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進作為側翼:回顧台灣基進十年歷程與未來路線探討

基進作為側翼:回顧台灣基進十年歷程與未來路線探討
Photo Credit: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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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基進目前最大的困難,在於跟其他泛綠政黨的競合。台灣基進不但要找出跟民進黨「分進合擊」的模式,取代台聯「鐵桿獨派」的位置,還要找到跟時代力量分庭抗禮的支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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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昺崙(台大台灣文學所博士生)

陳柏惟的奇幻旅程

2020年1月11日晚上6點30分左右,台灣基進立委候選人陳柏惟宣佈當選。他是台灣基進創黨以來,第一個選上公職的成員。而陳柏惟在台中第二選區(沙鹿、龍井、大肚、烏日、霧峰)擊敗地頭龍「顏家」的歷程,也堪稱2020年大選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之一。

回顧陳柏惟的背景,他是高雄人,高雄大學資管系畢業。青少年時期經常在新崛江商場附近混跡,曾經因為玩跳舞機闖出名號,閱歷了各式各樣的人物,也培養了一身的「草根氣口」。出社會後從事電影後期製作工作,2014年在中國拍電影的時候得知「太陽花事件」,深受感動,開始想為台灣做一些事情。

2018年,陳柏惟參與完《幸福路上》的電影製作,到高雄拜訪基進黨部,與黨主席陳奕齊會談後,決定代表基進黨,投入市議員選舉。

當時正好刮起「韓流」風潮,而陳柏惟在個人粉絲頁上以一支〈搭一次愛情摩天輪,要花多少錢?〉影片,認真分析韓國瑜的愛情摩天輪政策,結果爆紅,瞬間全台灣開始關注這個高雄的無名小黨,以及用台語演講口若懸河的陳柏惟。

但因為基進黨當時在高雄對抗韓國瑜是逆風,所以2018年議員選舉全軍覆沒。陳柏惟雖然也拿到12,267票,成了落選頭,卻也意外成為了名聞全台的「抗韓大將」。

2019年8月,基進黨與民進黨合作,在最艱困的台中第二選區共同支持陳柏惟,一開始在地方上無人認識陳柏惟,民調落後將近30%,競選團隊還到處張貼「峰鹿大烏龍.協尋陳柏惟」的文宣企圖打開知名度。

但隨著陳柏惟特殊的草根魅力發酵,加上那種「蝦米戰鯨魚」的故事帶動選情,最後陳柏惟終於跨過消波塊,衝破了國民黨的「山海關」,擊敗顏清標的長子顏寬恆。

提名陳柏惟的基進黨,同時也獲得了3.2%的政黨票,雖然未能將成令方與黨主席陳奕齊送進國會,但基進黨獲得447,286張選票,四年能收到8,945萬左右的政黨補助款。基進黨未來的發展值得期待。

3Q陳柏惟
Photo credit: 陳柏惟競選辦公室提供
超克藍綠:留歐青年的集結

不少台灣人大概還不太知道,為什麼基進黨要叫做「基進」?基進跟「激進」有些不同,是外來語彙「Radical」的學術翻譯。Radical在西方本有「根本」或「極端」的意思,近代多用來指涉路線比較「衝」的改革運動,例如基進女性主義等等。台灣學界習慣翻譯成「基進」。

簡單說,基進就是「我們不是溫和、保守或中間份子」的意思。

一開始,基進黨的前身組織是「基進側翼」,組成的成員大多是留學歐洲的年輕知識份子。其中的領導者是「新一」,也就是現任黨主席陳奕齊的綽號。

陳奕齊,嘉義人,在高雄長大。早年是勞工運動出身,他曾經擔任過《亞洲勞動快訊》的編輯及駐香港研究員,曾經到中國內陸農村做田野調查。這份刊物或許聽過的人不多,但是刊物的指導顧問是蔡建仁及夏曉鵑,特別是蔡建仁,綽號「小蔡」,是工運界的傳奇人物,早年旅外的左翼青年,許多人都是受到蔡建仁的影響。

2004年,陳奕齊到荷蘭萊登大學攻讀博士,到了歐洲之後,與許多台灣留學生組成「台灣博士生學會」。當時正逢中國通過《反分裂國家法》,這群留歐的學生們有感於台灣的困境,在歐洲串連發聲,並參與書寫「超克藍綠部落格」,並於2009年出版《超克GGY:「郭冠英」現象之評析》,批判郭冠英的歧視言論,同年也串連留學生到日內瓦,向衛生署長葉金川抗議台灣用「中華台北」名義參加WHA。

這群留歐學生裡面,比較活躍的有沈清楷(留學比利時)、佛國喬(本名魏聰洲,留法)、格瓦推(不知道本名,留法)、黃建龍(西班牙)等人,後來北基進成員陳子瑜(留法)、妖西(本名劉敬文,留英)也都是留學歐洲的知識份子。

