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甲沒資格討論政治」這種說法,傷害了所有女性與同志

「藍甲沒資格討論政治」這種說法,傷害了所有女性與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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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並不是說,我們不能反對或批駁她們的政治立場,而是我們應該給予彼此參與政治對話的空間,才有可能改善彼此的想法,讓社會往平權的方向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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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楊凱鈞投書《關鍵評論網》的〈陳柏惟說「投給國民黨的同志沒資格討論政治」,算不算歧視?〉一文引發迴響。許多人反對該文的主張,並且贊同陳柏惟的說法,認為在國民黨執政戒嚴與白色恐怖時期,不讓人們討論同志議題,同志也沒有機會主張自身權益,並使得同志人權受損,因此任何投給國民黨的同志都沒有資格討論政治。

縱使筆者與楊凱鈞的主張並不相同,我認為該文把陳柏惟與母豬教徒類比並不妥,但我確實也對陳柏惟的說法感到質疑:為什麼投給國民黨的同志要被特別放大,甚至鼓吹我們加以封殺呢?

由於身為女性的筆者,個人對於男同志文化及生態較為不熟悉,這篇文章將會以女性主義政治的角度分析,指出陳柏惟「投給國民黨的同志沒資格討論政治」一說背後的偽女性主義陷阱——即使他明確表態支持性別/同志平權,並且主觀上沒有任何惡意——他的說法仍然造成對女性主義政治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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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們必須先釐清同志受壓迫的基礎是什麼,才能進一步討論為什麼我們之中會有人選擇將她自己的一票,投給黨內多數反對性別平權政策的國民黨,這樣傷害了所有台灣女性與同志的社會及政治地位,這邊請容許我引用幾位著名女性主義者論點:

歷史上一直在強迫或確保男女之間的結合,並阻礙或懲罰我們在獨立群體中與其她女性的結合或結盟。

亞卓安・芮曲(Adrienne Rich)〈強制異性戀和女同性戀的存在〉

從父親的房子到丈夫的房子再到墳墓,她可能始終不屬於她自己,女人默許了男性權威以獲取免受男性暴力的一些保護。她順從,她只為了盡可能獲得安全。

安德麗雅・德沃金(Andrea Dworkin)《右翼女人》

被認為用以調解女性從屬地位的社會結構和意識形態是宗教與教堂、精神分析與醫學專業、所謂的社會學與人類學以及國家制度。

莫妮克・維蒂格(Monique Wittig)《異性戀思維》

父權社會為了有效地控制女性的性與生殖能力,並確保女性處於從屬地位,存在一套名為「強制異性戀」(compulsory heterosexuality)的社會機制,由男性慾望(male desire)和女性行銷(female marketing)所組成,女性被社會期待在身體與情感上服侍男性慾望。

為了懲罰不遵守這套規則的人們,父權社會滲透了政治、經濟、宗教、教育與家庭等場域,透過各種偏見、歧視與暴力——從宗教驅魔到扭轉療法再到矯正強暴(corrective rape)等行為——作為「矯直杖」(straightening rods)企圖來「矯治」我們。

在由男性主導的國民黨政府戒嚴與白色恐怖時期,女性主義者就像其她社運人士一樣受到監控與安全威脅,女性主義讀書會與出版物也只能在暗地裡進行,多數女性與同志不得不噤聲(silence),不能發出自身最赤裸、最撕心裂肺地控訴與吶喊,被迫蜷曲在社會陰暗的角落,放任受壓迫的傷口逐漸化膿。

那麼,基於這段歷史,當時及現在的許多女性與同志便不會有心力去質疑國民黨殖民與恐怖統治,早已傷害了她們權益的問題,並開始內化這些壓迫而變得麻木無感甚或自我憎惡,產生某種程度上的政治冷漠,以確保能自身得以倖存下來,並尋得自己有限的容身之處,就像解嚴後在各大學百花齊放的女性研究社團內部所出現的「去政治化」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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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依照陳柏惟的主張,同樣的概念也適用於投給國民黨的原住民族人、新住民、身心症患者、受刑人及更生人、文學家、藝術家、學者、醫療及助人工作者,甚至任何一位講母語的人,因為上述所有人都受過國民黨壓迫。

我認為女性與同志之所以被放大檢視,背後存在著父權社會質疑女人的文化,男人習慣描繪女人為「婊子」——親密關係的騙子或背叛者,這是厭女(misogyny)的焦慮感與不安全感使然,而不只是單純基於正義感的批判。

說到這裡,請容我再引述法國女性主義學者的重要思想:

男性對女性主義的反對,與他們的具體利益相合,這沒有什麼好說的。然而女性反對女性主義,卻與男性大大的不同;這絕對違反她們的利益。

⋯⋯男性的反女性主義來自他們施與的那種壓迫,而女性的反女性主義卻是來自我們所承受的那種壓迫。女性主義者不可能對待反女性主義的男性和女性一樣,更不會把後者當成她們的敵人。反女性主義者並非因具體利益與我們不同而與我們分離,而是由與假意識之故。

更進一步說。假意識也未真正使我們分離,因為我們也都有假意識,我們至少都還有一點。假意識是我們共同的敵人。當我們與他們的「意見」鬥爭時,我們並非與反女性主義的女性鬥爭,而是與我們共同的敵人鬥爭-所以是為她們而鬥爭,也是為我們自己。

克莉絲汀・戴菲 (Christine Delphy)《我們的朋友與我們自己──各種偽女性主義的潛在基礎》〈分化女人之一:女性主義者V.S.反女性主義者〉

根據上述說法,我們只要把「反女性主義」與「投給國民黨」聯繫起來,並且將「女性」改成「女性與同志」的話,就可以清晰地知道:身為女性主義者及同志平權支持者的我們,我們不能將投給國民黨的女性或同志去跟支持國民黨的順性別異性戀男人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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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投給國民黨絕對傷害了她們,或應該說「我們」(包含「她們」在內)所有台灣女性與同志的集體利益。這些女性與同志最多只是受到國民黨操弄的魁儡,即使她們與國民黨分贓,獲取由男性主導的國民黨施以的小恩小惠,她們仍然受壓迫者——也就是我們需要號召團結的夥伴們。

正是因為如此,身為順性別異性戀男人的陳柏惟說出:「投給國民黨的同志沒資格討論政治」時,便傷害了我們與投給國民黨的女性與同志之間進行對話與互相理解的機會,並再次將這些女性與同志推入被迫噤聲的困境之中。

如果我們真心希望能邁向一個性別平權的台灣社會,那我們為何不能效法早年的女性主義前輩,去傾聽保守女性的心聲,與她們溝通對話、一起批判省思父權社會的各種問題。而是透過方便快速的攻擊形式,去剝奪這些在社會結構她處受壓迫——卻無法獲得足夠女性主義意識——進而投給國民黨的女性與同志們,有個說出心中疑慮或真實想法的機會呢?

為了避免誤讀,我必須強調與澄清:並不是說,我們不能反對或批駁她們的政治立場,而是我們應該給予彼此參與政治對話的空間,才有可能改善彼此的想法,讓社會往平權的方向邁進。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