金錢了。香港驟然間多出了成千上萬的毒品癮君子,沒有毒品已不能過日子了。借用李嘉城的黃台之瓜,不用摘,半途已經凋零了。現在上癮者只需毒品供應就可控制了。多可恨呀,多狠的手段啊……中國人,歷史不能再重演了,二次鴉片戰爭,是中華民族的國恥,不要忘了。中華人民在全球各地現正站起來了,不能不能再度被人左右。起來,起來,站起來,打败敵人,这次不能手軟,心慈總被人欺!

The face mask used by HK young rioters have been sprayed or soaked dried with drugs and nerve agitated drugs. In the beginning the ‘enemy’ used cash as inducement for riot. Now after four month or so, they Organiser save monies now. HK suddenly flooded with young drug addicts cane from no way! Now the addicts need to carry out missions to destroy in order to get the drug supplies. You see how dirt is this! We should prevent history from repeating, remembered China went through twice opium war with the West? The HK young rioters is liken the opium war used by the west to destroy China!」

這樣中、英文都具備的「訊息」,是我從家中長輩的手機群組裡截取下來的。這樣的「假訊息」,沒有附上來源、日期、作者,根本無從查證,但幾個月下來,我相信應該也有好幾百條類似這樣的假新聞流傳在長輩群組裡,還有「警察被咬斷手指」、「理大示威者染上毒品,毒癮發作發冷」、「香港海關捕獲15萬粒毒品準備給暴徒和學生吃,ISIS恐怖份子都食。」而除了毒品一說,當然還有外國勢力的干預,如我的長輩如此質問我:「為什麼香港(回歸)好好的這20年都好好的沒問題,因為他們(外國勢力)已經醞釀很久了。英國撤出香港後,(外國勢力)就醞釀這班人馬(示威者),所以20年後,這班人就是英國美國所訓練出來的年輕人,洗腦過的。」

在資訊量爆炸且真假難辯的時代,媒體識讀的能力是重要而且刻不容緩的。當然,這不是馬來西亞獨有的現象,是我們身處在這個時代裡必然要面對與解決的問題。但據我所瞭解,對年輕一代來說,馬來西亞的教育體制裡並沒有納入對「媒體識讀」的培養與訓練,而年長一輩也較缺乏相關知識。我們習慣、理所當然地接收網路媒體的新聞、報章上的新聞、群組裡的訊息,但卻沒有深刻意識到這些新聞與訊息會如何影響自己的判斷。我們不習慣查證,所以往往只是一張附上幾句說明的照片或短片,甚至沒有提供任何可以查證的作者、日期和內容,就已經是「有圖為證」和「確鑿的證據」,幾個月下來不斷接受這些資訊的結果,便是我們不假思索地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