最早「超克藍綠」成員,可以說是「極獨派」,或許這群旅歐學生,在海外看見台灣的消息,在思鄉的情緒下,會有一種無助及氣憤的感覺,所以在立場上會比島內的台灣人更加強硬。另外留學生們在歐洲觀察到諸多社會浪潮,例如愛爾蘭民族運動、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等等,感受也會比在台灣內部還強烈。

陳奕齊最早在「超克藍綠」上面發表〈吹響激進的號角——成為統治集團眼中的「暴民」吧!〉,當時陳奕齊批判民進黨的中間保守路線,高聲呼籲:

「在台灣政治光譜上往『台灣人民』方向挺進並拉開台灣政治光譜的分佈,撐出一個激進有力的側翼,揮舞著「台灣人民」(台灣 +草根人民)的大旗,在政治立場上站穩激進的立場,在街頭抗爭上表現出激越化與組織性的決絕,並據此反抗國家機器的鎮壓性暴力,此時台灣人民的未來跟前途,才可以獲得確保!」

這算是陳奕齊「基進路線」誕生的第一篇文章。但或許是因為留歐知識份子的關係,早期超克藍綠同仁的文章,都有一種很重的學術氣息,經常伴隨許多專有名詞,文句也經常被外文文法影響,有過度迴繞與冗長的問題。所以事實上,超克藍綠的讀者並不多,在台灣內部傳播的效果非常有限。

而在超克藍綠上的「解殖」論述,他們雖自命為「勇武派」,但一些言論例如「中國白蟻」等,初期經常被視為極右派。但也有可能是他們理論太艱澀、走偏鋒,所以容易造成台灣島內的誤解。實際上,他們的思想比較偏向「公民民族主義」,與吳叡人相似。

中部民團號召護台(2)
陳奕齊|Photo Credit: 中央社
基進側翼到基進黨

2012年,陳奕齊在台獨聯盟的幫助下,與妖西等人成立了「基進側翼青年政團」,提出「政治民主化」、「主權自主化」及「社會自由化」三項主張。當時妖西負責「北基進」,而陳奕齊等人就負責總部位於高雄的「南基進」。

當時陳奕齊已經返台,擔任「台灣南社」的秘書長。南社是台灣社家族之一,屬於獨派社團。台灣社家族一向被認為是「台獨長輩」的社團,很少有青年世代的成員,所以陳奕齊願意擔任南社秘書長,代表他返台之後,很努力擺脫學院風格、經營與基層獨派的關係。

而基進側翼之所以叫做「側翼」,可用陳奕齊的「定食理論」來解釋:

定食就是日本的簡餐。假使某間餐廳推出70元、100元的便當,大多數消費者都會選擇中庸的70元便當。但今天餐廳新增另一款180元便當,形成70、100、180三種選擇,100元突然就變成中庸的選擇了,那麼消費者可能就偏向購買100元便當。

陳奕齊認為,基進側翼就是要踩住極端台獨的光譜,讓民進黨看起來「相對保守」,所以這樣民進黨就可以進行「只能做不能說」的本土化工程,或者吸引到中間選民。

所以其實不能用「大綠、小綠」來看基進側翼(基進黨)與民進黨的關係,而是「極端獨」與「保守獨」(維持現狀或中華民國派)的關係,或者有人理解為「勇武派」與「合理非派」的相生關係,也是合理。

基進側翼(及後來的基進黨)在這一點上,就是會走向與時代力量不同的路線,基進黨理論上是與民進黨組成「打倒國民黨的統一戰線」,也就是基進黨必須迴避與民進黨(主流派)的競爭,直到國民黨滅亡為止。

因此甫一誕生,「基進側翼」就註定是少數派與非主流派。

2014年,在「太陽花」運動期間,基進側翼在三三〇凱道集會上散發《我控訴(J'accuse...!)》文宣(標題名稱引用自法國左拉批判「德里弗斯事件」的文章),結果被現場的糾察以「非主辦單位文宣不能散發為由」,全數沒收。引起基進側翼成員不滿,認為是黃國昌下令回收,當時還引起了極大的爭議,最後由黃國昌出面道歉,才平息風波。可見基進側翼一開始在社運界裡面,位置也是相對邊緣的。

不過也因為太陽花運動期間,陳奕齊喊出「國民黨不倒、台灣不會好」口號,開始有了一些網路聲量,組織上就遇到了一點問題——在運動結束之後不久,北基進的妖西,以基進側翼的名義與施明德合作舉辦「紀念泰源監獄44週年」活動,引發其他成員不滿(因為施明德發起紅衫軍運動)。於是南基進決議與妖西停止合作關係,基進側翼回歸到「一個中央」的狀態。

