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後觀察:柯文哲是比吳斯懷更難處理的統戰議題,但是台灣民眾戒心不足

選後觀察:柯文哲是比吳斯懷更難處理的統戰議題,但是台灣民眾戒心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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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三位總統候選人的政見,韓國瑜與蔡英文的政見相似程度,要超過和宋楚瑜政見的相似程度,但國民黨總統候選人公然走進中聯辦前所未見,而蔡英文不斷強調的維持現狀,卻是過去國民黨的主張。

文:沈榮欽(加拿大約克大學副教授,專長在策略管理與組織經濟)

在2020總統大選政見發表會上,蔡英文表現地像是小心謹慎的外交官,字斟句酌說明政見並反擊韓國瑜的抨擊;宋楚瑜像是老成傳統的政治家,批藍打綠以突出橘營;而韓國瑜則像是大放厥詞的民粹領袖,以粗鄙言詞攻擊對手的興趣遠高於闡明政見,令人開始思索台灣的總統政見會是否到了需要徹底修改的地步。

但是如果真的去比較三位總統候選人的政見,將會得到和政見發表會完全不同的印象,韓國瑜與蔡英文的政見相似程度要超過和宋楚瑜政見的相似程度。韓國瑜與蔡英文都強調在台灣既有的資訊、通訊科技與半導體產業的堅實基礎上,繼續深化與擴展,並且由於張善政過去的經歷,韓國瑜還特別強調數位政策。但是宋楚瑜的經濟政見則較傳統,並未對於像是5G與AI等現代資訊通訊科技發展多所著墨,反而更近似於過去擔任省長時期協助廠商解決問題的「勤政愛民」路線,其實也與柯文哲所欲傳達的形象一致。

事實上,郭台銘有意參選之初的政見同樣是圍繞在資訊、通訊科技與半導體產業的發展與應用,而與宋楚瑜政見的大相徑庭。由此不難看出,郭台銘與親民黨的關係更近似於「投資」而非「併購」。雖然郭台銘或許是為了國民黨敗選後,依舊保有能夠收編國民黨分崩離析勢力的彈性,但是郭台銘必然出現在國民黨的敗選檢討中。加上親民黨本次選舉大敗,喪失四年後總統大選的門票,郭台銘的政治版圖不僅未能在本次大選中擴張,反而為四年後的參選增加不少障礙。

當然韓國瑜與蔡英文的政見也有與外界印象一致的地方,像是韓國瑜的經濟政策是在兩岸架構下開展。從加入RCEP、與中國的貨貿與服貿協議,到農產品銷售中國大陸以及自由貿易經濟特區,都是以中國為主要經濟合作對象。儘管韓國瑜也提及CPTPP,但是不像蔡英文將重心放在CPTPP、與美國簽訂FTA以及南向政策等,更強調鑲嵌在美國為主的國際經濟秩序。

CPTPP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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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宋楚瑜的時光停留在他擔任省長的時期,韓國瑜重用馬英九幕僚的國政顧問團,彷彿習近平《告台灣同胞書》四十週年談話不存在,美中對抗也不曾存在,依舊活在那個馬英九「九二共識、一中各表」美好過去的想像中。

雖然有足夠的理由懷疑韓國瑜對於複雜政見的理解能力,認為完全由其顧問團操刀,但是爬梳他與蔡英文的政見,不難發現,藍綠對於不少國內經濟與社會政策的基本邏輯與方向大同小異。理解雙方政見差異最好的方式,還是透過廣義的統獨與美中關係所建構的世界觀,是中華帝國觀還是美利堅秩序的分野,細緻地決定雙方政策與資源配置鋪排的差異。國際秩序與廣義統獨對國內政策的影響,要比許多人想像的更為深刻。

美國國會通過包括《台灣旅行法》、《亞洲再保證倡議法》、《國防授權法》與《台北法案》等友台法案。從解除官員接觸禁令到軍售與軍事合作,到中國在蔡英文任內挖走七個邦交國、禁止陸客來台、對台灣宮廟、社團、校園與政黨的各種滲透,以及無所不在的資訊戰,終於在王立強案上雙方情治單位直球對決。未來美中在台的代理人戰爭只會越演越烈。

也正是在這一基礎上,台灣社會與政治的裂痕逐步顯現出來。例如相較太陽花後所謂的天然獨世代,與台灣民調顯示支持獨立人口的增加,到某些市議員表示所接觸的政治人物,九成均支持獨立,凡此均顯示台灣社會越來越傾向獨立。最明顯的例子是過去蔡英文與馬英九競選時,馬英九以支持九二共識狠打蔡英文,但是在習近平談話限縮模糊空間之後,今天的九二共識越來越像是虛幻的毒藥。

但是在另一方面,台灣不少政黨卻越來越往統一靠攏。例如過去國民黨內只有洪秀柱等急統人士主張與中國簽訂兩岸和平協議,如今卻成為國民黨主流意見;同樣的,國民黨總統候選人公然走進中聯辦,也是前所未見之舉,遑論將吳斯懷與邱毅等人列入不分區安全名單;而蔡英文不斷強調的維持現狀,卻是過去國民黨的主張……。這種社會與政界分裂的兩極狀況,由於投票競爭之故,通常難以在正常民主國家長久存在,而今成為台灣的現實,說明了中國因素對台灣影響之巨,與統戰之成效。

韓國瑜新北造勢  洪秀柱登台致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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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國民黨敗選,不僅黨內領導權爭奪戰開打,外有柯文哲、郭台銘等人意圖搶奪泛藍市場,內有青壯派與當權派的世代戰爭。更重要的是,韓國瑜的崛起,已經徹底的改變國民黨體質。

