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帝國》:倘若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消失了,或許損失最大的將是「人類學」

《會計帝國》:倘若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消失了,或許損失最大的將是「人類學」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數十年來,四大的所有權、商業模式、技術和活動方面都未有根本性的改變。此刻我們或許明白,會計領域大躍進式的改變,將會從四大外部、甚至不屬於會計專業的領域揭開序幕。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伊恩.蓋爾(Ian D. Gow)、史都華.凱爾斯(Stuart Kells)

【第14章 生死攸關:會計業如何適應嶄新未來?】
大躍進

資本主義國家下的產業變遷史,能讓四大獲得許多發人深省的教訓。無論是汽車、能源、電信、媒體還是服務,各行各業的中流砥柱往往擋不住變遷所造成的衝擊。事實上,有許多產業甚至沒能撐過衝擊。相反地,這些衝擊經常是來自外部的成熟產業。舉例來看,Grab和Lyft的乘車服務從外部衝擊了計程車產業,而柯達和Nokia則沒能在攝影與電話市場中抓住衝擊所帶來的新機會。此刻,汽車與能源產業所面臨的基本面衝擊,就是由特斯拉、奈斯特(Nest)、太陽城(SolarCity)和Google等外部公司導致的。

大量證據顯示,會計業將面臨的衝擊也多來自外部,且很有可能會把圈內人遠遠拋在後頭。這些證據包括了四大在標準與方式上,逐漸且經常過於草率的變遷史。在標準方面,會計專業領域對於過往新趨勢的反應,就是透過遞增的方式來修訂審計標準與道德準則。如同普林.西卡在〈金融危機與審計員的沉默〉(Financial Crisis and the Silence of Auditors)中所指出的,這種遞增形式的改變,將不足以應付當前的挑戰。以審計為例,唯有當審計標準能反映當代審計的現實,納入「與審計成果、資本主義變遷以及審計限度相關的程序」,否則審計難重振旗鼓。

在工作成果與內部行事方面,四大也定期透過許多方法來進行自我改造,例如打進新市場、使用新術語等;諮商方面的例子,則包括了「企業社會責任」、「社會資本」、試運行(commissioning)、「公共價值」,甚至「企業正念」。這些事務所改良了程序,並採納跨國組織的新模式。儘管如此,這些改變對整體而言過於單薄。數十年來,四大的所有權、商業模式、技術和活動方面都未有根本性的改變。此刻我們或許明白,會計領域大躍進式的改變,將會從四大外部、甚至不屬於會計專業的領域揭開序幕。

遲早會停下來的跑步機

四大之所以能擴張得如此快速,主要是仰賴事務所承擔愈來愈大的風險,像是深入破產、訴訟和稅務等危機四伏的領域之中,以及審計的偷工減料。這些事務所被指控過於短視近利,為了利益在誠信與品質方面妥協。儘管如此,或急或緩,短線也會走到盡頭。為利益而犧牲原則的做法不可能長長久久。在「音樂停止演奏」的寧靜下,眾人將會發現這些事務所快速成長的真面目不過是一個不斷膨脹的泡泡,當泡泡即將破滅時,風險也將快速飆高。拉夫.華特斯提出的真知灼見值得我們再次回想:「這些大型事務所就像在一台遲早會停下來的跑步機上不斷奔跑。」

而一度被視為調解會計工作峰期落差的顧問服務,卻帶來了意料之外、且有可能加速四大邁入終局的風險。儘管如此,最讓人聞之怯步的滅絕事件危機,還是藏在審計與稅務之中,因審計與稅務而引發的訴訟案總是源源不絕地到來。舉例來說,普華永道目前淪為培訓業者職業(Vocation)倒閉集體訴訟案的被告。有些訴訟案的規模大得驚人,如明富全球(MF Global)經營不當的十億美元案件,還有雅佳案與TBW 殖民案那些曠日費時、涉及金額高達數十億美元的訴訟。

監管機關已表明態度,絕對不會放手讓四大變成三大。而這樣的表態也對四大背後的動機產生了明確的影響,也引發了大規模的道德風險。免於倒閉危機的企業,總有承擔更高風險的趨勢;不妨回想過去一世紀間每一件銀行業災難,預防倒閉的保證只會產生反效果,提高倒閉的可能。

在其他產業中,我們見證過的例子數不勝數;曾經穩固的寡頭壟斷企業在競爭者或破壞者的侵襲之下,迅速走向滅亡。製造業、媒體、能源和金融服務產業,全都經歷過尼爾.弗格森所謂的「大滅絕」——猶如二疊紀末期造成地球上九成生物死亡的大災難。馬修.克勞福德提供了一個例子:「一九○○年的美國共有七千六百三十二間有頂/無頂馬車製造商。在採納了福特的方法後,製車業迅速地縮減到只剩三大。」如今會計界正面臨同樣的產業重塑危機,或許,四大提筆寫下生前遺囑的時機到了。

通向未來的道路

然而,這就是我們即將面對的。四大該如何迎向迫在眉睫的未來?除了安達信那場因重大訴訟或內部違約而起的災難倒閉事件,通往未來的路徑還有無數的可能,而這些路徑往往牽扯到許多外部因素,如客戶的背信、監管機關的行動等等。

