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梁山伯與祝英台》的爆紅之謎

《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梁山伯與祝英台》的爆紅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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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梁山伯與祝英台》為何在臺灣爆紅,是一道臺灣電影史未解的關鍵謎題。畢竟,這部奠定邵氏在臺地位,影響臺灣電影走向的《梁祝》,最初只是邵氏為與香港電懋競爭,而搶拍出來的意外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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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致亨

《梁祝》的發行爭奪戰

《梁山伯與祝英台》為何在台灣爆紅,是一道台灣電影史未解的關鍵謎題。畢竟,這部奠定邵氏在台地位,影響台灣電影走向的《梁祝》,最初只是邵氏為與香港電懋競爭,而搶拍出來的意外產物。一九六三年初,邵逸夫赴日本考察時,恰巧在電影沖印廠的告示欄上,發現對手國泰電懋的商業機密─他們正計劃拍梁祝故事。邵逸夫旋即下令,要傾片廠所有資源,趕拍邵氏版《梁祝》,為的就是破壞電懋的先機。最後成功在一九六三年四月三日,比電懋早一步在香港上映。

邵氏《梁祝》在香港的賣座情形並不理想,全港票房只開出港幣三十萬元。邵氏原本因此想要改變製片方針,不再開拍黃梅調電影,要改拍戰爭片、歌舞片及清宮故事片。這樣一部在香港並不賣座的電影,為何飄洋過海來到台灣,就能命運翻轉,引起如雷轟動?邵氏公司先前也推出過許多以同等甚至更佳規模製作的國語鉅片,為何獨獨《梁山伯與祝英台》能在台灣掀起巨浪?無論是當年的電影評論,或是晚近研究,大多是根據《梁祝》的電影文本、電影製作的幕後故事、媒體報導及觀眾說法,來解釋這一股《梁祝》熱的來由。總括評論意見,《梁祝》成功的「關鍵元素」大致有:故事本身的通俗、黃梅調如何一解外省觀眾的鄉愁、電影在台灣上映前獲得亞洲影展金禾獎加持、製作團隊如配樂周藍萍過去曾擔任台語片配樂的「本省親近性」,以及廈語片出身的凌波,其「反串」魅力和本人孤女兼養女的苦情身分,如何深受台灣本省女性憐惜等。

既有討論卻都忽略了台灣發行商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關於《梁祝》的在台發行,背後可是有一段精采故事。當時候的《徵信新聞》,還屢以「邵氏影片爭奪戰」為標題大篇幅報導。邵氏電影的在台發行,早年是直接由一九五九年八月邵氏在台設立的分公司負責。然而分公司經營不善遭解散,一九六○年十二月,邵氏就改與沙榮峰和夏維堂的聯邦及國際影業簽約。彼時兩人的公司也同時負責香港電懋影業的在台排片,經分配後,由聯邦主責邵氏電影發行、國際主掌電懋電影發行。不料一九六二年聯邦發行的邵氏電影《楊貴妃》在台一賣座,邵氏就拿翹不續約,要抬高價錢,重新談判。

這一回,邵氏總經理周杜文帶著十八部電影的套裝合約來到台灣。其中,包含有《梁山伯與祝英台》等十一部彩色國語片、四部黑白片、一部潮語片和兩部韓國彩色電影。報載,台灣有十一間片商及戲院老闆,輪番以醇酒美人招待總經理,盼能獲其青睞。但是周總經理「坐懷不亂」,論及生意依舊嚴格把關,十八部片總共開價四十五萬美金,經集體談判才減到約三十五萬。十一個向邵氏爭取發行權的單位,後來有的放棄,有的整併。最後,是由東南與中國公司等單位結盟新成立的明華影業公司,以港幣二一○萬元(約相當於今日一億三百萬元)購得邵氏這十八部片的在台發行權。