韓流的組成十分複雜,包括傳統藍軍支持者與不滿民進黨的群眾、反年改、反同婚的政策受害者、以及像是攤販、小商人、勞動階級等受到全球化影響,又為傳統國民兩黨政策所忽略的民眾,加上中國資訊戰的推波助瀾而沛然成形。韓流的濫觴並非全然無跡可尋,過去十年來,即使國民黨高層依舊是傳統面孔你下我上,但是有名望的公共知識分子已經逐漸離國民黨而去,成為一個有專家學者但無知識分子的政黨。

最明顯的事實就是儘管韓國瑜高調批評馬英九權貴,但是他的國政顧問團主要成員,依舊來自馬英九時代的專家學者。因此兩者的政策何其相似,韓國瑜彷彿依舊活在美中未曾對抗、國共仍然把酒言歡的過往,但是韓國瑜本人對這些政見有多少理解與信仰,是值得懷疑的。也因此韓國瑜「庶民經濟」的口號滿天飛,但是只能充斥誇張不實的支票,而無法形成具有實質內涵庶民經濟的原因。

國民黨高層受到中國利益誘惑最深、資訊戰的滲透最廣,缺乏知識分子的反省,舊的論述已經無法在習近平的進逼下自圓其說,而那些受到全球化遺棄、為兩黨政策忽略、對未來悲觀的群眾,受到韓國瑜們的吸引,成為被遺棄者生命中的代言人,無論韓國瑜如何荒誕不經,至少是第一次站在舞臺正中央正視他們的存在的政治人物。

但是得之東隅、失之桑榆,韓國瑜所召喚出的韓流,固然佔據了過去人煙罕至的高地,卻也促成國民黨將部分菁英與中產階級的位置空出,讓位給民進黨及其他小黨,而民進黨在蔡英文的帶領下,體質由草莽走向菁英與中產階級,正好與國民黨攻守易位。因此縱使韓國瑜的得票超過朱立倫上次的得票數以及本次國民黨與親民黨的政黨票總和,看似是超越傳統國民黨菁英與藍軍總和的存在,但其實國民黨的光譜已經今非昔比。

各黨分食國民黨所遺下的空間,並不是選後才發生,早在選前就已經展開。也因此,今日國民黨領導權之爭,不僅是所謂「傾中派」與「中華民國派」的爭奪戰,同時也是民粹主義在國民黨的新戰場,未來無論誰取得國民黨的領導權,都將面臨質變後的國民黨,也將挑戰國民黨傳統的領導、組織與論述方式。

爭奪國民黨遺留空間與詮釋權者,還包括柯文哲的台灣民眾黨。柯文哲相信威權不下於民主,而民眾黨的支持者也習於在黨內決策機制與政策不明的情況下,給予主席一人獨斷的空間,如選後蔡壁如可以立刻拋出與國民黨、時代力量等合組「在野大聯盟」的提議。儘管柯文哲已經證明自己能夠在膠著選區拉下民進黨候選人的敗事力量,但是民進黨國會單獨過半,對柯文哲擅長的操弄藍綠策略是一大打擊,這也是他要以「在野大聯盟」形式維續關鍵少數的原因;不過在時代力量邱顯智的即時反駁下,民眾黨單獨依附國民黨的風險太高,計劃可能因此胎死腹中。

民眾黨南北眾貫線  柯文哲新莊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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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中國政府而言,台灣是維持大國的核心利益,但是並非當前最迫切的議題,無論是美中冷戰或是日漸下滑的國內經濟,是更需要優先處理的議題。在台灣人民以817萬張選票否定習近平的對台政策後,除了究責對台統戰單位之外,國民黨慘敗而不確定性大幅升高的情形下,民眾黨對北京政府的統戰價值將大幅上升,這是柯文哲自雙城論壇提出「兩岸一家親」以來所念茲在茲者,預料他將利用民眾黨支持者的空白授權,提升自己對兩岸事務的發言權。

當然對於台灣社會來說,柯文哲是比吳斯懷更難處理的統戰議題,因為他的手法比較細緻,例如習近平在國際矚目的對台強硬談話之後,蔡英文當即嚴正以告台灣不會接受,接著柯文哲立刻搶在國民黨前先指責蔡英文挑釁,接下來再發表兩岸應該各退一步的意見。

這種在習近平進逼後,搶先指責台灣,再各打五十大板,宣稱「統獨都是假議題」,讓習近平進兩步退一步,最後依舊成功緊縮台灣生存空間的手法,柯文哲十分嫻熟,但是台灣民眾對柯文哲的戒心卻遠不如吳斯懷,柯粉更荒謬地讚以務實,正因為柯文哲並不主張統一,所以這種細膩的統戰手法,反而在台灣有其存在利基。統獨不僅不是假議題,廣義的統獨正是區別台灣政策差異的主要界線,在台灣的統獨立場未達成基本共識之前,也就難以有真正的內政路線辯論。

儘管本次大選是台灣人民以集體意志否定習近平與中國共產黨,但現實上中國手上擁有對付台灣的工具絲毫未損,中國依舊擁有封殺台灣邦交國、經濟制裁台灣(雖然自身也會受損)、對台灣社會的滲透、政治上的代理人、與日益增強的資訊戰能力。但是北京政府可能因本次總統大選而認識到這些工具的侷限性,未來很有可能會增加軍事力量的恫嚇。但是諷刺的是,中共越這樣做,其實也就越和他們希望將台灣議題與國際脫鉤的願望背道而馳。

本次台灣總統大選時中國與美國在台交鋒的事實,其實也意味著台灣問題將越來越國際化,也越來越成為美中冷戰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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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思想坦克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