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金《新郎》小說選摘:世上無人不愛錢,他卻把人們對金錢的崇拜踩在腳下

哈金《新郎》小說選摘:世上無人不愛錢,他卻把人們對金錢的崇拜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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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書裡的男性人物出現虛有其表的武松、失憶的丈夫、有了大錢卻不生孩子的暴發戶、巨災後被政府任意配孩子重組家庭的一家之主等等。政治思想上的審查表現在對於性的審查,作為被壓抑的性慾變相的宣洩管道;而因性壓抑而迷惘不安的男性,形成了社會不安定的隱憂。

文:哈金

暴發戶的故事

我以前並不明白「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道理。我們街坊鄰居家的孩子們,從前見了我都躲著走,現在追著我的屁股後面叫「叔叔」。他們的父母每次見了我也都是噓寒問暖,親熱得不得了,還爭著問我吃早飯、吃中飯、吃晚飯了沒有。街道上那些小夥子們叫我「劉爺」,把我敬得跟神仙似的。姑娘們每次路過我的辦公室,總要往裡飛幾個媚眼。我打從心裡瞧不起他們。您沒看見他們從前把我當條喪家犬時那個樣子。

最讓人想不到的變化來自我老婆珊珊和我丈母娘。三年前,我在一個建築公司裡當砌磚的臨時工,央了一個媒人到珊珊家去提親。潘大媽(就是我現在的丈母娘)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說她寧可把閨女扔到臭水溝裡,也不能讓我娶了珊珊。她的話像刀子扎到我心上。整整一個禮拜,我沒有邁出家門一步,坐在一張馬紮上喝著釅茶,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我的一個哥們兒說,潘大媽不願意把女兒給我興許是嫌我沒有正式的工作。

「你還不明白?」他說,「那丫頭是列車員。只要咱國家裡跑火車,她就有飯碗。」

「你是說我配不上她?」我問。

他點點頭,我倆也沒再說下去。我幹的是臨時工,沒有固定收入,這些都不假,但是我猜潘家不答應這門親事是另有原因。她們肯定是把我看成蹲過大牢的罪犯了。

事情是這樣的。兩年前,我的哥們兒東平跟我說,「劉老弟,想不想發財?」

「當然想了,」我回答說。

「那就跟我幹。哥哥我保證你一個月就賺五百塊錢。」

「啥門道能掙這麼多錢?」

他說的發財路數其實很簡單:從南方買好菸運到木基市來賣高價。我如果入夥就要拿出十分之一的股本,外加我的勞動力,這樣賺了錢我就能拿到四成的紅利。我知道這樣做是非法的,還是同意了跟他一起幹。春節前的一個月我跑了趟上海,運回來一千條琥珀牌的香菸。這些香菸只賣出去一半就讓警察逮住了,罪名是投機倒把。我們可賠慘了—警察沒收了賣菸的錢,還扣了沒賣出去的貨。我被關了三個月,東平被判了兩年。敢情這小子幹這行已經是老手了,合夥人有好幾個。我還不知道他是「專業倒爺」。報紙上把我們的名字登出來了,我們幾個的照片也貼得滿大街都是。潘大媽和她女兒不把我當成流氓才怪呢。說實話,連我自己也覺著挺丟人。

我愛珊珊,但恨她媽。我不能改變自己的過去,只有改善自己的將來。文化大革命以後大學重新招生,但是我不敢去報名考試,因為我連中學都沒畢業。我看來是沒啥指望了。不怕您笑話,我當時唯一的志向就是當一個熟練的泥瓦工。人家潘大媽咋能看上這樣的人作未來的女婿呢?

第二年夏天,我聽說珊珊報名上了夜校,業餘時間學習中國現代史。我也去了夜校的歷史班,但是沒有正式註冊,因為害怕過不了入學考試這一關。這個班很大,有八十來個學生聚在一個教室裡上大課。老師從來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因為我不做作業,也不參加考試,在課堂上更是從來不提問題。我跟同學們說我是在一家發電廠裡當會計,他們也都相信了,甚至珊珊也把我當成了正式的學生。

過了半個學期,我開始喜歡上了歷史課本,特別是講鴉片戰爭的那些章節。我覺著珊珊好像改變了對我的看法,因為她在夜校裡並不怎麼討厭我。我央求老媒婆再去潘家提親,可是那個老東西竟然不願意幫我。有一天我提著一個走後門買來的四十二斤重的豬頭到她家去,她才答應再試試。那個豬頭花了我三十塊錢呢。

這一次,潘大媽說得更乾脆。「告訴劉峰那小子死了這個心。他也配?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聽了這話差點氣瘋了。我發誓總有一天要報復那個老母狗。一個哥們兒給我出主意:「別總老盯著那老婆子,幹啥不直接追她閨女?」

這真是給我提了個醒兒。我開始主動往珊珊身前湊。她在夜校裡總躲著我,我就到處跟著她。有多少次我跟蹤她到小巷子裡她家的門口,我也記不清了。她從來不單獨騎車回家,總是和鐵路局裡的三四個姑娘搭伴兒,我也沒有機會接近她。

有天晚上我終於逮到了機會。她正要走進教學樓去上課,被我攔在路上。我問她星期天能不能跟我出去。我說話的時候兩腿直發抖。她看起來嚇壞了,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粉紅色毛圍巾上。她說,「我太──太忙,這個禮拜天。下個禮拜行嗎?」她的臉頰紅了,出氣兒都有點不均勻。

「下個禮拜哪天呢?」我問。

「我現在還不知道。也可能要替一個同志出車。」

「那成。我再找你。」

我像頭耐心的腳驢一樣等到了下個禮拜,盤算著怎麼讓她跟我出去約會。但是,她根本就沒來上課。我先頭想她可能是病了,那幾天城裡發生流感,好多人的眼睛都是紅紅的。我擔心著她的身體。但是,我的擔心很快變成了失望—她一連三個星期都沒來夜校上課。我明白她為了躲我退學了。我當時衝動得想到火車上去找她。可是後來一想,我改變了主意,因為我本來沒有想要把她嚇成這樣。

我不去夜校了,也很快離開了建築公司。當泥瓦工掙錢太少,幹一天下來只有一塊五。這時候,國家的政策也變了──私營企業合法了,倒買倒賣也沒人抓了。政府鼓勵老百姓發財致富。一個農民養貂發了財,報紙上說他是勞動模範,還入了黨。我也在城裡的一個自由市場上租了個攤兒,開始倒賣衣服。每過兩三個星期我就跑趟南方,倒騰回來四大箱子的時髦服裝,大部分是女式連衣裙和牛仔褲。這些衣服都很搶手,價格翻了一倍人們買起來也好像不要錢似的。每去一次南方至少能賺九百塊錢。我做夢也想不到錢竟然這麼好掙,能掙這麼多。有時候我都懷疑這些鈔票是不是真的。可每次我在商店的櫃檯前掏出一疊票子的時候,售貨員的眼睛都看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