明華影業背後是何許人也?主要出資者,是發行日片起家的黃銘和原順伯。其他協同合作者,有前電影檢查處長杜桐蓀、大東公司賴春波,以及國都戲院的李長興、李長坤兄弟。代表明華飛往香港與邵氏簽約的,則是排片人黃天楨。黃天楨原本在中影經營的國際戲院負責排片,即代表戲院挑選影片,並與片商協調檔期。因為排檔影片每每叫座,電影界多尊稱他為「天公」或「黃天霸」。在黃天楨的操作下,當初底價僅十九萬港幣的《梁山伯與祝英台》,最終票房收入卻高達台幣九一二萬元。黃天楨將《梁祝》首輪上映安排在原本多放映外國電影的遠東戲院、明華股東李姓兄弟的國都戲院,以及中影黨營的中國戲院,也讓中影新任總經理龔弘就任才一個月,就憑《梁祝》意外大賺一筆。邵氏也在《梁祝》熱潮後,直接將黃天楨從明華挖角進了邵氏。黃天楨在明華究竟為《梁祝》的上映做了哪些事?讓我們從這場《梁祝》「鬧雙胞」的排片過程繼續追下去。

《梁祝》的排片期程戰

關於《梁祝》的發行戰略,我們不妨反過來想:如果香港邵氏這部為了與國泰「搶拍」的國語版《梁祝》,晚了一步,在台灣被美都台語版《三伯英台》搶先上映,會是什麼情形呢?單憑《三伯英台》的製片規模,應該不太可能造成後來《梁祝》一般的旋風。但是若從過往「鬧雙包」、「打對台」的案例來看,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三伯英台》搶在《梁山伯與祝英台》之前上映,勢必嚴重影響到邵氏《梁祝》的上映票房。

事實上,這並非純屬臆測,而是當年幾乎要發生的事實。回到一九六三年,其實美都的《三伯英台》,原本應該要能更早上映,沖印過程卻出了差錯。從香港轉寄往英國蘭克公司沖印的過程中,因香港方經手人並未及早回報沖洗費用不足,影片遭扣留而延宕返台時程,影片到了四月初才終於回到台灣。不料,蔡秋林又接獲來自香港的電報告知,英國沖印公司表示,「該片沖洗時有部分鏡頭彩色顯像不佳〔將〕重新補印寄台。」

蔡秋林重新談妥四月二十四日的上映檔期,並商請其他片商跟他交換電影的檢查期程,在四月十二日提早安排送審。原以為能一切順利,但倒楣事一樁接一樁,《三伯英台》最後又卡在修剪意見—「祝英台露乳根鏡頭刪減」。祝英台沒事露什麼「乳根」呢?原來是片中女扮男裝求學的祝英台,身著肚兜更衣時,被馬文才偷看到,發現她的女兒身,才推動後續劇情發展。如果要依審查意見將底片取回,把這一顆身著肚兜「露乳根」的鏡頭剪掉,再另外排期重審,勢必趕不上先前已談妥的檔期。蔡秋林只能懇請電檢單位通融。所幸,或許是電檢處大發慈悲,又或者是片商遞紅包等求情手段有效,電影最終順利過關,原修剪意見就由處長屠義方在四月二十二日改批「放行」,終於來得及在二十四日上映。

不只《三伯英台》原該更早上映,《梁山伯與祝英台》其實原本也該晚於四月二十四日上映。《梁祝》當年雖然比《三伯英台》更早通過審查,四月十五日就已取得映演執照,但剛取得邵氏影片在台發行權不久的明華公司,其最初盤算,是要讓《梁祝》在五月一日勞工節假期上映。因為邵氏電影的前發行公司聯邦影業,預計在四月推出其所有的邵氏耗資最鉅古裝片《武則天》。為了對抗來勢洶洶的聯邦,明華公司原本想要在四月先推出邵氏另一部一樣由李翰祥執導的《白蛇傳》。《聯合報》甚至到了四月二十三日,亦即兩部梁祝實際上映日前一天,都仍在報導「國語片和台語片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將要打對台,別苗頭」,指兩部片目前都是定在五月一日同時上映。二十三日,《三伯英台》沒有特別宣傳,似是在欺敵,準備要在隔日突襲。邵氏《梁祝》在報紙上廣告欄位刊登的資訊,內容還是說該片將從五月一日起,要在遠東、中國、國都三大戲院聯映。同版的報紙廣告也看不出任何改期端倪─遠東戲院還在宣傳「後天獻映」的美國哥倫比亞影業《戰火佳人》,中國戲院也說下期將獻映外片《萬夫莫敵(續集)》。

