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嫁》小說選摘:一天傍晚,父親問我願不願意當鬼新娘

《彼岸之嫁》小說選摘:一天傍晚,父親問我願不願意當鬼新娘
Photo Credit: NETFLIX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重現十九世紀馬六甲華人移民社會的生活場景,融入華人的喪葬習俗與鬼怪傳說,並將「冥婚」這個乍聽之下令人感到恐懼的概念用文學的手法呈現,衍生為追求愛情自主的故事。不斷出現的懸疑情節,緊緊跟隨女主角在內心世界與亡者世界穿行。

文:朱洋熹

一天傍晚,父親問我願不願意當鬼新娘。「問」這個字眼或許不正確。當時我們在他書房,我翻看報紙,我爹躺在他的籐躺椅上。天氣相當悶熱,油燈已經點上,飛蛾懶洋洋地在潮濕的空氣中飛撲打轉。

「你說什麼?」

我爹在抽鴉片菸。這是他晚上的第一支,所以我認為他應該比較清醒。眼神哀傷、皮膚如杏仁果核般坑坑洞洞的父親算得上是學者。我們家過去相當富裕,但近年來每下愈況,而今只是頂著中產階級受人敬重的門面度日。

「鬼新娘,麗蘭。」

我屏住呼吸翻過一張報紙。很難分辨我爹是否在開玩笑,有時我甚至沒把握他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嚴肅的事,好比我們逐漸減少的收入,他毫不在乎。他竟說反正天氣這麼熱,他一點也不在意穿破舊的衣服。然而朦朧的鴉片煙霧裹著他時,他又沉默不語,心不在焉。

「今天有人跟我提這件事,」他很快地說。「我猜你也許想知道吧。」
「是誰提的?」
「林家。」

林家是我們馬六甲市最富有的一個家族。馬六甲是個海港,也是東方最古老的一個貿易殖民地。在過去的幾百年間,它歷經葡萄牙、荷蘭,最後是英國的統治。長長一排低矮的紅瓦房沿著海灣散亂分布,兩側是椰子樹林,後方的內陸是覆蓋馬來半島的茂密叢林,猶如一片起伏的綠色海洋。在帶著往昔榮光的熱帶炙陽照射下,馬六甲市看來非常平靜與夢幻,那時它是馬六甲海峽兩岸港口城市的明珠。但隨著汽船的出現,早已漸漸優雅地衰落。

然而比起叢林中的村莊,馬六甲仍是文明的縮影。雖然葡萄牙堡壘遭到毀壞,我們有個郵局,有荷蘭紅屋市政府,兩個市場,和一間醫院,其實我們就是英國設置的馬六甲州政府所在地。雖然如此,若是拿它跟我讀過的其他偉大城市相比,如上海、加爾各答和倫敦,我確信它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正如區辦事處跟我家廚子老王的姊姊說過的,倫敦是世界的中心,是偉大而閃耀之帝國的心臟,它遠從東方一直綿延到西方,所以太陽從不落下,從那老遠的島嶼(聽說非常潮濕又寒冷)統治我們生活在馬來亞的人民。

儘管馬來亞是多種族聚居地,有馬來人,中國人,印度人,外加零零星星的阿拉伯與猶太商人,我們都已在這裡定居好幾世代,但仍保有自己的習俗和服裝。父親雖然會說馬來語和一點英語,但仍習慣找中文書報來看。當初離開家鄉來到這裡經商致富的人是我爺爺,不幸的是,父親接手之後,錢變得愈來愈少,否則我認為他根本不會考慮林家的提議。

「他們有個兒子幾個月前去世。一個名叫林天青的年輕人—你記得他嗎?」
我可能在過某個什麼節日時見過林天青這個人一、兩次。除了他是有錢的林家子弟之外,沒有給我留下一點印象。「他想必很年輕吧?」
「我相信大你沒幾歲。」
「他是怎麼死的?」
「聽說是發高燒。無論如何,他就是新郎。」我爹說得謹慎,好像已經後悔說出口了。
「他們希望我嫁給他?」

心煩意亂之下,我打翻父親書桌上的硯臺,墨汁灑濺在報紙上,形成一片不吉利的黑色污漬。為亡者安排婚事並不常見,通常這麼做是為了安撫亡魂;或是為有生養兒子的過世小妾舉行正式婚禮,升格為妻子;或是讓兩個死得悲慘的戀人,也可能在死後結合。這些是我知道的。但把活人許配給已故之人這種事非常少見,而且實在恐怖。

父親揉揉臉。有人告訴過我,說我爹在染上天花之前相貌非常英俊。不到兩個星期,他的皮膚變得跟鱷魚皮一樣厚,而且多了一千個洞疤。曾經愛交朋友的他不再拋頭露面,任由外人經營家族生意,自己則沉浸於書籍和詩詞中。要不是母親也死於那次天花疫情,撇下四歲稚齡的我,或許情況就不至於這麼糟。那次天花對我手下留情,只在我左耳背面留下一個疤。當時有位算命先生預言我會很幸運,但他也許只是樂觀吧。

「是,他們要的是你。」
「為什麼是我?」
「我只知道他們問我是否有個名叫麗蘭的女兒,還問你結婚了沒?」
「我想這樁婚事一點也不適合我。」我使勁擦拭桌面上的墨水,彷彿可以藉此抹去這個話題。他們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正想要問,我爹就說:「哦?你不想在快滿十八歲時當寡婦?不想一輩子身穿綾羅綢緞住在林家大宅?不過他們可能不許你穿任何鮮豔的顏色。」他說著淒然一笑。「我當然沒答應。我怎敢答應?但如果你不計較愛情和生兒育女,這樁婚事或許也沒那麼糟。你這輩子將衣食無缺,有厝安身。」
「我們現在這麼窮嗎?」我問。多年來,我們家一直籠罩在窮困的陰影下,宛若一波即將碎裂的浪潮。
「嗯,今天就沒錢買冰塊了。」

在英國商店,你買得到以木屑和褐紙緊緊包裹捆綁的大冰塊。那些冰塊來自繞過半個地球的汽船,是卸貨之後的殘留物。乾淨的冰塊存放在貨艙,保持食物的新鮮。之後,就把冰塊賣給想要嚐嚐冰凍西方的人。我阿媽1跟我說,以前父親買過好幾種外國水果—幾顆長在溫帶天空下的蘋果和梨子—給我娘品嚐。這些事我不記得了,但我喜歡削切家裡偶爾買來的冰塊,想像我也走過那片寒冷的地面。

我撇下他抽完鴉片菸。打從小時候,我就在他書房裡站上好幾個小時背誦詩詞,或替他磨墨,練習書法,但我的刺繡功夫很差,對打理一個家也毫無概念,這些都是為人賢妻的條件。我阿媽盡可能教我,但她所知有限。我常常幻想倘若母親仍然在世,不知我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