不妨試想:假設四大的某個大客戶決定,他們受夠了目前企業審計「必要之惡」的模式,決定棄而選擇另一種審查與問責制度,以及不同的顧問。倘若其他企業也跟進,這樣的背棄或許會根本性地改變事務所的勢力範圍。

這種發展有可能發生嗎?唯有當大型客戶獲得監管機關的許可,他們才有可能採取其他的審計模式,像是完全公開透明的帳目,或完全自動化的監察機制。監管機關非常關切四大的表現,但也迫切渴望能打破當前的僵局。因此,許可是有可能的。而叛逃的公司勢必會被要求採納在問責與表現方面上、能帶來同等或甚至更好成果的方法。(這也是為什麼四大如此害怕非法定守則(Grey-letter law)和以成果為導向的監管及標準。在通往目的地的過程上,這些企業至少還堅持要走審計這條路。)這些改變最初或許只是實驗性、且漸進地發生,像是透過一間或少數公司與監管機關的合作,企圖強化特定法律轄區內的傳統審計做法,或只針對特定企業、商業活動類型改變。

四大的現代史充斥著反覆發生的醜聞,伴隨著監管機關試圖建立彌補的法律、機構或標準。許多會計、監管和治理領域的評論家,視監管機關聞之起舞的行為不過是儀式性、企圖撲滅醜聞的舉動,且總是基於維持現狀的態度,進行最小程度和緩慢的修正。儘管如此,這樣的舉動也可能會有結束的一天,並迎來監管部門根本性的變革。美國、歐洲或中國的監管部門或許會想要「重啟監管機制」:讓提供並雇用會計服務的方式出現顛覆性的大變革。

無論用的是哪一種比喻:過時的設備、未跟上演化的巨型動物、融化的冰山、被偷的奶酪——四大都麻煩大了。讓他們富甲一方的獨占市場正快速萎縮。以新透明度、新監管機制時代為例,舊有的避稅手段已不可行。許多諮詢服務也同樣如此。在審計方面,新的科技也正在入侵,並吞噬過去四大所享有的壟斷權。

四大並不是上市公司,因此他們最終的下場會與過去四個世紀以來、歷史上曾出現過的股票市場泡沫化非常不同。(當普華永道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上犯下這麼糟的錯後,股價並未因此下跌——因為普華永道根本沒有發行股票。)

這些事務所也不受市場分析師、股市、外部股東、傳統企業董事會或投資大眾所監督。且通常來說,他們彼此之間也不負責互相監督。會計師事務所大部分也不會借貸融資,因此不需接受放貸者的審查。而會計學的專家(即便是學術研究者),面對未來可能的雇主或贊助者的事務所,自然不太願意發表嚴厲的批判。畢竟我們所有人都知道該怎麼做,才對自己最有利。

除此之外,四大的加盟結構,也使事務所的透明度更低。四大當中,沒有任何一間事務所公布過包含詳盡收入分析或關鍵資產價值(如品牌或智慧財產權)的全球性評估,絕大部分的元素都非常神祕。基於四大的合夥人制度,個別合夥人的納稅金額往往比公司報稅的內容還要吸引人。

然而,在這個嶄新又透明的世界裡,四大將無法繼續保有自己的神祕感。客戶將知道更多四大的祕辛,像是員工、成本、收費(包括競爭對手在同一項目上的收費)、能力、工作方法、內部謠言、陸陸續續發生的慘敗,以及四大工作成果所產生的價值(倘若有的話)。然而這不一定會提升客戶購買服務的欲望。

隨著美國公開發行公司會計監督委員會明定違規行為,並提升審計的整體品質,對四大而言,審計將無法再如同過去般,作為強化品牌辨識度的資源。過去,四大與其他合乎規範的審計員之間有著一定的差異,但這種差異即將消失。就更基本的層面而言,傳統的審計方式也將面臨威脅。四大員工對審計能否產生附加價值的懷疑,是正確的嗎?而麥克.包爾稱上市公司的審計不過是空泛的儀式,說的對嗎?對四大而言,其中一個災難性局面就是客戶開始視審計為一種普通商品,一種無法帶來任何益處的必要之惡。而這個局面已經發生,也是監管機關愈來愈想解決的情勢。

諮商與審計服務都遭遇商品化、數位化、離岸外包等衝擊。四大必須投注極大的心力來應付當前的碰撞,然而既有的加盟架構與合夥人制度卻成為一種障礙,使得四大難以獲得必要創新所需的大筆資金。當前的衝擊來自四面八方。中國就像是一場前所未見的巨大災難,步步逼近,四大的品牌面臨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威脅。當代四大的商業性與妥協,也在中國得到了最活生生、血淋淋的體現。

人事槓桿和合夥人制度依賴的是事務所的成長,而在種種壓力之下,四大當前的成長率勢必難以維持。科技衝擊當前,四大正面臨著人才與想法外流的窘境。他們以為自己可以控制數位化科技,並「使其分裂」,但他們做不到。