才隔一天,關鍵的四月二十四日,事情就有戲劇化的發展。《中央日報》第八版突然出現美都《三伯英台》的廣告─而且占了近七分之一版面,遠比其他同版電影廣告來得大─宣傳本片將於今日在六間戲院盛大聯映。明華公司或許早已察覺美都的欺敵行徑,選擇同樣以奇襲回應,在《中央日報》第七版,刊登比《三伯英台》還要大,超過三分之一版面的巨幅廣告,以「應觀眾要求」為由,提前上映這部「瑰麗彩色綜藝體」,甫獲亞洲影展四項金禾獎的《梁山伯與祝英台》。

要能在一天內打破各間戲院原有規畫,在台灣負責發行《梁祝》的明華公司,其扮演的角色當然關鍵。《梁祝》上映的三間戲院,當年都是第一等的甲級戲院:國都戲院是由明華股東李姓兄弟所有,中國戲院則是中影黨營,遠東戲院負責人是六福集團創辦人莊福。明華黃天楨得要費盡唇舌,說服各戲院老闆臨時改變原有排片規畫,還得勸服美國電影發行商「禮讓」檔期,已是一大工程。後續還需買下這麼大版面的報紙廣告,種種安排皆不容易,也反映出負責發行的明華公司,絕對有意識到《三伯英台》可能帶給《梁祝》的威脅。因此,儘管要付出龐大代價,明華公司也堅持排片檔期一定不能落後,至少要搶在同一天,畢竟《梁祝》可是他們接手邵氏電影在台發行權後推出的第一部片。

《梁祝》的捉對宣傳戰

如果明華公司在邵氏《梁祝》實際上映前,就已經為檔期問題,投注這麼大手筆的額外開銷,那麼,該如何獲得相應的票房回饋甚至翻本,就是後續發行和宣傳的一大課題。繼續觀察上映後的報紙廣告,也能發現明華在宣傳上的獨到之處。四月二十五日的《中央日報》,兩部梁祝都以七分之一版面大小的廣告宣傳,除同樣標示昨日首映全「滿」,邵氏《梁祝》更加上了「第一流影片在第一流戲院放映決不接映二輪」的宣傳字樣,為的是要逼迫觀眾在首輪期間看片,才能一舉衝高票房。

四月二十六日,美都《三伯英台》祭出「加映台製榮獲亞洲影展莊士頓獎的『中國的繪畫』彩色短片」;邵氏《梁祝》則增加「本片以一百五十萬港幣鉅製」文案,試圖以製片規模強壓地頭蛇。四月二十七日,美都《三伯英台》上映院線從六間減少至三間;邵氏《梁祝》為了回應美都前一日加映短片,也在遠東戲院加映台製四七八輯新聞片,中國戲院更端出早上八點的勞軍場次。四月二十八日,《三伯英台》的廣告明顯縮小規模,但內容亦同;邵氏《梁祝》版面雖然也相對縮小,但額外收錄了《新生報》影評稱讚李翰祥、樂蒂和凌波表現的文字。

四月二十九日,《三伯英台》消失在《中央日報》的廣告版面,而且是永遠消失。更詭異的是,《中央日報》此後再沒刊登任何台語片相關廣告。同一天的另一頭,邵氏《梁祝》廣告上則多出「五天賣座迫近九十萬大關創票房最高輝煌紀錄」的宣傳文案。四月三十日,基隆國際戲院加入邵氏《梁祝》聯映行列。有趣的是,廣告文案更將《梁祝》類比為鐵人楊傳廣,寫著:楊傳廣「創世界紀錄是我國人至尊無上之光」,而《梁祝》「破九十萬紀錄是我國片揚眉吐氣之日」。在那「大中華民國」時期,香港「自由」影業出品的國語電影,自然屬於「國片」。