陳奕齊領導的基進側翼(基進黨),組織方式是非常剛性的,陳奕齊自言,基進黨不接受「加盟」,只會開「直營店」,多數成員都是由基進黨組織培訓起來的,競選資源也由中央統包,不接受帶槍投靠的政治人物。例如2018年的陳柏惟,也是陳奕齊親自面談之後,才決定要提名他選議員的,陳柏惟也都會稱呼陳奕齊為「師傅」。

2014年地方選舉,雖然民進黨大勝,但基進側翼提名的五名議員候選人全軍覆沒。

2016年,基進側翼改名基進黨,正式註冊為政黨。該年民進黨原本有意要邀請陳奕齊進入不分區安全名單,但陳奕齊當時已經決定要與台灣團結聯盟(台聯黨)合作,所以拒絕了民進黨(事實上2014年民進黨也邀請過陳奕齊加入中央黨部)。

隨後,台聯提名陳奕齊為不分區第一名。但台聯該年只有獲得2.5%的得票率,因此陳奕齊落選。在選後,陳奕齊開直播痛批台聯的內部問題,在網路上引發爭議。

2018年,基進黨一口氣提名了包括陳柏惟在內的12名議員候選人,其中高雄五名、台南四名。但該年因為「韓流崛起」,形勢不利於本土派,再加上同屬「第三勢力」的時代力量的擠壓,於是基進黨12名議員也全數落選。

陳奕齊個人過於強勢的性格,加上兩次選舉(2014年、2017年)都爆發內部成員性騷擾的傳聞,因此一度被視為「男性福佬沙文政黨」。而民進黨執政之後的勞基法修法爭議,基進黨站在民進黨的立場辯護,也引發了社運界的不滿。這些爭議一直延續到2020年的立委選舉,為了擺脫這些標籤,黨主席陳奕齊往後站了一步,讓陳柏惟及顏銘緯等成員站上第一線,他的發言也都轉趨溫和;而第一名特別邀請高醫大的學者成令方,一來成令方是外省人,二來成令方是提倡性別平權的學者,可以中和「男性福佬沙文政黨」的形象。

台灣基進不分區第一名成令方
Photo Credit: 台灣基進提供
基進路線的未來探討

陳奕齊的演說非常具有個人特色,他會用流利的台語演說,過程中會越講越激動,講得聲嘶力竭,讓全場聽眾都為之振奮——陳奕齊與吳叡人,可並稱為是台灣當代兩大群眾演說家。

但基進黨與陳奕齊就是因為路線與個人性格過於鮮明,難以吸收到中間選民的選票。如果以2016年的選戰來看,雖然陳奕齊的演說激情四射,但多數本土派的支持者仍然傾向把票投給穩健保守的民進黨,所以基進黨始終「叫好不叫座」,在網路上聲勢很強,但實際上卻拿不到任何公職席次。

不過在2019年,基進似乎摸索到了新的形式,首先在陳柏惟打頭陣之下,基進的文宣修正了過去以國族主義為主要訴求的方式,不談「清除中國白蟻」,直接向年輕人族群喊話——陳柏惟在大港開唱上高喊「大港你贏啦!」(台語)引起轟動,也成讓基進路線帶來一種「搖滾」的風格。陳柏惟的路線,也成功吸引了全台灣本土派的關注,基進黨也在時代力量、綠黨及民進黨瓜分票源的情形下,一舉衝破了3%門檻。

而陳奕齊本人也減少了對外發言的頻率,改讓成令方作為形象擔當,也找謝銘佑、李敏勇、吳音寧等人來拍柔性宣傳的影片。原先還想安排吳音寧擔任不分區候選人第三名,但吳音寧考慮後婉拒,只擔任推薦大使。這也代表基進黨想讓形象轉型的努力。

不過,台灣基進目前最大的困難,不是在於民族主義的宣傳(畢竟自2019年香港抗爭之後,台灣普遍形成了對抗中國的主權意識),而是在於跟其他泛綠政黨的競合。台灣基進不但要找出跟民進黨「分進合擊」的模式,取代台聯「鐵桿獨派」的位置,還要找到跟時代力量分庭抗禮的支撐點。是的,台灣基進未來最大的競爭者,就是時代力量。

未來在國會內部,以台灣基進的「大局為重」立場,應該是會支持民進黨黨團的運作,但萬一遇到內政問題時,例如《工輔法》、《礦業法》及《勞基法》爭議的時候,一定會面臨時代力量及台灣民眾黨的強勢挑戰,屆時台灣基進如何在「左」與「獨」之間取得平衡?而陳柏惟單獨一席,又如面對國會的亂局?

2022年的地方選舉,將會是台灣基進進軍國會之後的第一次試驗。陳奕齊於選後表示,未來將推出三十席左右的議員候選人,並且以類似吉田松陰的「吉田塾」,來親自培訓人材。

今後的台灣基進,作為新興的左獨政黨,值得期待未來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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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