為了迎戰當代會計所面臨愈來愈高的風險,以及愈來愈愛提起訴訟的投資者與客戶,四大在風險管理上投注了極大的心力。他們創立大規模的風險部門、招募大量的法遵人員,根據系統建立新系統。然而,在一個風險管理常見的問題面前,四大卻顯得不堪一擊:管理者所關注的風險無論在等級或範疇上,都是錯的。會計產業目前面臨的根本性威脅(如市場衝擊或服務上的落伍),並不是靠法遵人員就能輕易解決的。

另一個危險則在於風險的代價可能被錯估。在類似二○○八年金融海嘯的會計危機面前,四大是如此脆弱。舉例來看,四大為大型企業進行審計收取的費用經常不足以反映所承擔的風險。如同偉大的羅倫佐和痛風者皮耶羅,四大也非常不擅長評估風險代價。滅絕等級事件清楚地顯示審計與稅務服務的價格,出現根本性的錯誤;這或許也暗示了會計服務市場的結構,以及這些服務的本質,並不利於正確的定價。在這個局面下,四大承擔了一連串評估不正確的風險。

四大的品牌價值奠立在他們輝煌的歷史之上,然而四大當前的舉止態度,卻與歷史一刀兩段。我們如今所熟悉的四大,比起一八五○至一八六○年代,更接近一九八○至一九九○年代的狀態。四大已經離當初以原則為本的時代太遙遠。然而,只有當他們能真正理解自身的背景,才有可能真正理解並克服眼前的衝擊,邁向未來。

如同大衛.梅斯特所指出的,「超市」(supermarket) 方法自始至終在數不清的產業及專業領域中被試用,但絕大多數都備受批評。然而,這個方法卻成為四大當前策略極為重要的一部分。端看四大的規模與成長速度,不難想像他們在急於擴張的需求與維持人力運作間,自然存在的緊繃。而其他的矛盾也不容小覷。審計的未來究竟會走向標準化還是差異化?四大應該為公共利益服務,還是為自身牟利?從嚴以律己的貴格會作風到自由奔放的投資銀行風氣,四大吸收了極為不同的文化影響力。他們敞開大門歡迎新進人員與多樣化,但對一致性與均值的追求,卻仍然相當強烈。

在二十世紀初,許多會計師為共濟會成員,有些人是唯心論者,也有少數人士甚至涉獵更隱晦或更超脫的領域。倫敦普華早期的合夥人吉爾伯特.加恩席爵士玩弄數字於股掌之上,甚至有人指控他接觸神祕學。尼可拉斯.華特豪斯則是與真正的神祕學家深交。在會計學與數學發展的早期階段,常瀰漫著魔法般的氛圍,而這些學科從未真正擺脫這個氣氛。不過這對失去與科學長久連結的會計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會計領域當前所面臨的矛盾已經過於僵化,或許唯有魔法才能緩解困境。

倘若四大消失了,我們會失去什麼?而他們將遺留下什麼?毫無疑問,他們確實讓全世界的公司擁有更清楚的帳目,也更有效率。但商業系統和報告中的董事會、銀行、競爭勢力、策略公司、系統工程師、經濟顧問、專業企業顧問、內部提升小組、前線員工及科技進步也同樣如此。四大對問責性的幫助及諮商部分的功能,極容易受到挑戰或取代。

或許,損失最大的將是人類學。合夥人制度、合夥人貴賓室、合夥人專用停車位——這一切將如亞馬遜原始部落的儀式、中世紀晚期銀行的交易,或如鐵路清算所那錯綜複雜而迂迴的審議般,變得既陌生而遙遠。

相關書摘 ►《會計帝國》:超國家組織——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壟斷與危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會計帝國: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壟斷與危機》,八旗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伊恩.蓋爾(Ian D. Gow)、史都華.凱爾斯(Stuart Kells)
譯者:李祐寧

是自由市場的良心?還是白領詐欺的幕後推手?
審視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演化與角色,揭開資本主義世界鮮為人知的一面

俗稱「四大」的德勤、普華永道、安永與畢馬威,
幾乎掌控全球會計、稅務與審計等關鍵市場,更將業務拓展至管理諮商領域;
但《會計帝國》卻指出四大那輝煌卻搖搖欲墜的組織體系,
很可能在瞬間分崩離析,衝擊全球資本市場……

《會計帝國》就像是一本囊括財富、權力與運氣的精彩故事集:
從14世紀的梅迪奇銀行與達官顯貴的交往開始;
談到19世紀英國大型企業倒閉潮,間接促成會計業因審計服務崛起;
乃至20世紀大型會計師事務所涉足管理諮商、稅務服務,導致球員兼裁判的疑慮;
來到21世紀當今,因科技衝擊、中國市場失利,四大面臨轉型危機。

《會計帝國》談的,不只是四大的前世今生,同時也是全球政治、經濟、產業市場背後運行的世界。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往往只有在鑄成大錯時,才會浮上檯面,受到嚴格審查。普羅大眾往往不了解會計師事務所的主要業務是什麼?以及他們為什麼深深影響我們如何工作、如何管理、如何投資,以及如何治理等等層面。

(八旗)0UNF0007會計帝國_立體300dpi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