五一勞動節,《梁祝》原定的上映日期,廣告新增「慶祝五一勞動節歡迎各工廠朋友闔第光臨觀賞」文案,更安排上映的每間戲院都加映「台製鐵人新聞片」。接下來整個五月,《梁祝》廣告一再強調「爆滿」、「決不接映二輪」,另搭配各種推陳出新的宣傳詞,如將《梁祝》比擬為五四運動:「『五四』運動為我國文壇開拓新的一頁,『梁祝』電影為我國影壇放射光芒異彩」,或一再出現「打破紀錄」、「震撼影壇」以及轟動全市、全省甚至全亞洲之類的浮誇用語。五月十三日,票房宣稱已破三一○萬,創下「本省」國語片最高賣座紀錄。十四日,出現「外埠急待上映,天天電催拷貝,北市觀眾眼福良機、幸勿錯過」文案。十六日,有「已看四次五次不足奇,十次廿次也有人」。二十七日,再次強調「拷貝即將外運本市,真的沒有幾天了」,並宣稱「上映五週,觀眾近四十五萬人」。

五月三十日,開始以「倒數最後六天」宣傳,並有:「梁祝出現奇蹟,賣座空前驚人,國片如此轟動,外片望塵莫及,人人都有光彩,個個喜笑顏開,六十年難得見,萬萬人爭相讚。」倒數結束的六月五日,果不其然出現「賣座仍旺,欲罷不能,應循再延,最後五天」,還加上令人嘆為觀止的文案:「奇蹟乎?神蹟乎?看梁祝觀眾已逾五十三萬人,比本市選民人數還要多,真是國片破天荒的光榮!」整個六月,好幾次倒數都已屆期,結果仍是「觀眾熱愛,戲院要求,決再延最後三天」、「觀眾熱愛,無法下片,情商映期,再延五天」,還特別澄清「無法下片是實,決非宣傳噱頭」。

當初原已排定要在遠東戲院上映西片《戰火佳人》的苦主,美商哥倫比亞影業的夏君南經理曾受訪表示,「遠東戲院老闆莊福對他說:梁祝只訂約上兩星期,大約一星期就下片,請他讓一星期檔期,誰知一讓就是七個星期。」他更擔心的,是在《梁祝》之後,遠東戲院「又是《白蛇傳》、《紅樓夢》連映下去,他發行的影片就要大受影響了。」六月二十日,《梁祝》廣告仍是「鐵定再延兩天」,加上三間戲院開始發售凌波八吋明星簽名照。二十二日,「鐵定也無奈,再得一再延兩天。」二十四日,「真正最後一天絕不再延了」,還有《攝影新聞》在美而廉畫廊主辦免費的凌波照片展。直到六月二十五日,終於真正結束這一場連續上映六十二天,最後一天仍強調「本片決不接映二輪」的「首映票房奇蹟」。

但是,一九六三年十月,邵氏《梁祝》因為榮獲金馬獎五項大獎,馬上就有了第二輪在台北上映的機會。十月四日起,有國際、國都、國泰三大戲院,為了蔣宋美齡女士創立的中華民國婦女反共抗俄聯合會(簡稱婦聯會)主辦的葛樂禮颱風救災義映,開始捲土重映《梁祝》,直到二十四日才改放由凌波主演的邵氏新片《花木蘭》。強調「本片決不接映二輪」的《梁祝》,最後十一月八日仍然在三重天台、永和溪州、士林陽明、北投中興、松山玉城等二輪戲院上映一週。光從報紙廣告我們就能看見,在《梁山伯與祝英台》達成的「國片奇蹟」背後,明華公司在發行和宣傳上的努力,確實功不可沒。

相關書摘

「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毋甘願的電影史》新書講座

  • 時間:2月8號(六,元宵節)晚上 18:45—20:00
  • 地點:臺北國際書展春山出版D606攤位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春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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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蘇致亨

1990年生。國立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前國家電影中心研究員。碩士論文《重寫台語電影史:黑白底片、彩色技術轉型和黨國文化治理》獲頒文化研究學會、台灣教授協會、台灣科技與社會研究學會、國立台灣文學館台灣文學傑出碩士論文等多項大獎。

本書特色

風光一時的台語片,為何淪為粗製濫造的代名詞?本書將告訴你,關於本土文化的粗俗印象是怎樣煉成的。重寫台語電影史,就是重建台灣戰後文化史!國寶級電影手繪海報大師陳子福親筆題寫書名X橫跨日治到戰後,百幅以上珍貴配圖帶領讀者穿越時空,歷覽台語電影工作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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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春山出版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